你这位奶奶也不用吃海参罢,这上面有刺呢。”
卜书贞看见周氏这个穷样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回头望着一个仆人低低说了一句,那仆人如飞的向跑堂附了耳朵,顷刻之间,鸡猪鱼鸭,摆了有十几样,热腾腾的送上桌来,急得个周氏搔耳爬腮,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依她性子,便要哭着走了。又怕卜书贞发脾气,勉强陪着她,立意也不举筷子,面上只管一会青,一会白,一会红的,在那里开染坊公司。卜书贞却是指挥如意,只管端着大酒杯儿,一杯一杯的强着别人喝酒。杯到了周氏面前,周氏刚待推辞,卜书贞笑道:“你太太若是恼着咱,就不必喝。”
周氏听见这句话,连忙端起杯子,酒到杯干,接连几次,周氏到喝了有十多杯酒。别人见周氏这般豪兴,也来敬她一杯,她死也不肯喝。卜书贞笑道:“还是让咱来劝她。”又举起杯子吃干了,照着周氏,说也奇怪,周氏见卜书贞酒杯到来,她不由的就一饮而荆卜书贞酒量本来是好的,你想周氏那里拼得过她,惺忪着两只醉眼,早有些模模糊糊起来。三姑娘等见卜书贞今晚的酒也有了好几分,遂止着她们罢饮,胡乱吃了些饭,跑堂的将帐条送在周氏面前。周氏问道:“这帐上是几串钱?”跑堂的笑道:“十三元三角三分三。”
周氏一听顿时失色,狠狠的从腰间掏出十块洋钱望桌上一掼,说:“我也不还你的价,将这个拿去罢。”跑堂的刚待说话,卜书贞站着笑起来说:“周太太你请放心,这个东道,咱不要你做的。然而一毫不领你的情,你也过意不去,咱替你做主,赏几文给你这王妈妈,算她不白白跟你跑了一场罢。”于是便在周氏那十元里面拈了五元,递在王老老手里,其余的还叫周氏揣起来。王老老千恩万谢,喜欢得无可不可。酒帐自有卜书贞的家人算过,这才大家上轿,都向码头上抬来。其时星月满天,照得那江面上如万道金蛇。岸上的电灯,同隔江的渔火,都在那里一闪一闪的摇曳。夜风拂面,水气侵衣,大家都有些爽快起来。惟是时已不早,东船西舫,并没有一点声息。众人步入舱里,独有卜书贞倚着一个短鬟,立在船首,只管望着江水发怔。朱二小姐也笑将起来,一把拖住卜书贞袖子,狂笑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非曹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卜书贞也大笑道:“先生,咱须不同你之乎也者的胡闹。你看这水里凉月,不是滴溜溜团圆儿的吗?咱知道世界上的人,定不如他。卜书贞一语未毕,忽然涕泪交下,呜咽得一字也说不出,此时转将舱里的人都吓呆了。便有仆妇递过一盏醋汤给卜书贞同朱二小姐并喝,朱二小姐喝了两口,觉得清爽些。那卜书贞只是泪落不已。三姑娘勉强笑问道:“姑太太,你觉得怎么了?吃酒只须吃酒罢咧,怎么一会儿又伤心起来?”
卜书贞道:“咱的心事,岂你所知,咱要哭的时候多着呢。不过清醒白醒,也叫人听着奇怪。如今借着这杯酒发泄发泄咱的委屈。你莫疑惑咱便会醉了。咱此时很不愿意见这凉月儿,他若是不依尽管对着咱笑,咱会跳下江去,将他抱回来,看这凉月。……”众人听她的话若疯若癫,齐围拢着他说道:“凉月儿已没了,你进舱往炕上歇着罢。”
卜书贞又哭道:“可怜一个凉月儿,天也不许他团圆呢。咳天呀……天呀。”说到此,简直放声大哭,急得何氏等人暗暗叫苦,说不该让她喝醉了,舱里面还醉倒一个呢。还是卜书贞的丫鬟,知道卜书贞的脾气说:她们太太每逢春秋佳日,当那花前月下,都要痛饮,痛饮之后,往往痛哭,也不是为异,不如让她尽性哭够,也就罢了。于是缓缓将卜书贞扶坐在一张椅上,真个君山之涕,阮籍之哀,足足哭了有半个时辰,方才止泪,神志也清楚了好些。这里雪藕水梨成片的喂着她,她刚待进舱,猛然听见邻船上有一个娇滴滴的喉咙,哭得格外沉痛。卜书贞大惊,说天下竟还有同咱一样会哭的,一叠连声命人快请他过来。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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