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潮 - 第三十三回?一往情深离筵争进酒?百无聊赖欢宴独愁眠

作者: 李涵秋8,042】字 目 录

尹文郎,二丞公子,也有会过的,也有不曾会过的。众人忙着轰饮,也不理会云麟。云麟更是孤诣云标,逸情霞举,仿佛泥塑木雕似的。除得酒到杯干,更是一言不发。

诸君,世界上最乐的事,莫过于饮宴了,然而其中却还有个分别。一种是衣冠楚楚,属员陪着上司,上司叫用菜,任是撑肠满腹,也要勉强吃得一两箸。上司叫吃酒,任是头昏眼眩,也要勉强喝得一两杯。脏腑非我所司,喉舌悉为人用。回家来呕吐狼籍,仿佛害了大病一般。第二天还要递个手本,去谢一谢宠召之恩。逢着别人,还要趾高气扬,说某日某日大人厚我。你看我这不是冤枉呢。又有一种,是偕着气味不同的人,虚与委蛇,不笑强笑,不言强言,说出来无非满口寒暄,行出来更是浑身礼数,更有那使促狭的,通同了几个人,哄吓诈骗,逼得别人大醉,以为笑乐,于是一杯酒到了面前,较量毫厘,商量深浅,腮红颈赤,鬓竖发张,虽是朋侪,俨同分敌,蜡烛替人垂泪,奴仆为之不欢。细想起来,这又是何苦呢。所以酒不必过美,畅饮为宜。馔不必过丰,适口而止。到是花前月下,遇着几个知己随意小酌,狂则痛谈时事,人无责言呢。则密叙幽怀,各无嫌隙。若其不能得此,则无宁呼皂隶与痛饮,引牧竖为知心。聆其坦率之词,颇具天然之趣。云麟未尝见不到此,特是碍着玉鸾,苦苦敦请,勉强来此一行。其实这一夕之间,几乎不把云麟头都磨白了。酒已及半,众人神态越发不能入目,或是喧争笑骂,或是抱着妓女坐在席上,摸乳咂舌,不像云麟将那个雏妓撇在脑后,也不同人家讲话。人家唱起曲子来,他也似听非听。

歇了一刻,云麟再忍不住,趁众人哄乱之中,自己早立起身来,跑入旁首一个洁净书房里,向炕上一躺,觉得微微躁热。又将外面袍子脱了,只穿了一件飞红洒花的小棉袄。朦胧双眼,忽见门外一闪,有个女郎跟进来。云麟此时,正是心绪恶劣,又多饮了几杯酒,也不理会外面进来的是谁,他只管背着脸睡他的。那人走至身旁,将云麟摇得几摇,笑道:“睡在这里,怕受凉,他们知道你逃席,是要罚酒的,还不快坐起来。”

云麟掉头一望,正是适才坐在自家身后的那个雏妓。见这书房里没有人,不禁也就伸手将她的玉腕轻轻握住说:“你叫甚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我适才在席上不好意思同你讲话,你不要怪我。”那雏妓笑着便向云麟身旁一坐说:“我叫红珠,今年岁了,少爷可是姓云?”云麟将头一扭说道:“奇呀,你怎么会知道我姓云?”红珠又掩口一笑道:“少爷是进过学的。进学的人,红报纸街上都贴满了,我有甚么不知道。你不常在我们队里走动,到还比我们腼腆些,怕跑惯了,就不老成了。”云麟被她说得脸上一红,旋又将手放下,跳下炕,披起袍子望外就走。红珠一把扯住云麟的手笑道:“此处很清净,我们在这里谈话好不好?跑出去干甚么?”云麟急得笑道:“刚才你不是说的逃席,他们要罚我的酒,如何这一会子又叫我不要去了?”红珠又是一笑。云麟见红珠很是娇俏,也便并肩坐下。红珠道:“你几时到我那里去坐坐。”云麟道:“你家在那里?”

红珠道:“我是在人家搭班的,你若是怕声名要紧,你最好一径到我家里去访我。我家住在北门城外,那里有一座送子观音庵,走过这庵不到十几步,有一处编着竹篱,沿着竹篱全种的是些红白芙蓉,紧靠门首,有一株大橘子树,你约个日期,我一定回家来等你。但是我不曾到家,我有个姐姐她叫妙珠。你会着她,但说是红珠叫你来的,她自然会接待你。”

云麟点点头。红珠道:“究竟是几时去呢?就是明天罢。”云麟又点点头。两人正在呢呢私语,猛听得厅上玉鸾骂起家人来,说:“云少爷呢?你们通是死的,不曾看见。”云麟急便撇下红珠,说:“不好了,他们闹起来了。”忙飞步赶至厅上,见筵席已经将散,笑对玉鸾道:“我在你那个书房里歇得一歇,到累着你着急了。”

玉鸾见云麟出来,也就无语。是时各妓女都纷纷上轿,红珠临行,又微微望着云麟一笑,云麟羞得将头低下来。玉鸾瞧出神情,不禁拍手大笑道:“奇呀,你们是几时联络上了?不相信大哥坐在外面,好似目中无妓似的。谁知大哥心中却有妓呢!”云麟含笑道:“是她寻我来的,我却不大理会她。”座中有一个少爷道:“红珠这孩子,也没有甚么出息。别的还罢了,只是应酬这一层功夫,她却没有,我们就不大很喜欢她。”玉鸾笑道:“她偏生赶着我们云大哥,怕不是情有独钟呢。”大家又笑谈了一阵,别人也都散了。

云麟刚待要走,玉鸾拦着道:“大哥在此稍坐坐。”云麟答应了,玉鸾俟诸客散后,重将云麟引入自家一个卧室里。命家人将普洱茶浓浓的泡了两杯,又陈设了许多解酒果品,云麟遂随意躺在一张皮椅上。玉鸾一面跷起腿来,叫家人替他脱靴子,一面笑道:“主人很不容易做呀。咱今天头都被他们闹昏了。”云麟忽然一笑。玉鸾道:“大哥为甚笑咱?”

云麟笑道:“我笑你今天便嚷斗昏了,还有昏的时候在后呢。”玉鸾也笑起来。云麟又笑道:“今天几乎有一件事对不住你。”

玉鸾道:“大哥此话怎讲?”云麟道:“今日我在姨娘那边,他们请我替你的夫人填年庚,我老实便将我的年庚填上了。”玉鸾笑道:“照此看来,大哥岂不失了便宜。”云麟笑道:“幸亏好,我同我们姨妹是一样的年庚。”玉鸾惊道:“有这样的奇事,当初大哥为何不同那边结亲呢。”云麟听到此,不禁脸上一红,从丹田里叹了一口气。玉鸾在这个当儿,一叠连声命旁边伺候的人,都一齐退出去,自己挪了一挪,向云麟身旁坐着低问道:“咱有一句话,久已想问你。咱隐隐听见人说,大哥同那边本有婚约,可真不真?咱们都是至好,有话不妨明说。”

云麟又叹了一口气。玉鸾道:“后来怎么样搁着不谈的呢?”云麟又叹了一声,那声气便有些哽咽,说道:“只是一个贫字累着人耳。不瞒你说,岂但有约,我家聘礼都预备好了。不料半途上会出这岔子。” 玉鸾笑道:“你的姨妹心里觉着怎么样呢?”云麟此时正在酒后,心中又抱着无穷怨恨,遂也不顾利害,大喝道:“论她的心,总算是同我一样。只是她那祖母,硬生生从中作梗,怕她芳心碎也抱着多少委曲呢。”玉鸾又问道:“照这样看来,大哥同你这姨妹轻怜密爱,想不止一朝一夕了,近日来可还常常相见?”云麟含笑不答。玉鸾察看到此处,不禁站起身来,走至自己一张书案上,拿起一枚镇纸的玉狮子,摔成两截大喝道:“我好恨呀!”云麟被这一喝,方才知道适才的话说得大意了,忙站起来。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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