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扬州这一场大雨,据父老说起来,已有六十多年,不曾遭此水荒。雨止之后,将一个扬州城,通通浸在水晶宫里。深的地方,足足有四五尺。就是极浅,也还一尺二尺不等,居民叫苦不迭。大家搭起板架猴在上面,大有上古构木为巢的景况。登高一望,万家断了炊火。虽在夏末,早似深秋。萧条气象,惨不忍见。次日便有人传说离城四五十里淮子桥出蛟,那水头漫得有二丈多高,淹死居民不计其数,房屋牲畜更是不消说得。因此城里的百姓,到反觉得徼天之幸。足足挨了半个多月,那水势方才退尽,仍旧安居乐业。
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才闹过蛟水,馀波未已,猛然间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合城的百姓,又惊慌起来。你道为的甚么缘故呢?原来扬州府内,本是分着新旧二城,那旧城城边有一条兵马司巷,巷里有一座茶水炉子。这一晚,刚走来一个老婆子拎茶,忽然从脚边冒起一股红水,惊得那婆子怪叫起来。再看看那股水,鲜红无比,依然向上汩汩的冒。老婆子腿上沾了几点,便突然红肿。这个当儿,便聚拢了多少人惊奇诧怪,指东画西。忽然又有人叫唤说:“不好不好,这里又冒了这里又冒了!”一连便是几处,都冒的红水。风声传布,一时间早惊动合城百姓。蜂拥着都来瞧看奇文。将一条兵马司巷,挤得水泄不通。大家纷纷议论,有的说是这地下曾经埋过私生孩子,千年不朽,便会生此怪异。有的说这家茶炉子,应该降生贵人,巧巧茶水炉子有一个妇人,正怀着孕,人又说她孕了三年不曾生育。这红水便因她而发,非得将这个妇人杀了,不足禳此灾异,可怜吓得那妇人怪哭。有几个略解事体的,便议论着说:“这些话未免太荒诞不经。在我们看来,怕这地底下,必是又要出蛟,保不定这蛟已将地上翻松,上边只剩得薄薄的一层地壳,只要接着天上雷雨,那交自然会腾空而去,该是我们百姓遭劫。前次不曾淹死,此次应该逃不掉了。”
这一番议论还不曾讲完,奇怪那些拥挤着观看的人,一声阿呀,早都抱头鼠窜纷纷四散。忽然将一条兵马司巷,空荡荡的露得出来。原来大家因为听见这地土已被蛟龙翻空了,深愁坠落下去,故而纷纷逃走。又加着大雨之后,人心是被水吓慌了,听说又要出蛟,从这一夜里便有多少富户,翻箱倒笼,携男抱女,扒在城墙上面躲水。幸亏那一夜还是星月咬洁,没有一点云影,次日叫声惭愧,依旧安然回来。这兵马司巷里,终究没有人敢进去走动。当时城守各官便将这巷闭塞了,连日命人用铁签子去试探地土。可怜人心惶惶,眠不安席,一连数日,只要天上起了些微雨势,大家便都啼哭起来,以为没有命了,预备逃生。甚至有赶着迁居到外方的。
然而在下这部书,既不是地理志,又不是风俗史,正自不必替一班百姓记那无意识的举动,却要在这里面寻出一条线索,使读者心地豁然。这一条线索却又遥遥牵搭到伍晋芳那里。读者须记得伍晋芳此时正在湖北候补。他虽然没有泰山般的倚靠,一时不能得优差肥缺,然而他有的是钱,只消捧出白花花的银子,拣那在省城里几个红道台巴结巴结,银子虽然不会说话,道台是会说话的,便替他在督抚面前游扬起来,居然不上半年,上头便委他在善后局里当个收支差使,虽然不是甚么上等的调剂,只要安安稳稳的做去,到还可以做得长久,不比厘金筹饷那些阔差,是人人竞争的。
伍晋芳到也心满意足,镇日在局中办事,公馆里的杂务,全行交给林雨生料理。林雨生此时已将他妻子巴氏及他的儿子,都接到湖北,在公馆邻近处所寻了一所房屋,丰衣足食,决不似先前的林雨生了。伍晋芳有时回了公馆,小翠子便催他去接家眷。伍晋芳总是怕小翠子受朱二小姐的气,迟迟疑疑,不肯答应。这一天,忽然在报纸里检出一张上海的《千锤报》,上面载着扬州发水的事。那访事员是捕风捉影惯了的,又未免说得利害些,几乎说是扬州城全行淹没,无一人能庆更生。晋芳不觉大惊,慌慌张张拿着报纸跑入里面,望小翠子顿脚说:“不好了,不好了,我们扬州出了祸事了。”便将报上所载的话,全行告诉小翠子。小翠子吓得哭起来,埋怨晋芳说:“我屡次劝你接他们出来,你总是不肯相信。虽然报上的话不见得当真,然而也不可不虑到这一层,若果然有个一差二错,。……”
小翠子说到这句,便不忍心再望下说,只管拿着手帕拭眼泪。晋芳叹气道:“终是我做事太没有振作,如今也不必怨了,先打一电报到家里,探问探问要紧。”说着,又跑到前面,吩付林雨生去打电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有回电寄来,说是水势虽然浩大,却未曾损伤人口。晋芳这才放心,便决意接家眷到湖北。痛痛切切写了一封家信给朱二小姐,叫她料理家中箱笼什物,拣个好日子,率领家人们随轮船到来。若是能请舅爷洛钟伴送更好。倘若舅爷衙门里不能分身,我处便着林师爷来接。朱二小姐接到此信,快乐得甚么似的。便欢欢喜喜拿着信来给三姑娘看,说请姐姐快快回去同舅老爷商议。商议定了,便好择日起身。据三姑娘的意思,老实不愿意离这扬州。却又不好驳回朱二小姐,便冷冷的说道:“他这主意也好,但是我们须禀明母亲,若是母亲肯去呢,我们做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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