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我把你这两姓的家奴,向民国政府去出首,办你个违悖民国制度的叛徒,看你吃得起吃不起?”说着又连连向古慕孔脸上打耳刮子,打得古慕孔暴躁如雷,转过身来想同何其甫厮打,又苦身子不高,尽着平生气力,又揪不着他的头发。此时人急智生,转低下头向何其甫下三路奔得进来。何其甫身上穿的是单纱开衩袍子,可巧他那条裤子,下面已破了一个小洞,因为连日忙着散丧条报死信等事,一共也没有工夫脱下来,交给美娘替他缝补。这个破绽,却被古慕孔抓着了,伸进手一把捞着他下部。何先生两腿长毛,是读书诸君素来知道的,其实他除得腿上的毛,还有一处地方的毛,比腿上还长得许多。此时经古慕孔拚命揪住,直往下扯,疼得何其甫怪喊起来,转弯下腰用双手来夺古慕孔的手。古慕孔得了便宜,那里肯依,任何其甫叫喊,他一共也不瞅睬,越发扯得利害。何其甫急得雨汗交流,又大喝道:“小古,你仔细着依据文明国法律,损害人家身体自由,该得三个月有期徒刑。便是折金准赎,没有三十元以下十元以上,也不能赠偿我这损失。再不放手,我立刻同你到检察厅提起诉讼,你看可吃得起吃不起?”
两人正闹得不得开交,路上又哄动许多人围看,都知道是打从明伦堂上吊回来的,一时唾骂之声,不绝于耳。云麟委实看不过去,竭力上前排解。龚学礼、汪圣民一个劝住何其甫,一个扯过古慕孔,及至离开来,两人又泼口大骂。云麟拖住何其甫,一直转向他先生家中。可怜美娘巴巴的还倚门而望,一行眼泪一行鼻涕流个不住,猛的看见云麟,已将一个活跳新鲜的何其甫送得回来,不由舒展春山,盈盈含笑,一齐掩门而入,向云麟问长问短。云麟说到那个妇人奔上明伦堂揪捉严大成的情形,美娘只念了一声佛,再看看何其甫垂着头通不言语,尽伸过一只手向裤裆里摩挲,还有些蹙眉忍痛的意思。美娘吃了一惊,正待要向云麟问个缘故,云麟却含笑不好回答。美娘会意,也不再追问。美娘此时十分高兴,坚欲挽留云麟在家晚膳。云麟回头看见他那个小师妹儿手里抱着一个月宫泥娃娃,又嚷着叫小孙替她点桌上陈设的宝塔灯。猛然触起柳氏今晚尚等候自家去度节,遂向美娘道了谢,说岳母那边分付我去吃酒,不便在此耽搁。先生今日煞是辛苦,收拾收拾还该让他老人家安歇罢。说着,遂向何其甫告辞。何其甫欠了欠身子送云麟走到前一进屋里,冷笑道:“好事多磨,迟为鬼妒。我不料到今天这一番极大举动,被这几个狗男女,闹得一个落花流水,老实说他们贪生怕死,蛇尾虎头,我却是一个铁铮铮的丈夫。说得出到是做得出,你今晚权且回去,我一经重行择定殉节日期,再来告诉你罢。”
云麟连声答应径自去了。在路上又想起母亲尚不知道何先生丧条全是虚假,怕母亲悬心。好在时候尚早,旋又匆匆回家将今天情形大略告诉了母亲一遍,然后才向他岳家而来。龚氏见了云麟,满心欢喜,自不消说。晚膳之后,云麟进房,夫妻并坐看了一回凉月,便说到何其甫一干人殉节的笑话。柳氏微笑道:“一部廿四史,每逢国家鼎革,原自有一班实心眼的死忠臣,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迹,其实他们各人也有各人用心,明知人生在世,数十寒暑,终有一死,却好遇着这机会,遂以为可以不白白死了,借此博得青史一个虚名。如今时局却又不然了,政体改革,既无所谓新君,揖让相承,并未摧残故主,朝廷衮衮诸公,苟可以替国民造一番幸福,责任甚大,却不在乎借一死聊以塞责。而且殉节这件事,正容不得一个转念。你那位老师矫揉造作,唯恐人不知道他这孤忠,质诸此心,已不堪问。即没有那个妇人来破坏他们,他们也决不会死,亏你还蝎蝎鳖鳖枉替他们流许多眼泪。我只笑你不见事不真,用情不当,你仔细去想想,我这话说的可是不是?”云麟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爽然若失,勉强笑了一笑说:“你的话一点不错,我真佩服你。你看夜色已深,我们睡了罢。”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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