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说世界上的事,变化万千,从没有可以预定的。今日如此,明日未必不如彼。今日如彼,明日未必不如此。如行云之在空,如流水之在地,令人不能捉摸。我何以说出这句话呢?因为我这部《广陵潮》,其中所纪的许多事实,大概都是如此。就从这回书说起,有因期许过深,后来转忧惭殒命的;有因贫穷已极,后来反暴富起家的。世事无常,在当日何尝意料得到呢。闲言休叙,且说何其甫送了云麟出去之后,他仍然兴高采烈,笑嘻嘻的和他妻子美娘说道:“你适才同云生讲的一番话,似乎说我近来举动,如同发狂。其实我何尝发狂,不过他既有复位之时,我难道就无功名之望,你不预先向我道贺,还要热讽冷嘲。幸亏我当时装做痴聋,若认真与你争论起来,显见得我无容人之量。然而你试想想究竟我错呢?还是你错?何况妇人家都是些盐酱口,坏话呢,十句到有九句应。好话却不曾应过一回。假使被你说个正着,他禄位果然不长,我功名也就等诸镜花水月了。常言说得好,夫荣妻贵。我揣你的心理,好像与别人不同,宁做秀才婆娘,不做优贡太太。你这人岂不是福薄吗!”
美娘见他把自家好意拂掉了,也冷笑了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当初原舍不得你过于用功,所以才苦苦的切谏。早知你不听我的话,我何必枉费唇舌。从今以后,你莫说每晚读到三更,就是读到第二天天亮,我也不来管你闲事。好在你有病,是你自家吃苦,难道旁人还能替代不成?”何其甫这时且随她说,却不理会。等她说毕,忽向她咬文嚼字的道:“你可读过孟子乎?你可知道孟子上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这两句书乎?你如不懂,我岂不可讲给你听乎。”他说出这一大套乎字不打紧,到把个美娘闹得头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把他抛下,竟自往房里去了。他一人坐在板凳上,到也不觉得无趣。正想做一篇八股,预先操练操练,省得到考那优贡时,笔底下艰涩。刚要去拈那枝笔,忽听门外有人问道:“其翁可在家么?”他开门一望,见是他的好友严大成,赶忙招呼他入内坐下,说:“严兄,这两天可曾听见北京的信息如何?”
严大成道:“我原是不晓得信息,特地到其翁处来询问。谁知道其翁也同我一样,在我的愚见,张大帅既做了这惊天动地的事业,他未必没有把握,只要各省一致附和,还怕这一统河山,不仍为大清国所有么!”何其甫道:“严兄所见极是,此次复辟,虽属张大帅功劳,实亦宣统皇帝的洪福。不过我们要打探这些消息,究竟在什么地方才打探得出呢?”严大成道:“信息灵通,莫过于报纸。我们总须得天天看一份报,才不愁消息不灵。然而为着他又要花费我们许多钱,殊不值得。”何其甫道:“你提到看报,我到想出一个好法子来了。花钱既不多,报纸又有得看。”严大成道:“其翁想出什么好法子呢?”
何其甫道:“教场茶馆里,不是有卖报的么,听说看一份报,只花一个铜元,这价钱再便宜不过。或虽不喜上茶馆明早到要为这事,和你前去吃碗茶。一来为的是可以借此谈谈心,二来为的是又可借此看看报。你看可使得么?”严大成道:“其翁想的这法子很好,我们明早就一同去罢。”他俩约定后,严大成就回去了。次日何其甫早起,先用白水泡了一碗锅巴,狼吞虎咽,将肚子混饱。然后慢腾腾地约了严大成,到那茶馆里茶叙。……他们入了座,堂倌便泡上茶来。何其甫一面品茶,一面就向那卖报的取过一份报,细细的阅看。讵料他不看犹可,看见了那个专电,不由而然的就打个寒噤,直把他吓得舌头伸出来,几乎缩不进去。歇了半会,他才自言自语道:“怎样好?怎样好?”
严大成见他如此惊慌,知必又有什么变故,忙问道:“其翁看了报,为何改变常态,难道张大帅那边业已失败不成?”何其甫道:“虽不失败,怕的也不远了。”当下便将报纸递给他手内,他接过一看,原来段将军已在马厂地方起兵讨贼,连日和张勋打了几回仗,张勋均不曾占着优胜,心里也很代张勋着急,遂对何其甫说道:“照这情形,似乎有点不妙。”何其甫道:“我不懂老段这人是何心肝?论名分呢,他也做过大清的臣子,受过大清的恩德,便没有张勋出来复辟,自家也应该有此主张,何况人既发难于先,他正宜协助于后。偏生他不明大义,视清廷如同仇敌一般,慷慨兴师,大有灭此朝食之概,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严大成道:“可惜老段不曾听见其翁这番议论,如被他听见,恐他也俯首无辞了。”说着,那肚子里的五脏神,已向他宣战。他此时饥不能耐,忙问何其甫道:“其翁带甚东西吃?”何其甫道:“我在家已吃过了,你请自便罢。”严大成见他已吃过,便命堂倌带了一碗面,刚刚才吃了一半,何其甫忽然喊道:“不好不好,肚里疼他很,大约要大解了。你且坐一坐,我去去就来。”当下飞也似的,跑出了茶馆。严大成等的约有一个钟点,连他影子也不看见一个,这才明白他另有作用。却也没法,幸喜身边还带着钱钞,只得自家将茶资会掉,又取了一个铜元递给卖报的,他才出了茶馆步行回来。一路上思前想后,觉得上了何其甫的大当,到要当面质问他一下,看他有何话讲。主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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