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性的根据,要轻而易举翻前人旧案、后来成为笑柄者,大有其 人其事的存在。故获致新判断,其难度往往很大。第四、在议论方面,可变率更大。特别在社会意识方面,如什么习俗、流尚、风气这些方面,见 仁见智,不同更甚。有些后代的订正,不少是越订越正越准确,但也有不 少后面的订正反不如被订正者之准确,也是经常遭遇到的。
我设想,在顾氏安心立意要写一部像《日知录》模样的书出来的过程中,如上的这些问题,一定会涌现在他的心头。
四
底下,我准备用举例来说明我如上的设想。
例一
货币是社会流通的媒介。历史上除后来的纸币(皮币也包括在内)外,都利用金属,即黄金、白银和铜。在上古、中古、近古的这几个段落中, 各有偏重。而在断代史的 《食货志》一类的篇章里, 则表现为零星点滴地 说一点。顾氏是很重视社会经济的,故对货币金属,感到有将有关资料综 合起来予以纵观的必要。他开始在《日知录》 8 卷本中就写了关于“银”和“铜”以及“钱”的条段,黄金尚未及写。我们从后人补辑的 《日知录之余》中见到,有关黄金顾氏写了好多条散落的短札记。到 32 卷本中我们看 到顾氏将《之馀》中的那些散落条段凝炼地写成 “黄金”这一大条。窃尝以为,“黄金”这条是《日知录》中质量很高的条段。
汉朝,特别是西汉,是使用黄金量最大的朝代。主要用于赏赐。自然,赏赐本身也是一种流通;并且一旦赏赐到文武贵族手中也并不全部贮存在 柜中不予动用,而是绝大部分投向了交换。战国到西汉是上古期货币交换 经济相当发达的年代, MaxWeber 把这种历史段落叫 “古代资本主义”。马克思叫“古典经济”。汉代用金数量之巨,值得惊讶。一次在 5 千斤、 7 千斤、万斤之数。从这里,就引发出问题。譬如,有人引《尚书·孔疏》的话说,古时金、银、铜、铁,统名曰 “金”,西汉的 “金”是不是铜? 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度讨论,仍无法否认西汉的大量黄金的存在。再譬 如,这么多黄金如何支付?这个问题有人引 《汉惠纪》颜 《注》解决了, 即以钱一万枚顶替黄金一斤。用钱作为金的支付手段和流通手段,而汉朝的铸钱量一直是非常巨大的,不必担心无法支付。
两汉以后,黄金用量逐渐减少。到元朝赏赐黄金仍有记载,但单位不以“斤”而以“两”计了。这是为什么?顾氏十分肯定北宋大臣杜镐答宋太宗赵光义的话,说后世佛事用金(偶像的铸造和镀饰)太多。二十世纪的史家也衍用此说。但后世富贵妇人装饰用黄金,恐亦是黄金占用的途径之一。
中古时期自然经济占主流,社会交换多以谷物布帛为手段。唐中叶以后,特别是宋、金、元、明、清,白银成为重要的货币金属。后来逐渐铸为银铤和银元。经顾氏在《日知录》中写成条段以后,人们的看法较前系统化了,知道黄金和白银是分别在上古和近古被采用的主要货币金属;而铜铸为钱,是社会上流通最广的基层辅币,铜特缺时以铁代铸。至于这些 货币隶属或金属货币,使用到人民缴纳国税的方面来,又引发了国家财经 政策的重农和重商的讨论,也是历史上的一大问题。由此可见,顾氏就这些做出总结,推向后代,引发出不少新课题的研究,这不就是对传统史书的一种弥补和推进吗?
例二
在机械动力大量出现之前,人们主要倚靠生物动力。所谓生物动力,主要包括人力和畜力。畜力的畜,包括牛、马、驴、骡、骆驼等。牛是古老的土著;马、驴、骡、骆驼,则或早或晚自西部、北部边境以外或以内 的少数民族传来,在中原文化生活中起很大的作用。作为一种新鲜品种或 异样品种,在中原文献中每每留下痕迹。
顾氏对这些,都给予了充分的留意。他更将此引伸到另一个特殊领域 ——战争。古人车战,车用四马驾驶,车上立三人,中为御者,左为指挥员,右为辅佐人。在平地作战,大体如此。但晋国多山地,战车不利,晋人与赤狄交战,感受特深。于是改用步卒单骑,赵武灵王 “胡服骑射”,不过是总结了这一长期变革的阶段性标识而已。
马驴可以交配,成为混血种。混血种较原血型后裔会具有某些优越性,也逐渐为人们所认识了。雄驴雌马,所生为骡;雄马雌驴,所生为■。后世人逐渐认清骡能任重致远的特性,故逐渐被人们普遍饲养和役使,成为一种重要的生物动力源。
封建王朝,除皇廷有御马厩、监外,多在水草相宜处设养马苑、监。 但实际需要,特别是战争年代,还要大得多。所以鼓励民间养马、或者将 马驹派给民户养大,成为一种差役,或者成为优免差役的一种根据。这样养马业,本是一种动物驯养业,后来却同国家和人民间剥削与被剥削关系 挂起了钩来。还有一些个别朝代,怕农民养马会有助于农民起义军的往来 驰骤,遂禁民间养马。
顾氏有见于此,就在“小人所腓”、“骑”、“驴骡”、“马政”诸节札记中,对生物动力与战争技术以及民间徭役三事联系起来,做出一些迹近专题的研究小笔记,这对于后人的将史学向前推进,是很有助益的。
例三
政府结构,是史学中的重要课题。民间结构如何?基层结构如何?层 层结构直到极权者——皇帝,其关系又如何?这些,都是我们当代人要写 的 《中国官制史》的当然内容。 “三通”书中,已经涉及到了。但说法或 多或少显得 “形而上”,那就是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注重 “一” 与 “二”中间的关系和衍化,不重视比较和联系。顾氏已至十七、八世纪, 时代新了,感到联系的必要,就把官制史爬梳爬梳,理顺一番。顾氏一领 先,乾嘉学者步趋其后,于是正如章太炎所说,清三百年来之学,不过地 理、官制,其馀甚痟。其实,就是地理、官制,也还有不少遗 留的问题。 并且,顾氏研究官制,还有一个思想问题贯穿其中,也就是说,顾氏是反 对中央集权的过甚的,是主张地方分权的,因此,他更有必要从层层官制 中觅取中央集权不能过甚、部分权力必须下放地方的有说服力的根据。
顾氏的研究是由下到上。他对 “社”、“亭”、“三老”,就很有兴趣。“社”在上古,原是宗族祭祀的民间组织,在悠长的历史时间中,逐 渐带有基层行政的意味。西汉之初,抓 “乡三老”抓的很紧,且各有分工, 主教化者,主赋税者,主治安者。后来三老中一人可选拔到县,与县官共 议政事,成为跟县议员差不多的身份。顾氏的意思是叫最高统治者把这些 “小官”重视起来,他说 “小官多者其世盛”,这话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的。
继之,他研究“县”一级。秦、汉初定郡、县,郡、县首长,权力规定的很牢固,曰“令”,曰 “长”,户口万户以上县曰 “令”,不足万户之县曰“长”。可是到唐末,特别到宋,就加一 “知”字、或 “权知”字 样,其中寓有 “临时特派”、“试用”、“不固定”等意思。自然,宋初 要立意革除五代割据之弊,中央特派遴选人员到基层,一要稳定原割据势 力的情绪,二要稳定中央官下放基层者的情绪,故加用 “权知”、“试摄” 等词汇。于是 “知县”、 “知州”、 “知府”等字样,就一直衍用下来。
官制史中最关紧要的一层,是 “省”一级,因为它是中央直辖的层次。 秦、汉置郡,郡有郡守、郡尉、监郡等。可是中央又不放心这些守、尉、 监,于是加派 “刺史”。到东汉末、魏、晋之后,经济上自然经济占主导, 社会上世家大族占主导,相应的在政治制度上从刺史”、 “州牧”到什么“开府仪同三司”等这 些 “土皇帝”式的 “省”级官,就越来越坐大了。 隋朝统一南北,加强集权,罢 “郡”,缩小 “州”的范围,用“府”、 “州”、 “县 ”这三个档次来相当于当前的“地”“县”二级。
其中,令我们后代人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顾氏对中央政府结构,如所谓“五府、六部、十三科道”之类,所言不多。仅在明末吏部抽签问题上进行了一下讽刺而已。
总起来看,在官制史方面,顾氏于客观地研究爬梳之处,其个人的主观倾向性,也是非常非常明显的。他重古略今。他重地方轻中央。在 “重 古略今”这一点上,还需要使用近代观念来进行某些诠释。顾氏自然完全 不懂得当代的社会发展史,但他在朦胧中也已看出,历史上有阶级关系还 不紧张的年代,也有阶级关系越来越紧张的年代,有人们财产私有制深化 的年代,也有私有制虽已发生、但一时尚未深化的年代。他的“重古略今”中,实寓有“以古改今”的含义。这样想,自然是乌托邦。但历史上一些 乌托邦的前行者,也并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的 ,不可简单斥之为 “开倒车 ”。 孟子称尧、舜,顾氏讲三代经义,其中实有其共同之处。
例 四
在这“例四”的项下,我将列举一些比较零碎的例子。顾氏一生遍游各地山川,且每至一处,往往参订其地志书 (如汾州、德州等),故对地 名沿革亦极发生兴趣。清代地理之学较有成绩,与顾氏亦不无关系。如 《诗·小雅·六月》篇中之大原,汉儒未定方位,宋朱熹为在后世之晋 阳,而顾氏则订正之,以为 在平凉。顾氏获致此论断,系通过独立思考的结 果 , ǎ 狁自西来不自北来 ,周人居丰、镐 间 ,岂有出兵东向晋阳者乎 ? ! 清末人俞樾 (曲园)不服此说,他以匈奴自北来为理由,殊不知匈奴、 ǎ狁为两个截然不同游牧支系 , 匈奴可来自北 , 而ǎ狁必来自西,顾氏的论断是站得住的。再如代这个地名方位,历战国、秦、汉,有时设在蔚州,有时设在晋阳,有时又在平遥,均不在今雁北之代州。订正了这一点,可 以使后世读史书之人祛除地理辨认上的误差。而阎若璩自炫博学,又举出 北魏时之代移徙于盛乐、云中、平城诸地,似亭林所学尚浅。殊不知北魏 为游牧族所建之朝代,其地名方位之不稳定性较汉族为大 (观张穆考定北 魏在大同一带之建置,费尽气力而成效不大,可见一斑),盖不可与汉人 统治时代同日而语。
顾氏之史学成就,不单纯来自书本,很多得之于实际的调查。如田亩 亩积,本规定为 240 步为一亩,但实际上在流变中出现若干的多样性表现, 有以 360 步为一亩者,有以 720 步为一亩者,甚至有以 1200 步为一亩者。 而“步”的长度,各地亦不一律,有5尺、6 尺、7 尺、8尺不等。形成如此之多样复杂现象出现,自各有其历史的根源;但列举出这些复杂情况, 对后世读史之人祛除刻舟求剑之习,则不无大益。又如顾氏晚年常仆仆于 秦、晋之间,其书札自云,可 “朝中条而暮华山”,故能亲见陕西朝邑滨 河黄土原经塌方之后,原额田亩丧失,官家乃以山西蒲州西门外三里处田 土补给之,致使河西之人至河东佃耕,致生斗殴杀伤等事。可见州县疆界, 经久不调整,其弊病亦可从而产生。此类事例,非亲历不能举出,此顾氏 远远高出乾、嘉 “书本学者”之处。
五
现在在第五节中,应该对本书的读者诸君说几句话了。 本书读者,据估计,除少量老辈和专家不排除外,主要读者怕不外三部分,一是业余文史爱好者和工作者,二是大专院校的文史系大学生,三 是文史各分枝的硕士、博士研究生。如此而已。
大学生和研究生,总不免不断地要写文章。国外叫缴 paper 。为什么国内国外,都要这么干?理由是,通过后一篇 paper 跟前一篇 paper 的差距, 可以摸到大学生和研究生在钻研方面的进步。我知道,很多国内和国外大 学生、研究生,都为如何写出 paper 而苦恼。那么我要说,《日知录》中 的若干条段,不就是若干篇 paper 的缩影吗?下功夫照着 《日知录》中的 若干条段学习,那么,保证你能写出来令导师满意的 paper 来。
根据本文第三、四两节之所论证,要写好一个条段,要写好一小篇叫尊师不讨厌的paper ,必需做好如下诸事:
第一、是泛览群书,打好基础。这就是顾氏所说的“下学”。但话只 说到这里并没有完,还有不少的话要叮嘱。“泛览群书”,并不是叫人充当 “两脚书架”。我见过不少“两脚书架”,都是 “窝囊肺 (废)”。“泛览群书”,要带着一双眼睛。付青主说,“一双空灵眼睛,不仅不许今人 瞒过,更不许古人瞒过”。钱大昕说,“观书眼如月,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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