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初续 - 新论平章儒佛诸大问题之申述

作者: 熊十力53,080】字 目 录

二义。明由体现用,而于用上立一切法,缘起之义但可于大用流行之迹象上施设,乃空宗所谓虚诳相也。如不明体现为用,则如空宗俗谛中缘起承十二缘生之说,宇宙人生无有真实根源,只是无端而有一团迷暗现起,此成何说?有宗看透此失,故成立净分依他,宇宙人生自有本有净种为因,不可说为染污,其染污者客尘耳,非其本然也。有宗此处确正空宗之失,有功大法,惜其净种生灭与真如不生灭终成两片。余乃斩断一切葛藤,直说由体现用,而依大用之一翕一辟建立诸法;又修正种子义纯言习气,染污则是客尘,净习则率性以成人能,人极立而天道显,天人实不二,此《新论》所以融儒佛而一贯也。先生自明述作之旨如此,宏廓深远,莫如《新论》,真切易简,莫如《新论》。虽世道衰微,此学此理无可讲于今日,真理自在天地间,老氏所以有下士闻道大笑,不笑不足以为道之乐也。

又复应知,佛书中说泯相证性,《》“”,《》,《》。,,。为导引学人入证量故说。“”,。,,?此属量论方面之谈。若夫显示性德,则属本体论方面之谈。佛家在本体论方面,总是以空寂或寂静显性。,。一切宗派,说法无量,印以三法印,前二印会归第三涅槃寂静。此与《大易》无方无体、寂然不动而有生生化化不息之健者,,,。两相对照,其于性德之证会有偏全,灼然可辨。佛氏为出世教,宜其于空寂之领纳特深,亦提揭独重,无足怪者;《新论》融会儒佛,始无偏蔽,未见性人只在言说上转,终不喻斯旨也。评者读佛书,不能从各方面去理会,乃谓《新论》评佛离用言体,是由误解泯相证性、引归证量之谈,而妄有此评,自家读书用思不入轨范而妄攻人,大可惜哉!《易》家曰“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此语含逻辑上无量义,辞之所之属于何方面或何范围,此不可不深辨也。于此不辨,一切大迷乱由兹而起,可不慎乎!评者此处一大段话,矫乱不堪,如诸佛菩萨有知,恐只合付之一叹。

评文中有云“无为与空寂当然可说为诸行的否定,但这不是自性的否定,当下含摄得否定之否定的”云云。余阅至此,适一佛学家至,见之颇动悲愤,曰:无为空寂,奈何做诸行的否定说去?佛法乃至此耶?余曰:评者本不承有诸法实性,无怪其然,但不应以此说佛法耳!否定之否定,此语原出马学,马学本之黑学。而已异于黑,评者用此语是否有当于马氏,此中似不必谈;惟评者用此语而演之曰说无生,而更说无不生,此言无生是生之否定,但此否定当下含摄得否定之否定,所以更说无不生,评者以此为妙之又妙。但据评者之主张,说无不生,当下又含摄得否定之否定,必更说无生,若依此式循环转下去,如下:

生 肯定

无生 否定()

无不生 否定之否定()

无生 否定之否定

依上式,无生又再否定,递转下去还归无生,如此循环演去,佛法谈体毕竟无生,《新论》所言未堪摇夺。

“佛家最初说五蕴,色心平列,近二元,《新论》似曾说过。”一近字,甚吃紧。非谓佛氏持二元论也。就法相上言,色心相依俱现,心非色之副产物,色亦非心之副产物,故近二元。但诸行之实性,即自性涅槃,,。此乃本心,,,。不可谓之色法也。佛法究是唯心论,但与西洋唯心论者所唯之心不必同,彼等未能发见离染之本心耳!《新论》自是唯心论,但已熔儒佛为一炉,即以空寂而有生生化化不息之健者,是诸行实性,名为本心。《新论·明心》融通仁寂而谈,此乃从来所未有,惜乎今人以驰逞杂乱闻见为学而不务反己,难悟此理趣耳!

物质宇宙本来是无,此说何可否认?《易》曰“变动不居”,此“不居”二字甚吃紧,不居哪有物质存在?由科学言之,可以说宇宙是能力之发现;自《新论》言之,如计能力为实有,尚是一种执著相。故应说言大用流行有其翕之一方面,即此翕势渐转而粗,可以谓之能力,但不可计执为实在的物事。故科学上所云能力,犹不即是《新论》所云用,此义宜知。能力尚不可执实,而执有实物质可乎?

神者,不测之称,穷理至极,,。心行路绝,语言道断,,,,。。,,;,。故言不测,故说为神。《新论》神义,是否宗教家拟人之神,稍有头脑者自知。

五蕴之色或四大,皆就俗谛立言,即顺世间情见而言;《新论》谈生化是就真体之德性与德用而言。世俗在实色上,见为不滞碍、不凝固,自是俗见。名家云“鸡三足”,俗只见鸡两足,行动无滞碍,那有三足?然名家曰三足者,有所以能行者,神也;其神亡,而两足立成僵物,即滞碍而不行矣。执物而不能穷神,难与言哉!

《新论·成物》后,谈《坎》《离》义,最有冲旨。须知万物各具之生命,即是宇宙大生命,此大生命之显发其自力也,不得不凝成为一切物以为表现其自力之资具;然已成资具,即生命本身将有为其所缚之患,是谓坎陷。自然界之无机物阶段,其时生命或心灵只是《乾》之初爻,隐而未见。后来生机体发展,而生命心灵始盛著,却非本无今有,乃由隐之显耳。如本无生命心灵,焉得后来忽有?无能生有,决无此理。有无二词与隐显二词,须分别理会,不容混乱。有而未显,只是隐,不可谓无,显而可见谓之有,不可谓无,人皆知之;隐而不显只是隐,不可说无,则人能知之者鲜矣。通乎隐显之义,则无机物阶段,只是生命在其运用资具或通过物质之进程中必经之坎陷。然生命要是备万德而健进不已,毕竟解缚而显其主宰之胜用。如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乃至驰逞发狂,此皆见吾人生命有被缚于资具或物质之患。然儒经曰“视思明,听思聪”,乃至思曰睿,又曰非礼勿视听言动,则又可见吾人生命或心灵究是官天地、府万物,而不失其主宰之胜能。唯人生若自堕没,如《礼经》所谓“人化物”,孟子所谓“从其小体为小人”者,则乃锢蔽其大生命与心灵而不得显发,是则人能不修所以致此。佛法在未得有余涅槃以前,真如不得出烦恼障,亦是此理。评者乃疑心的本身不够健全,然则真如未出障时,岂是真如身不够健全耶?斯理玄微,非可以凡情猜度,能悟斯贵,未悟何若存疑?

善恶问题,中外古今纷无定论。《新论》本已说得明白,而评者竟不体会。其实孟子性善,千古定论;孙卿复言性恶,似与孟水火,而实互不相妨。抉择孙孟而知各有其所明。以孙还孙,以孟还孟,互不相碍者,清儒汪缙大绅其人也。,,。然评者已不会《新论》,纵闻汪说,亦复何补?

法空慧及一切智智,岂可从杂染中得来?欲断杂染,非定不济。定力不深,智慧不生。熊先生《读智论抄》有一段可考证,此处不容浮语虚词诤论。武侯戒甥书犹曰“才须学也,学须静也”,而况求得一切智智,可无定乎?为佛之徒而轻视静定,未知其可也!

《新论》所谓慧,相当于俗云理智,《新论》亦谓之量智,故别于智而言之,文言本《明宗》章已有自注申明。评者误会为观察慧,则未审《新论》但据凡位立言,观察慧必转依而后有,得此则周通万物而无所谓逐外也。然非定力深、惑障尽、智体呈露者,不得有此,谈何容易!《新论》注重静定工夫,是就发现性智。而言。凡夫逐物之知正是妄识,不可返识自性,千圣同此见地,非《新论》创谈也。

评者所以弃绝禅定,由其不承有诸行实性即本体之根本谬误而来,此根本谬误不除,自无法与言禅定。评者极力反对廓然离系、显发性智、契会本体,以此为一般神学及玄学者同一路数,如印度婆罗门教及佛教末流,佛梵同化,与儒佛一家者,大抵如此云云。余以为诸大学派虽各各有互异处,然同归于廓然离系、显发性智、契会本体,此根本处不容有异,唯各各所造有浅深、偏全与实证、相似之分。诸大学派间所以有异同或诤论,即因浅深、偏全与实证、相似等等不齐而起,但于根本处决无异论。因此,诸派学者有互相商讨及攻难之余地。今评者极力反对廓然离系、显发性智、契会本体,已将根本处推翻,还有什么深远道理可说?,,,,。,,。舍此根本而言学,唯依乱识寻求世智,“”《》。,。,,。,,,,。自不感触禅定重要。

评文有云“释迦本教,不但不由静证体,而且还有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脱阿罗汉,没有得到根本定,仅得未到定甚至一刹间电光喻定,即能证得涅槃,与深入禅定者的俱解脱罗汉,在息妄体真的解脱方面毫无差别。从定发慧,不过说真慧,要在不散乱心中成就,那里一定要静虑之功造乎其极”云云。评者身在僧列,竟有“释迦本教,不但不由静证体,而且不必深入”之言,此真愚极,稍有头脑者,读过半部佛书,恐不会赞同此言。评者所举不必深入之例,大粗心在,得未到定甚至一刹间电光喻定,,,。即证涅槃者,在其未证以前之未到定中,不知经历若干长劫修持始有此顿证之效。电光喻定,亦是此一刹以前,有无量功修,方获顿证。顿之为顿,实积渐而至,舍渐言顿,是末学未通教理之过,不宜袭之以自误也。真慧,要在不散乱心中成就,评者已知,而又谓不要静虑功夫造极,此正病根所在,须知不散乱心,非就有漏心中暂时染缘不至及遇胜缘妄念乍伏,可以谓之不散乱心也,,。佛家地前地上无量修行是为甚么?如不散乱心毋须费大力而得到,则诸佛何故徒自苦为?孔子言求仁必由克己,又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此亦与佛法相印证。人生不可自甘堕没,幸勿以时俗知见自误。

评者疑《新论》偏于定而略于观,此甚错误。须知禅定与般若,虽分言之而实际上不可分。禅定之义为静虑。静即止而虑即观,止故无嚣乱相,观故照了一切法相,,,,,。非制其心于不用之地可云禅定也。般若是智慧义,非禅定已深、乱识已舍,不得有此智慧。故言定,即有观在;言观,必由定发。不定之心,恒是虚妄分别,虽于俗谛知识有所当,终不可入真理,非佛法中所云观也,此义宜知。

就证量言,能证之智与所证之理,本非二事,佛说无有如外智,无有智外如,此是了义语。证量中本无能所之分,有能所即不名证量,此义须认清。宗门说自己认识自己,此话老实,用不着许多闲言语,悟此者可与谈证量。

评者好谈缘起论,其实佛家此义,是由破斥外道之神我说而自成其另一神我说,始有此缘起义,余屡闻熊先生言及此,深思之极有味。余初研佛书时,见其破外道神我甚力,然说佛法本旨言,则确不谓人之生无所自、死无所有,却明明是为吾身自有去后来先之主公。沦溺生死海,期拔出之,此非神我而何?胡为破外道乎?及闻先生言,乃知佛氏以缘起义来说明神我,确高明于外道者甚远,此意如要说,便太麻烦,姑不论。评者将佛教之神我置诸勿论而空言缘起,兹不论其违教与否,须知空言缘起,亦不过如哲学家之关系论。只在物象上着眼,发见一切事物互相关联而有,绝没有独立的固定的实物,。其见地只及此而止。倘由此而进穷之,或可悟入本体之流行,即归于《新论》之体用义,始识宇宙自有真源,人生自有真性,,,,,。不空而空,,,。,。空而不空。,;,。老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吾无以名之,字之曰神”。

评者言心,只认缘起法,即色心相对之心,而不见真常心。是可哀愍!评者误计空宗是空法性,不空缘起,遂执取缘起幻象为立命之所,此如认贼作子,适以自害。评者因妄臆空宗是空法性,遂谓谈真常心者,如《楞伽》《胜鬘》《涅槃》等经,属有宗之另一派。其实空宗早谈真常心,《大智论》卷四十一云:“心相常清净故,如虚空相常清净。烟云尘雾假来覆蔽,不净,心亦如是。常自清净,无明等诸烦恼客尘来覆蔽故,以为不净;除去烦恼,如本清净。”此非真常心而何?此与《新论》所言性智或本心,亦非二物。评者必谓谈真常仅属有宗之一系,是将空有判为绝不相通之二途,甚违教理。昔奘师为有宗上哲,而空宗之根本大经,即由彼所宣译,基师亦承宣空教,足见空有虽各自成宗、各有独到,要未可谓其根本处不一。诚宜辨其别异,以观其会通,而后不至以一曲之见蔽大道。

评文有云“如佛教的唯心论者,从相分见分而到证自证分,从六识七识到如来藏识”云云。评者于四分义似绝未索解,此真怪事!每一心心所,各各有四分,只是以分析法来分析每一心为此四分而已,,。并非内向的工夫由相见至第四分一步一步地体验进去。又如八识之谈,亦是分析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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