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买 - 第二节

作者: 林希9,424】字 目 录

一把火烧了你家独门。送到官府之后尽管放心;不会动用大刑,心照不宣,一律打手板,此中也有分教,一不要招认,只一口咬定“冤枉”,打四十板拉倒,招认了,还要打屁股。第二,不要“咬”人,还有张三李四,咬出一个人来加重四十大板,有时刚要喊“还有谁谁谁”,一阵乱棍便打将下来了,明白是什么道理吗?爷们儿,此事心照不宣。

干高买,要老实本份,老头子不亏待你,日有“日份儿”,月有“月份儿”,一年三大节,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年关,大小不等的“人份儿”,顶不济够给一家老小换季更衣的。家里再遇到办什么事,或娶或聘,丧父丧母,单独一个大分儿,保证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不能让你在家门口子面前丢了“份儿”。

想吃这碗饭,要自幼拜师,年龄上的挑选严格,哪一年选哪一个属相的,祖宗上传下来谱录,一点儿不能含乎,不过一“循”的不入选,一“循”,即十二地支的一个循环,十二年,也就是十二岁以内的不得上路,更不得入路,市面有一帮无赖养着一些幼童,每日放出去或掏路人的腰包,或到小摊小贩处顺手牵羊拿几包纸烟拿几只烧饼,这算不得高买,各门各系各帮各派里没有他们的名分儿,全是些被正宗高买看不上眼的“臭狗屎”。年过十二岁,收为弟子,容貌上还要经过严格挑选,面带凶相的,不要,鼠眉贼目的,不要,皮肤不洁的,不要,人家见了你就腻歪,躲还来不及,怎容你有机会近身?要面貌和善,尚人见喜,无论如何端详都不似个歹人,而且倘被人当贼捉住,本乡父老一定有人出来搭救,这有黑话,叫“牌儿善”,越是干不见天日的勾当,越要有副慈善容貌,人品好孬在次,人缘好坏在先。于年龄、容貌之外,还要看天分,要机灵,讲的是眼神儿,心神儿,精气神,死羊眼,不要,呆木雞,不要,三杠子压不出一口气来,不要,痴痴呆呆傻里巴叽迷迷糊糊不死不活的,一律不要。

如此,这人群中出类拔萃者就全被选拔走了,选剩下的也全是些马马虎虎的平庸之辈,直到送进学府去攻读诗书,则全是些榆木疙瘩了。

高买这条道上,组织严密,从路上的“溜子”,到掌管三十。二十个溜子的小老大,再到掌管三十、二十个小老大的老头子,最后到陈三,统管全天津卫的老头子,小老大和成干上万的“溜子”,袁世凯是皇帝老子册封的直隶总督,陈三才是真正的天津卫总督呢。

陈三,又称陈小辫儿,大号陈三福,三十年前,他也曾是个名震京津两地的人物,以孝称名于天下的神童,步入高买行以来,他又一桩桩做下了全天津父老钦敬佩服的壮举,在天津卫,有不知三皇五帝者,没有不知陈小辫者。

那一年,陈三恰好是十二岁,家门不幸,祸从天降,陈三代父服刑,被官家下了大牢。

陈三的老爹原也是个读书人,一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你无论从中提出哪两个字来,他都能洒洒脱脱起承转合地给你写出一篇八股文来,论功力,本来是给朝廷当差的坯子。只可惜他不走运,正在他踌躇满志准备一举摘取状元桂冠的时候,皇帝颁旨废除科举,陈三的老爹在刚刚兴办起来的邮政所门外摆下了一张方桌,代写平安家信。

最初兴办邮政的,天津卫只有十几处,西北城角一处,东门脸儿一处,南城根一处,河东一处,老铁桥一处,各租界地还各有一处,天津卫马路街道不规则,人们当时记路,就以这邮政所作标志,从东门脸邮政所奔南城根,南城根邮政所旁边有个小字摊,对面便是一个大杂院,如此如此,南城根邮政所旁边的那个小字摊的“主笔”,便是陈三的爹。据陈三的记忆,那时他家日月极普,爹爹每天收入微薄,遇上兵荒马乱家人离散时,投书问安的人还多些,逢上国泰民安,三天五日不见有一个人来求写书信。混不上饭,陈三的老娘便躲在家里给日租界火柴厂糊“洋火盒”,起早贪黑忙一天,小黑屋里火柴盒堆积如山,得到的报酬,依然是可怜得很,一家人只能靠喝粥度日,从来没吃过煮雞蛋,否则,何以后来陈三因要吃熟雞蛋而走上终生作高买的道路呢。

一天下晌,陈三正在家里帮媽媽糊火柴盒,乱哄哄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快来看呀,捉拿法国姦细!”

姦细,与陈家不相干,且又连着法国,两厢离着十万八千里,街面上的人无论怎样闹,陈三也只作没听见,一心只忙着手里的活计。

“咚”地一声,陈家小黑屋的破木门被一些恶汉从外面踢开了,举目望去,刺眼的阳光下四个差役拿着令牌,提着红黑二色相间的哨棒,恶汹汹地闯进门来,陈三的母親还没有闹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又“咚”地一声,陈三的老爹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双脚没站稳,一咕碌摔在了炕沿边,嘴巴正拍在浆糊盆里。

“冤枉,冤枉呀!”一阵哭喊,陈三和他老娘才看清这个倒在炕沿边的男人是自家的当家人,母子二人急匆匆扑过去伸手搀扶,“啊呀”又是一声喊叫,陈三和他老娘同时发现,原来陈三的老爹双臂被一条绳儿绑住,而且鼻青脸肿,明明是刚遭过一阵毒打。

“抄!”领班的差役一声吆喝,几个差人七手八脚便将满屋的火柴盒踢得漫天飞扬,砸桌子踹板凳,将屋顶都捅了个大窟窿,也不知找到了什么赃物,最后还是将陈三的爹连同如山的铁证一起带走了。

冤枉!何止是冤枉?荒唐,穷得在邮电所门旁摆小字摊的一介文丐,何以一夜之间便作了法国姦细?此中自有许多缘故,当今法国人占了广西地界,朝廷吃了败仗,智勇非凡的大清兵马被法国洋枪队杀得屁滚尿流,岂有此理。想我大清,君是明君,臣是忠臣,兵是强兵,将是良将,何以就会被人打败了呢?败,只因为法国洋枪队派出姦细刺探军情,有国人卖身为姦认贼作父,查!查来查去,果不其然前不久几十封密信投往广西一带,一样的信封信纸,一样的笔体字迹,一封信说我大清“病已膏育,危在旦夕”,另一封催促法国发兵,事不宜迟!再一封信一张中葯方,什么车前当归,熟地茯苓,水陆二仙……,明明是给法国洋枪队出谋划策,暗示法国人尽早出兵,而且要分水陆二路,到了熟地,自然能找到潜伏的内应人物,够了,这法国姦细不是陈三的老爹,还能是他人吗?

法国姦细可恶,但是不能杀,因为万一真是法国姦细,杀了不好交待,收入大狱,陈三的老爹骨瘦如柴,百病缠身,国死在牢里,待明日真地法国人大动干戈,也要有一番麻烦,官府特殊恩准,允许代父“顶缸’。顶缸者,代人受过也,不知出自何典,据查始见于元曲《陈州粜米》杂剧:“州官云:‘好,打这厮!你不识字,可怎么做外郎那?’外郎云:‘你不知道,我是雇将来的顶缸外郎。’”但属十恶者不许代父顶缸,或雇人顶缸,偏偏这法国姦细属时髦罪犯,不在律典的十恶不赦之内。如是,天成全小陈三作了大大的孝子。

顶缸者坐牢,要比本犯减刑一半,且家中出了顶缸的孝子,又可再减三成,算来算去,小陈三只消坐五年牢,便可救下老爹一条性命。皇恩浩蕩,竟让陈三的老爹身为姦细又能消遥法外,终日恰然自得地在家里陪他的老伴糊火柴盒。

“孝子!大大的孝子!”

大狱里,号子中的“龙头”冲着哭哭啼啼的小陈三翘起了大拇指,中国牢狱,一个笼子里放一个死囚犯,其他的囚犯三年五载你来我去,只有这个死回一直坐在这个笼子里,顺理成章,他便作了龙头(笼头)。龙头相当于土霸王,他暗中勾着狱卒,在号子里称王称霸,无论谁有了好吃的全要先孝敬他,他终日有烟有酒有鱼有肉,还有人为他铺床叠被捶腿放睡,他在牢中的势派不低于总督大人在总督府的势派,而且他也有权下令责罚犯人,众囚犯一起下手,能把不服龙头管教的囚犯整治得服服贴贴。

有着龙头的庇护,小陈三在号子里没受一点委屈,饭食比在家里吃得还好,龙头有令,一日三餐,号子里的饭先由陈三吃,吃剩下的大家才能分着吃,而且他不倒便桶,不打扫号子,紧挨着龙头舒舒服服地睡着,活赛小公子。

陈三受宠,渐渐地胆儿就大了,依仗着龙头的威风,他也想欺侮欺侮人,“嗖’地一下,他从一个囚犯的手掌心里抢过两只雞蛋,在墙上磕了两下,剥着雞蛋皮就要吃。

“放下!”龙头一声吆喝,急匆匆从小陈三手掌里打飞了那两只雞蛋,“吃不得”,龙头一把将小陈三拉过来,关切地说。

“这么香的雞蛋,怎么吃不得?”小陈三唤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雞蛋的香味,看看地上早被龙头用力碾成烂泥的雞蛋,极是惋惜地问道。

“当心毒火攻心。”龙头耐心地对陈三解释。“你看。”龙头示意小陈三观察刚才手掌心上托雞蛋的囚犯,这时那个囚犯仍蹲在墙角处,一双手掌心里又放上了两只生雞蛋。

“他刚刚过了热堂。”龙头对陈三说着,“一双手掌各挨了四十竹板,被打得皮开肉绽,买通狱卒,这才买来八十只生雞蛋,托在手掌心处治疗。生雞蛋托在你手掌心里,托十天仍然是生的,托在他手掌心里,半天时间便熟了,这样一来能减轻疼痛,二来是怕毒火攻入血脉,倘那样就要留下内伤了。

“哦!”小陈三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多看了那个囚犯一眼。

“小兄弟,你过来。”那个囚犯向小陈三苦笑了笑,招呼陈三过去坐在他的身旁。“我叫吴小手,二十刚过。”这个囚犯向陈三作着自我介绍,“犯下了该打手掌的罪过。”

“犯什么王法要打手掌?”陈三问。

“手掌惹下的祸,自然要打手掌。”吴小手回答着,说话间他还将手掌上的雞蛋转动一下。

“手掌会惹什么祸呢?”小陈三疑惑地问,“写字?”然后他又自己回答。

“哈哈哈哈!”坐在远处的龙头笑了,“写字虽说也是手掌惹下的祸,可那就不能只打手掌了。”笑过之后,龙头向陈三狡黠地眨眨眼睛,作出一副神秘深奥的神态。

小陈三没有追问吴小手到底犯下了什么该打手心的罪过,只凑过去仔细看他那一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手掌,那手掌肿得活似熊掌一般,手指肿得似蜡烛,厚厚的手掌变成黑紫色,离得好远都觉出有一股热气正从那手掌心里蒸发出来,难怪把生雞蛋托在这样的手掌心上不多时会变成熟雞蛋,就是一只活雞倘若被这双手掌抓住,不需多时也会烤成熟雞。看着这双手掌,小陈三实在觉得可怜,哆哆嗦嗦地,他伸出手掌来想抚mo抚mo吴小手,为他减轻一些疼痛。

“唉哟,我的宝贝儿。”突然,吴小手似发现了什么奇迹,冲着陈三喊了一声,陈三以为是吴小手怕别人碰他,忙把手缩了回来,吴小手立即又冲着他说道:“宝贝儿,快把你小巴掌伸出来。”

天津人称被人喜爱的孩子为“宝贝儿”,不知小陈三带着什么人缘儿,吴小手一眼就喜爱上了他,待小陈三又战战兢兢地把一双手掌伸到吴小手面前,吴小手忙伸过身子仔细地对小陈三的手掌端详了起来。

小陈三心里直发“毛”他闹不清自己的手掌何以会这么值得端详。陈三瘦小,自幼没吃过饱饭,骨骼没有发育健壮就枯萎了,而且从他六七岁开始,每日就帮着媽媽糊火柴盒,他媽媽每天糊五干个火柴盒,小陈三能糊六干五百个,小手指头的灵活劲令人看了眼花缭乱,而且最最神奇的是他的十个手指能同时干几件活计,折纸,抹浆糊,吃饼子,揉眼睛,挖鼻子,抓癢癢,捉臭虫,杀虱子,街坊们全说小陈三的手是万能手。

“爷!”吴小手看过小陈三的一双手掌后对龙头说着,瞧小宝贝儿这双手,多灵秀,细、柔、薄、软,您老再瞧,二拇指、三拇指、四拇指,一般长短,俺们小时候为了把二拇指神得和三拇指一般长,吃的苦头比大姑娘缠小脚还厉害,您老瞧瞧,人家宝贝儿这双手,活活是聚宝盆呀!”

“过来。”龙头向陈三招招手,小陈三从吴小手身边退了回来,“别理他,陈三是正经孩子,代父服刑,皇上知道了都要封个孝字,来日必是个人物。过二年满刑出去了,凭一把子力气,作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走到哪也挺胸脯,不能被别人看‘扁’了。”所谓“看扁了”,就是受歧视的意思。

“爷,别断了孩子的前程。”吴小手仍蹲在墙角处双手托着生雞蛋和龙头争辩。“宝贝儿真有这等天份,别误了吃香的喝辣的造化,你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还不是受小人气一时气愤不慎手重砸了天罡(打死了人),才落到这步田地,替圣上看大笼……”

“我的事,你少管。”龙头恶汹汹地打断吴小手的话,’“反正你休想在这孩子身上打主意,宝贝儿,陪爷喝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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