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买 - 第二节

作者: 林希9,424】字 目 录

”说着,龙头将小陈三拢到怀里,顺手还抓给他几颗落花生。

“我看他怪可怜的。”小陈三仍看着吴小手一双红肿的手掌摇头。

“我若是天津府。”龙头没生好气地咒着,“就把他那双“爪子”剁下来。便宜了他,做下那么多缺德事,打一阵手心放出去,人家陈老先生不过是代人写了几封信,却要送儿子来坐两年牢,人家陈老先生的手是手,你吴小手的手不配叫手!”龙头一面“咂咂”地品着酒,一面冲着吴小手数落着,话语中充满了蔑视。

没过多少时间,吴小手就走了,牢笼里又恢复了平静,从此再没有人夸奖小陈三的一双小手似聚宝盆,渐渐地小陈三把吴小手忘了,也把自己一双灵巧非凡的手看得和别人的手没什么两样,他只盼早一日出牢,回家去帮着老娘糊火柴盒。

光绪十五年,慈禧“归政”把自己原来代为操持的政事移交给了皇上,从此光绪皇帝名副其实地要治理天下了,平冤狱,便成了收买人心的头一桩政务。小陈三的爸爸一介文丐,代写书信而被陷害是法国姦细,本身已属冤枉,又让儿子代父服刑,更是冤上加冤。小陈三的老爹无罪,小陈三无过,朝廷也没有任何错误,一笔糊涂官司勾销,小陈三出狱回家,又成了大清国的忠顺臣民了。

这时候,小陈三已经十七岁了,坐了六年大狱,虽说受尽煎熬,但他到底还是长大成人了,临出狱时,仍是那个老龙头还嘱咐他许多话,劝告他到了外面安分守己、本分作人,万万不要作触犯王法,违背圣训的环事。

天津城已不似小陈三入狱时的样子了。老城区仍是终日罩在一团尘雾里,城外的租界地却是一片西洋景象,俄租界盖起了俄国式的庄园,英租界盖起了小洋楼,法租界最醒目矗立起了天主堂。挟着个小蓝布包,陈三急匆匆地赶路回家,走出西头弯子习艺所,穿过南门外,拐过海光寺,到了老西开,他想象自家那间小黑房该还是原来的样子,黑漆漆矮屋里老爹老娘还在忙着糊火柴盒,他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吓着二老双親,便想先在胡同口外观望观望,遇有老街坊出来让他先给老娘报个信……

老西开还是老西开,只是他家的那间小黑屋不见了,连原先街坊邻里们住的那一片矮房都不见了,就在原先的地方盖起了好几幢大楼,大楼上镶嵌着大红字:救世军,育婴堂……陈三不知道这是些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他原来的家。

问遍所有的人,谁也说不出这一带的老住户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五年前这一带地界就被征用,一片哭喊声强拆了民房,法国巡捕的一阵乱棍打散了求告无门的居民,从此便再没有音信。至于其中有一户人家姓陈,那就更谁也记不得了,还是陈三提起了当年的那桩官司,老西开出了个法国姦细,这才有人恍惚想了起来,说果然是这个法国姦细把这一带地界卖给了法国,后来听说这对姦细夫婦被接到法国享清福去了,法国皇上还给他们封了顶戴花翎,如今每年有几百两的俸禄……呸!陈三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一甩袖子,转身走开了。

说天津卫养人,是指养那些不该养的人;说天津卫不养人,自然是指不养那些本来该养的人。多少青皮混混地痞流氓社会渣滓,都在天津卫“抖”起来了,又多少老实本分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七尺汉子,又在天津卫被活活饿死,陈三就被逼得走上了绝路。在天津卫混事由,讲的是有帮派,有门户,有哥们儿,一有靠山,卖煎饼果子,也没有你摆摊的地方,出个难题,拿只臭雞蛋去“摊”剪饼,雞蛋敲开,流黑汤,好好的雞蛋到你手变臭了,抡起扁担来就砸摊儿,不识相的要“揣”,先砸断你一条腿再评理,没王法的地方就认胳膊根儿、蛮横自带三分理,这就叫天津卫的规矩。

陈三想卖柴禾,一担干柴挑在肩上,只觉着背后一股浓烟呛人,回头张望,只见扁担后面的那捆柴禾被人不知什么时候点着了。放下担子忙扑火,众人围上来起哄看热闹,再抬头,扁担前边的那捆柴禾被人抱走了。陈三拉胶皮车,在马路上闲逛的混混伸手抢过车垫子,顺势抛到了电车顶上,拉着胶皮车飞跑起来追电车,马路两旁站满了闲人拍着巴掌叫好,难得遇到这么开心的“乐子”。天津卫最爱看穷人上吊,光棍投河,什么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香蕉皮儿滑倒了,立即引起市民的一片开怀大笑,“喉”也!

陈三心里明白,自己的老爹老娘该早已不在人世了,老爹去世时,老娘没给自己往狱中报信,怕自己在牢里伤心;待到老娘去世,已是没有人想起该给狱中的陈三报信了。只是连个坟头都找不到,天津卫边沿上许多乱葬岗子,全是地方善局收尸安葬的,只有一个小土包,没有石碑,最初也立块木牌牌的,写上名姓,一阵风吹倒了,不久便成了野坟。去到城隍庙,陈三敬上两柱香,燃上四支蜡烛,摆上一盘供品,先给老爹的亡魂磕了四个头,再给老娘的亡魂磕了四个头,“孩儿不孝。”抬袖子拭去满脸泪痕,从此便开始单枪匹马闯蕩天下了。

他如何找得到正经差事呢?如今兵荒马乱,列强乱中华,百业萧条,民不聊生,哪里还会有得以糊口谋生的事由?租界地正在大兴土木,但那是包工,先要立下卖身契,然后才能干小工,管吃管住,分文报酬没有,而且病、死不管,三天两日总有从楼顶上失足摔死的,除了山东逃荒的灾民,天津人谁也不肯进那条死胡同。此外呢,便只能帮着脚行们推车上坡,年纪小的行,帮着将大货车推上高坡,一把小钱抛过去,一窝蜂拥上去每人能抢到一枚,十七八岁的男子汉,实在不好意思混在孩子们当中丢那份脸。只是挨饿的滋味太苦了,每天总要想“辄”挣一碗粥喝,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华人进租界地要有“针票”,没有针票的便要在胳膊上打针,陈三走投无路,便终日在租界地栅栏外等候,凡有要进租界地又不愿打针的人,便招手让陈三过去,给上一枚大钱,告诉他针票上该写什么姓名、年龄,然后陈三便到免疫署去代人“顶”针,签下针票来再交给主家。生意兴隆时,陈三一天能挨二十几针,也不知都免了什么疫,到了吃饭的时辰照样饿着饥肠咕咕响。

越逛,市面越熟;越混,认识的人越多,没有多久,陈三便在针市街一带找到份准差——为绸缎庄扛货卸车。绸缎庄进货,比总督大人出巡还隆重,货车停在门外,主家掌柜親自出来验货,成色对,数量对,证明这一车绸缎没有在路上失窃,没有掉换成色,然后卸货入库。针市街人山人海,一不能让货车停在门外误了生意,二也是怕趁火打劫的顺手牵羊,三更怕有冤家对头忙中作手脚,成匹的绸缎里塞进几只蟑螂,一夜之间全库的存货便全被咬成小[dòng],所以绸缎庄卸货人库,比火会救火还要紧张,主家吃“口儿”的脚行打开场子,凡是卖工的有多少算多少,扛一件发一只签子,陈三劲大,能一哈腰上十二件,一趟跑回来,顶多再扛一趟,货车就卸完了,最多不过抽一袋烟的时辰。货车走了,闲杂人等再坐在荫凉处,等着另一家绸缎庄来车进货。

凭着一身的傻力气和厚厚道道的好人缘,陈三在针市街站稳了脚,卸车进货时,脚行头先关照陈三,他扛一趟货,跑回来,还能轮上个货底儿,其他的人就只能扛一趟了,所以陈三总是比别人收入多。挣得多了不能自己实落,吃饭时给脚行头孝敬四两酱牛肉,自己呢,便只好啃干饼子了。

这一天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早早的,陈三又来到针市街,脚行头那里“道了常”。道常者,依然如故也,往日如何扛货入库,今天还照旧干。早晌,元隆绸缎庄一车丝绸,一阵旋风般抢着卸完了,扛了两趟,二十四只签子,算一算,中午饭有了,能给脚行头省出来两只薰雞蛋。临近中午,原以为没活干了,忽然间一阵吆喝,大排子车在众人簇拥间跑来,停在瑞蚨祥门口,脚行围上去,主家出来,绕着车子走一遭,成色数量无误,卸车。

陈三第一个跑了过去,一、二、三、四、五,一口气装了十二件,直起腰背,颠一颠双肩,一路小碎步,颤颤巍巍地向库房跑去,主家回头望望陈三,对他饱满的精神气十分欣赏。一阵风跑进库房,在库房门外卸下十几匹绸缎,返身陈三就往回跑,他想趁着货底儿再扛一趟。

“你踩了我的鞋!”

突然,一个人横着走了过来,匆忙中只见这人穿得好体面,长衫马褂,一只手搓着一对雕花健身核桃,一只手提着一只鸟笼,明明是一位有钱的大闲人,人群忙乱中他似是正从瑞蚨祥绸缎庄里走出来,掌柜的还远远地向他拱手送行,不知怎么的,他冲着陈三喊了一声,硬是怪陈三踩了他的鞋。

陈三冤枉,明明自己抬起来的脚还没有落地,何以会踩上这位贵人的鞋呢?没时间争辩,快赔个礼罢了,他还要忙着再抢一趟活干。

“小的有罪。”陈三哈腰打了个千,又上前半步弓下身子说道,“我这儿给您老提鞋了。”

“不用你,知罪就行。”这位贵客好和善,没有让陈三为自己提鞋,他自己半弯下身子用那只提着鸟笼子的手去提鞋后跟,只见他撩起长衫后襟,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下鞋跟,放下长衫后襟,返身还向掌柜的打个招呼,然后便悠哉悠哉地扬长而去了。

一桩转瞬消逝的奇异事端使陈三吓呆了,他突然变成一尊石像,半张着嘴巴,额上渗出了汗珠,刚刚,就在他弯腰要为那位贵客提鞋的时刻,也就在那位贵客自己撩起长衫后襟自己提鞋的时刻,陈三正好半弯着腰往下看,那位贵客也正好弯着腰往下瞧。闪电一般,一二三,多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嗒嗒嗒,瑞蚨样正面店堂里的荷兰国大立钟响了三下,陈三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贵客用那只还提着鸟笼子的手,一二三,从货车上抽下三匹绸缎,只见晃了一下白光,那三匹绸缎飞快地被挂在了长衫里面,待到长衫垂下,贵客转身向瑞蚨祥掌柜道别,一切都又恢复得平平静静了。

高买,听说过,没见过,这次开了眼界,如此利落,如些洒脱,如此神奇,如此漂亮,令人目瞪口呆,和撂地变戏法的表演一般,玩的是手急眼快,使观赏的人不敢喘气,就在聚精会神众目睽睽之下,明摆着的物件变没了,没得无影无踪,一星星破绽看不出来,这叫“滴水不漏”。只有他的帮衬看得出破绽,没个帮衬什么戏法也变不成。想到这儿,陈三出了一身冷汗,莫非自己今天就作了高买的帮衬,天津卫说是“垫背的”,可刚才那个偷绸缎的人自己压根儿没见过,不认识,親戚邻里之间也想不起有这么个模样来,难道他不怕被自己看出破绽来报告官府?越想越糊涂,越琢磨越是琢磨不透,陈三就这么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就在陈三发呆的时候,后来的人抢了第二趟活,陈三今日上午少挣了十枚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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