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买 - 第六节

作者: 林希6,575】字 目 录

疼地劝解老爹爹及早回家,眼不见心不烦,免得眼看着国宝流失心如刀剜。只是老编修至死不肯离座,他一次一次地推开众人搀扶的手臂,将一根手杖在地上戳得噔噔响。“滚开!身为铁血少年,你不能以身家性命拯救家国,居然还要阻拦我舍身力争,可耻!”买不下绿天雞壶,老编修只有以骂自己儿孙出气了。

“八十万!”一位高个子的英国绅士腾地一下站起来,将礼帽挑在文明杖上飞快地旋转,晴天一声霹雳,他一下子将价码提到八十万。

“啊!”满拍卖行一声惊呼,随之又是鸦雀无声,人们被这可怕的价码吓呆了,寂静了许久时间,轻轻地响起座椅移动声音,一位洋老太太由众人搀扶着退场了,临走时她还回头向那件绿天雞壶看了一眼,又万般惋惜地摇头叹息了一番。随着这位洋老太太,又有几位绅士甘败下风,垂头丧气地退出了竞争。

“八十万、八十万、八十万啦!”拍卖行老板喊得岔了声,他的木相已经是快要落下来了。

“啊!”一声呼号,众人随声望去,人群中发生小小的騒乱,老编修昏过去了。七手八脚,杨公子和众仆佣忙给老编修捶背捋胸,好长好长时间,老编修才舒出一口气来。“贼子呀,卖国的贼子!”老编修最后咒骂了一声,又不省人事,杨公子和众仆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编修,缓缓地向门外走去。

拍卖行里又恢复了平静,老板重复一次刚才的价码,那位英国绅士得意洋洋地两眼望天,拍卖行里又是鸦雀无声。

“一,百,万!”一字一字,一直争执不休的德国人大步走到拍卖行大桌案前面,伸出一只老铁拳,梆!梆!梆!一连砸了三下桌案,蹦出了三个字,价码到了一百万。

英国绅士被德国人当头一棒击得昏头转向,将礼帽戴在头上,大步流星,他逃之夭夭了。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啦!”

一连喊了七声,没有人再涨价码,拍卖行老板挥起木槌猛击桌案,拍案成交,一百万!

德国人胜利了,他趾高气扬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又从衣袋里拔出自来水笔,刷刷刷,大笔一挥,一张支票开出来,顺手递给拍卖行总帐,买成了。

“送德租界!”德国人发下一声命令,然后拍卖行老板、总帐陪德国人走进八名彪形大汉的警卫【經敟書厙】圈,俯身向玻璃罩里看看,平安无误,绿天雞壶光彩夺目地在玻璃罩里放着。

“陈三爷辛苦。”拍卖行老板走过来向陈三爷施过礼,早有伙计将两个大红包送了过来,陈三爷没有推让,将两个红纸包收起揣进怀里,拍卖行老板親自送陈三爷向门口走去,途中拍卖行老板还另给陈三爷加了一份茶钱,陈三爷也理直气壮地收了下来。

八名彪形大汉护送着绿天鸣壶,在陈三爷身后走着,德国人一双眼睛死盯着这件宝物,唯恐它会长出翅膀飞走。

“老编修上吊了!”一声凄厉喊叫,拍卖行门口乱作一团,陈三爷止步向前望去,果然立森拍卖行大门门桅上,一条白续套在横梁上,老编修双手抓着丝绫,挣扎着往脖子上套。

“滚开!”拍卖行老板火了,他一步跳过去,向着老编修的家人大骂,“从半个月前你们就跟我捣乱,看我立森行好惹怎么的,有嘛话明处说,少来这套卖死个子!”

“老板恕罪,恕罪,这是我家的事。”杨公子一面抢救父親,一面向拍卖行老板致歉,乱哄哄,刹时间拍卖行门前围上了千八百人,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将立森拍卖行围住。嘛事?嘛事?天津人什么事都爱打听缘由。

围观的路人和抢救老编修的仆佣挡住了陈三爷的路,陈三爷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一步,恰好这时护送绿天雞壶的八名彪形大汉走了上来,前挤后拥地把陈三爷夹在了当中。

“我还有事!”陈三爷才没有心思看热闹,他见前面出不去,返身便往拍卖行里面走。转回身来,八名彪形大汉挡在面前,陈三爷性急,用胳膊分开八名大汉,急匆匆从八名大汉的保卫圈中间穿了过去。恰这时,不知为什么,抬玻璃罩的伙计脚下没站稳,呀地一声身子歪在陈三爷身上,陈三爷回身将他扶正,幸好,这才保住他没有滑倒,否则准得把玻璃罩摔个粉粉碎。

…………

“陈三年兄,绿天雞壶被洋人抢走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直到陈三爷找到老编修府上来问候病体,老编修还在房里哭着喊着地要以身殉国宝,而且放言三天之内或者投缳,或者跳井,此外别无选择。

“陈大人,您老快劝劝我家老人吧。”杨公子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给陈三爷作揖打千,求他劝慰劝慰这位疯老爷子。

“老编修。”陈三爷安抚得杨甲之安静下来,这才开始好言劝导。“绿天雞壶已然被洋毛子买走了……”

“是抢,不是买。”老编修忙给陈三爷纠正语病,说话时双手还在剧烈地抖动。

“买也罢,抢也罢,反正到了人家手里了,你老也只能往开处想吧。”

“事关国人尊严,我是永远想不开的。”老编修用拳头砸得桌子震天响,吓得杨公子忙将一个座椅棉垫铺在桌子上。

“嘛叫尊?嘛叫严?”陈三爷没有听懂。

“绿天雞壶是华夏国宝,倘这件国宝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遭劫,也还是清朝腐败,列强蛮横;可如今到了民国,四万万同胞竟护不下一件国宝,来日德国政府将绿天雞壶陈列于博物馆展览,四万万同胞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老编修为国?”陈三爷问道。

“为国!”老编修朗声回答。

“老编修为民?”陈三爷又问。

“为民!”老编修理直气壮。

“不是为了自家发财?”陈三爷还问。

“国贫民富,复兴无望,我杨甲之一家,谈何发财?”老编修不明白陈三爷的提问,只含含混混地作些回答。

“我是说老编修想将这件国宝据为己有,若干年后再取出来卖个大价钱……”

“荒唐,荒唐,那才是小人襟怀。”老编修摇摇头说:“苍天在上,倘我杨甲之得到这件绿天雞壶,我立即将其藏于深山古刹,待来日我古国昌盛,有圣人治世,我再将这件国宝献给四万万同胞,一不求功,二不求名……”

“老编修在上,受陈三一拜。”说话时,陈三爷向老编修施了个大礼。

“拜我的什么?”老编修疑惑地问道。

“我拜你到了这般倒霉年头,居然还有心爱国爱民。”

“人人皆爱中华。”老编修回答。

“将绿天雞壶从宫中偷出来卖的人就不爱中华。”陈三爷说得有理。

“尔等国姦,非我族类。”

“我也马马虎虎。”陈三爷自谦地说。

“年少识浅,来日自当深明大义。”老编修又劝慰陈三爷不可过于自谦。

“既然如此,我有几句话要和老编修私下谈谈。”陈三爷见老编修已经冷静下来,便想对他往深处说几句知心话。

“你们都退下。”老编修吩咐公子和仆佣退下,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了老编修和陈三爷两个人。

中间一张花梨雕花八仙桌,老编修和陈三爷按主宾位置坐下,老编修洗耳恭听,以为陈三爷必有什么指教。

“吃我们这行饭的本来不许管闲事。”陈三爷神气十足地坐好,也学着学究们的神态,拉着长声说起话来,“可是老编修一片忠忱感天动地,即使是块石头,也要动心的。”

“也不过就是动心罢了。”老编修无可奈何地叹息着,眼窝里莹莹地又闪动着泪光。

“列强欺我中华太甚,国姦贼子又趁火打劫,难得有老编修一片爱国之心,我再不能袖手旁观了。”

“谢谢陈三年兄一片热忱,只是你我身单力薄,绿天雞壶还是被洋人抢走了。”

“不,我把它留下了。”

说话间,不知陈三爷如何一撩长衫,魔术一般,那件光彩夺目的绿天雞壶从天而降一般放在了八仙桌上,老编修先是眼睛一亮,立即他双手扶案站起身来,哆哆嗦嗦戴上老花镜,俯身过去仔细端详,只见他目光忽明忽暗,脸上的肌肉一紧一弛地抽搐着,嘴角剧烈地抽动一下:“哈哈哈,这是假的。”

“假的?”陈三爷一顿足跳了起来,“这是我親手从大玻璃罩子里边偷出来的,如何会是假货?”一时慌乱,陈三爷道出了自己的家底。

老编修触电一般转回身来,伸出一个手指对着陈三爷的鼻子尖询问:“真是玻璃罩子里的那件?”

“这还错得了吗,我故意在抬玻璃罩子的伙计背后绊了一脚,趁他身子打晃,我上去扶住玻璃罩子,瞒天过海,我拿一件假壶把那件真壶换过来了。”

“真的?”老编修此时没有细琢磨陈三爷何以有这番换壶的本领,他早被眼前这件绿天雞壶迷住了,战战兢兢,他伸手去触摸,似触摸狮子老虎,轻轻地摸一下,他立即缩回手来,这才抬眼望望陈三爷:“若是真壶,壶体注入清水之后,便有丝竹之音微动,悠扬悦耳,且壶体上有四颗含水珠,立即闪出异彩……

没等老编修将话说完,陈三爷早将一碗清水注入了绿天雞壶,水碗刚刚放下,陈三爷盖上壶盖,梦境一般,绿天雞壶里传出了动听的音响,似远山的钟声,似寺庙的磐音,听着令人心旷神怡。定睛再看壶身,果然有四颗珍珠一时比一时明亮,不多时这四颗珍珠竟发出了晶莹的光彩,光彩闪动,使整个客厅都四壁生辉。

“真品,珍品,这是真的绿天雞壶呀!”老编修瘫软在座椅里,双手捂面,呜呜地哭出声来,他哭得似一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那样天真。

“哦!”陈三爷长舒一口气,这才放心地说着,“是真品就好,总算没白下手。”说罢,陈三爷也咕咚一屁股坐了下来。

委屈过一阵之后,老编修这才冷静下来,此时此际他才琢磨这件绿天雞壶何以到了自家的方桌上,眨眨眼,他似刚刚听见了一个什么难于启齿的字,还说什么瞒天过海……

“请问陈三年兄的高就。”打过几次交道,老编修一直以为这位陈三爷也是位前朝的遗老,虽说身上多一些粗俗气,斯文得又不够板眼,但也总没想到要问问他的职业。如今他竟然有能耐夺回被洋人抢走的宝物,该也到问问底细的时候了。

“贼!”陈三爷回答得干脆利落。

老编修摇了摇头,以为陈三爷没理解自己的提问:“我是问老年兄在哪行恭喜?”

“作贼。”陈三爷直愣愣地作答。

“玩笑了。”老编修苦涩地笑着。

“说谎是小狗子,作贼,偷东西。”

“啊!”老编修惊呆了。瞪圆了眼睛,半天时间他才琢磨过滋味来:“义侠,义侠也!为国为民截回我国珍宝,何以曰偷。”

“我不是光偷这一回,我偷了三十来年了。”陈三爷唯恐老编修误认他不是盗贼,便使劲地向老编修作自我介绍。

“苛政猛gān虎,逼良为娼,逼民谋反。”老编修终于想出了为陈三爷开脱的话语。

“老编修这话说得对。”陈三爷连连点头称是,“我一辈子最恨偷东西,可我作了一辈子贼,心甘情愿,本心本意要偷的,这大半辈子只有这一次,偷完这次,我也就洗手不干了。”

“义侠,义侠呀!”老编修肃穆威严地站起身来,双手从帽筒上取来风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然后,双手持髯,正衣冠,舒袖,恭恭敬敬地向着陈三爷施了一个大礼。“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成仁者谓之忠,就义者谓之勇也!”老编修摇头摆脑地吟哦起了诗文。陈三爷自是什么也没听懂,他只是一再阻拦老编修不要给自己施礼,老编修此时已是颠狂发疯,陈三爷越是劝阻,他越是作揖弓身地向着陈三爷礼拜起来:“义侠呀!义侠!”

…………

“老朽不才,只是有一些疑惑,还要向义侠请教。”唏嘘过一番之后,老编修这才向陈三爷询问高买行内的门道。

“您老人家瞅着这事太玄?”陈三爷微微含笑地反问老编修。

“真让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凭你孤身一人,何以瞒过保镖的人员大汉,又何以从四名伙计的手里将绿天雞壶真品换取出来?”老编修对陈三爷的绝技已是折服,只是他不知其中奥妙。

“此中有老编修一半功劳。”陈三爷回答。

“我?”老编修惊讶地半张着嘴巴,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我动作迟缓,老眼昏花,呆痴胡涂……”

“老编修有所不知,干我们这行的,巧取时靠童子引路,强求时要有寿星搭墙。”

“何谓童子引路?”老编修对此一窍不通,便从《三字经》上问起。

童子引路嘛,并不费解,陈三爷向老编修作了解释,解释之后,陈三爷又引申说:“这寿星搭墙,可全靠天意,有寿星在前面搭墙,迎面的人冲不过来,我这里才能回身踏破八卦阵,否则就无法动手。”

“搭墙何以非要寿星不可?”老编修一生训估考证,凡事都要问个水落石出。

“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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