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锐利的,几乎是害怕的一眼。
媽媽坐了下来。
“您的行李在哪儿?”爱丽说道:“您来住在这儿吗?我希望是。”
“不,小姐,我不住下来,半个钟头以内我就要搭火车回去,我只是要来看看你们。”然后她又很快加上一句,或许因为要在葛莉娜回来以前说出来:“好孩子,现在你用不着担心,我把你来看过我的那一趟都告诉他了。”
“美克,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爱丽说得很坚定:“只不过我以为不告诉你要好些。”
“她出于心里的厚道,的确也是,”媽媽说了:“美克,你娶了个好女孩,而且漂亮得很。不错,非常漂亮的一位。”然后又轻声轻气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抱歉?”爱丽说了一声,隐隐约约有些儿不解。
“抱歉为了我以前对许多事情的想法,”媽媽说道,神色上也略略呈现了些紧张:“这个,诚如你所说,做媽媽的都像那样子,一向对儿媳婦都有些猜疑。不过我一见到你,我就知道儿子有福气了;在我看来,好得不像是真的,而事实的确如此。”
“太文不对题了嘛,”我说,可是我向她说时却含笑道:“我一向有最优秀的鉴赏力呀。”
“你一向有的是昂贵的鉴赏力,那就是你的意思吧,”母親说道,望望那些织锦窗帘。
“有昂贵的鉴赏力,我真的认为并不是件坏事唉。”爱丽微微笑着向媽媽说道。
“你偶尔也得要他节省点儿钱,”媽媽说道:“这对他的个性会有好处。”
“我决不肯使自己的个性受别人的改进,”我说:“娶太太的好处,就是太太想到你所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十全十美,不是那样吗?爱丽。”
爱丽的神色现在又快乐起来了,她哈哈笑着说:“美克,你又自命不凡了,你很自负嘛。”
这时葛莉娜带了茶壶回来了,我们原来的有些儿不自在,刚刚克服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葛莉娜一回来,紧张又恢复了。媽媽没有答应爱丽挽留她住下来的愿望,过了一阵子以后,也就不再坚持了。她和我陪着媽媽,沿着盘旋的车道穿过树林向大门口走去。
“这地方你们叫它什么名字?”媽媽猝然问道。
爱丽说:“吉卜赛庄。”
“呀,”母親说道:“不错,你们这儿附近有很多吉卜赛人,是吗?”
“您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我来时就见到一个,她古怪地望着我,就那么望着。
“实际上,她不会有什么,”我说:“有点儿颠三倒四的,就那么回事。”
“为什么你说她颠三倒四的,她望着我时,有一种好笑的神色,她因什么苦楚反对你们吗?”
“我想并不是真有其事,”爱丽说:“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说我们把她撵出了她的土地啦,或者像那一号儿的事情。”
“我料想她要的是钱,”媽媽说:“吉卜赛人都像那样儿,有时候大唱其歌、大跳其舞,看他们如何唱、如何跳;可是他们那癢兮兮的手里有了钱,就马上停止唱,停止跳了。”
“您不喜欢吉卜赛人嘛。”爱丽说。
“他们是一伙鼓上蚤,做工作做不长久,对不是他们的东西,总不肯把放开他们的手。”
“呵,好了,”爱丽说道:“我们——我们现在再也不担什么心了。”
媽媽道过再见,然后又加上一句:“同你们住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谁?”
爱丽就解释说,在她结婚以前,葛莉娜就如何同她在一起达三年之久;如果不是葛莉娜,她会有多么凄凉的生活。
“葛莉娜为了协助我们,样样事情都做,她这个人可了不起了,”爱丽说:“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怎么过活下去。”
“她是住在这里呢?还是做客?”
“呵,这个,”爱丽避开这个问题:“她——她目前住在我们这儿,因为我扭伤了脚,总得有个人照料我;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
“小两口儿结了婚,一开头最好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媽媽说道。
“我们站在宅子大门前,目送媽媽大踏步走下山去。
“她老人家的个性非常坚强嘛。”爱丽说。
我很生爱丽的气,气得真正冒火,因为她竟去找到了我媽媽,拜见过了都不告诉我。可是到她转过身来,玉立婷婷地望着我,一边眉毛扬起了一点点儿,脸上露出一半儿腼腆一半儿满意的那种小妞儿的可爱微笑,我就止不住怜香惜玉了。
“你真是一个哄人骗人的小东西产我说。
“这个嘛,”爱丽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如此呀。”
“那就像我看过的一出莎剧,当时在我的学校里演出,”我不知不觉地引用了这一句:“‘她已经欺骗了自己的父親,也许也会欺骗你。’”
“你演哪个角色呀——奥塞罗吗?”
“不是,”我说:“我演那女孩子的父親,我想,我能记得住那篇演说,就是这个原因;尤其实际上这是独一无二的由我来说的话。”
“‘她已经欺骗了自己的父親,也许也会欺骗你。’”爱丽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何况就我来说,我根本没有欺骗过我父親;或许后来我该骗一骗。”
“我想他对你和我结婚,处理上一定不会非常厚道,”我说:“不会比你那位后母更好。”
“他不会的,”爱丽说:“我认为他不会不厚道的。”
“现在并没有多大要紧了,”爱丽说:“我敢说那是很好的意见;不过,美克,那对你却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你不是个安定得下来的人,你也不要平平稳稳,要的是闯四海跑天下,去看、去干——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峯上。”
“我只要同你待在这一幢宅第里。”我说。
“或许这一阵子吧……而我想——我想你以后会永远要回到这里来,而我也是一样。我想我们每年要回这里来一次,而我们也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快乐。但是你还是要游遍四海、要旅行、要观光、要买东西。或许构想构想新的图样,在这里做一个花园,或许我们到国外去看看意大利花园、日本花园,各形各色的山水庭园吧。”
“爱丽啊,你使得生活看上去是那么的多彩多姿,”我说:“我很抱歉自己蠢得很。”
“呵,你蠢我并不介意,”爱丽说:“我并不怕你嘛。”然后她又加上一句,蹙起了眉头:“你媽媽不喜欢葛莉娜嘛。”
“好多人都不喜欢葛莉娜。”我说。
“连你在内吧。”
“好了,爱丽,听我说吧,你老是那么说,这可不是真的。起先我对她有点点儿醋味儿,仅只于此了,现在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又接着说:“我想或许是她弄得别人都是采取守势所致吧。”
“厉先生也不喜欢她,是吗?他认为葛莉娜对我的影响力太大。”爱丽说。
“是吗?”
“我奇怪为什么你要这么问?不错,我想他是的。他是个非常老派的人,我想。”然后她又露出了可爱的小妞儿笑容:“因为我以为自己会不得不像戴丝德玛娜一样,欺骗我父親,随了你鸿飞冥冥,逃之夭夭。”
“爱丽,为什么你那么要见到我母親呀?”我问道,急于想一探究竟。
“与其说是我急于要见到她老人家,”爱丽说:“毋宁说我对这件事毫无举动,就会觉得万分难安。你并不时常提到媽媽,但我却了解她老人家为了你,总是每一件事都做,援救种种事错啦,辛勤工作使你能多受教育啦,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觉得不去接近她老人家,似乎太差劲、太倚富骄人了。”
“这个,那并不是你的过错呀,”我说:“那都是我的不是。”
“不错,”爱丽说:“我可以了解,或许你不愿意要我去见她老人家。”
“你以为我为了自己的媽媽而有一份儿自卑感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爱丽,我向你保证现在不是那样,过去也不是那样。”
“不是,”爱丽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我知道了,而是因为你不愿意她老人家念一大串地媽媽经。”
“媽媽经吗?”我问道。
“这个嘛,”爱丽说:“我看得出她老人家是那一型人,对别的人应该做些什么,知道得非常情楚;我的意思是说,她老人家会要你去干哪些职业、哪些工作。”
“答对了,”我说:“稳定的职业,成家立业安定下来。”
“自然而然呀。她具有相当支配的个性,而我又非有一个可以信托,可以倚赖的人不可,这个人能卫护我。”
“而且照料你走上自己的路吗?”我哈哈笑着问她。我们手挽着手走进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下午看起来隂沉沉的;我想是太阳光刚刚离开了阳台,就在后面留下了一种隂森的感觉,爱丽说道:
“美克呀,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突如其来觉得就像有人在我的坟上走过似的。”
“一只鹅在你的坟上走,真正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是吗?”爱丽说。
葛莉娜什么地方都不在,佣人都说她出去散步去了。
现在,媽媽对我的婚姻完全知道了,也见过了爱丽,我就做了件有时真正想要做的事——寄了她一张高额支票,禀告她老人家迁进一幢比较好的房屋里去,随自己的意添置些新家具。当然,我很怀疑媽媽会不会接受这笔钱;因为这钱并不是我工作赚来的,也不能假装老实说是挣来的。正如我料到的一样,她老人家把支票寄回来了——一撕两段,附了有一张草草的手谕,上面写到:“我要这笔钱没有半点用处,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你决不会改变的,老天爷保佑你吧。”我把信抛在爱丽的面前。
“你可明白媽媽是什么人了吧,”我说:“儿子娶了个富家女,靠阔太太的钱过日子,老太君大不赞成呢。”
“别着急吧,”爱丽说:“很多人都这么想,她老人家以后就会不计较了;美克,她老人家很爱你呢。”她加了一句。
“那么为什么她一直都要改造我呢?要使我成为她的模式,我就是我自己呀,根本不是别人的模子。我并不是媽媽的小娃娃,会给塑造成她所喜欢的模式。我就是我,是个大人了,我就是我呀!”
“你就是你,”爱丽说:“而我爱你啊。”
这时,或许是要分散我的念头,爱丽说了些相当使我不安的事情。
“我们那个新来的男佣人,”她说道:“你觉得如何?”
对这个佣人我根本没有想到什么,他会有什么?我比较喜欢这一个,从前的那个男佣人,对我的社会地位看不起,从来都不想掩饰一下。
“他很好呀,”我说:“为什么?”
“我只是琢磨,他会不会是一个安全人员?”
“一个安全人员吗?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侦探,我想是安德伯伯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派侦探呀?”
“这个——我想,很可能会有绑票吧。在美国,你知道吗,我们通常都有警卫员——尤其在乡下。”
人有了钱竟有好多的不方便嘛,这又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一项!
“多么恶毒的想法啊!”
“呵,我不知道……我想自己习惯了吧。那有什么关系?人家根本不注意这回事。”
“他的老婆不是也在这吗?”
“我想,虽然她饭菜做得很好,但肯定有问题;我认为是厉安德伯伯,或者是劳斯坦,不论是哪一个想到了这件事,一定付了钱要我们以前那个男佣人离职,让这两个跟班准备接替,这种事相当容易做。”
“竟然不告诉你?”我依然难以相信。
“他们连作梦都不会告诉我,我也许会搞得天下大乱的。再说,也许我完全弄错了也不一定,”她做梦似的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人习惯了一直在四周围的人,而得到的一种感觉罢了。”
“可怜的小小富家千金呵。”我说得很残忍。
爱丽根本不介意这句话。
“我想事情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她说。
“这些事可都是我随时向你学到的,爱丽。”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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