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 - 雪地

作者: 周文8,196】字 目 录

是就传说起来了:

“营长又打人了!”

“营长又打人了!”

“……”

像传命令一样,从后面一个一个的传达到前面。

营长于是喊到:“屄,屄,不准闹!”

大家就静默了。一个挨一个的在白雾当中小心地走。只听见踹得雪楚楚楚地响,刺刀吊在许多屁股上啪呀啪地摆动着,中间也来着几匹马颈上的串铃声,丁丁丁地。就好像夜间偷营一样的,小心走着。

营长这次虽然还是皮帽子,皮军服、皮外套,而且还增加了两个蛮太太,而且也增加了四个“乌拉”,马驮的真正云南鸦片烟;可是他的心里也怀着一种怨恨:他怨恨自已不是旅长的嫡系(他是老边军系被宰割后收编来的),他怨恨旅长太刻薄了他。他想:

“屄,屄,屄,他的小舅子营长为什么不派出关来!一个月的军饷又要四折五折的扣!说什么防止英帝国主义的侵略,叫我的一营兵去死,他的小舅子些在关内安安逸逸的享福!现在一营人给我死去娘个屄的两连多,屄的旅长用这毒方法来消灭我!”

他在马上越想越愤恨。他悲痛他的实力丧失,他惧怕他的地位动摇,他就愤恨地抽了马一鞭子。

马在无意中挨了一皮鞭,痛得跳了,雪盐像大炮开花样从马的脚下飞射起来落在前面几个兵的颈脖上;马的头向前猛冲一下,在前面背着五支枪的夏得海被冲倒了。枪压着了他。他爬在雪堆上叫不出来,昏死了。因为雪太深,陷齐马的大腿,跳不动,所以营长还是安全的驮在马上。

营长勒着马,叫前面的几个兵把夏得海拉起来。

好半天了,夏得海才渐渐的转过气来。营长叫他慢慢的在后面跟着,叫前面的几个兵一个人帮他背一支枪。

队伍又走起来了。

一些怨恨的声音又像传命令般从后面一个一个的传达到前面。

夏得海一个人在后面,痛苦地一步一步地爬着。冷汗不断的冒。足像不是自己的,爬不动。队伍已经掉得很远了。他愤恨,他心慌,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角上挤出来。他抬起冻木的手去揩眼泪,他又看见他那没有指头的手,秃杵杵的,像木棒。他更痛苦了。乱箭穿他的心。他仅仅把那木棒般的手背在眼角上滚了两下。

“老夏!来!我搀你走!”前面谁在喊。

他抬起头见是刘小二向他走来,心里好像宽松一些。于是两个人说起话来了:

“营长叫你来的么?”

“臊他的娘!他不要我来呢!咱们弟兄一营人,已经只剩他妈的五六十个了!死……我怕你一个人给老虎抬去,我要来陪你。他妈的营长不准我来。我给他妈的闹了。不是张排长帮我说话,他妈的还不要我来!……”

“臊他娘的屄,臊他蛮太太的屄!把老子撞昏死他妈的啦!”

“臊他的娘!咱们弟兄死的死,亡的亡。他们官长还是穿皮外套,讨蛮太太!剋扣咱们的军饷去贩鸦片烟。打仗的时候,看见英国军官他们脸都骇青了,藏番冲锋来,他们躲他妈的在山后面。咱们弟兄,患难弟兄。老子现在不说,进关去才三下五除二的给他妈的算账!”

夏得海觉得问题的中心已经找着了,也说道:

“臊他屄!算账!算账!……”

忽然后面不断的串铃响,响得非常讨厌。

“你们为什么要掉队!想逃?”是营副沙沙沙的声音。

他两个只是搀着慢慢走,不理,也不回头看。

渐渐地串铃声越响越多,已经到了面前。

营副向来就和连上的士兵非常隔膜,遇事只晓得摆臭架子。这两个兵今天公然不立正回答他说,“报告营副”,这已是有伤他的尊严,何况又是当着书记长,军需长,司书们的面前丢他的面子。他也老实不客气的抽下一鞭子,骂道:

“你想逃,你……你……”

刘小二痛得愤火中烧。不知怎么,愤虽是愤,见着长官总是服服帖帖的。他那冻木的身体被鞭子抽得辣辣的痛,差不多痛闭了气。他陷在雪堆上,瞪着好半天才呐呐地说明他们掉队的原因。书记长们在马上笑了,其实并不好笑,不过好像他们在雪雾当中骑着马闷了半天,藉事笑着好玩儿。

一会儿,营副们已经骑着马走向前去了。还有五个勤务兵也骑着马,押着几匹“乌拉”驮的辎重,紧跟在后面。渐渐地,那些人马离得很远,隐约地,在那纱一般的白雾中消失了。

“臊他的娘!臊他的娘!”

“狗子,这些混账王八蛋!咱们弟兄送死,他们升官发财!狗养的勤务兵也骑马。老子们一刀一枪地去拚命,拚命!……老子有田做,哪还当他鸡巴的兵!他妈的!”

夏得海似乎要说出什么,但是又冷,又痛,又饿,肚里面空空洞洞的,又像乌烟瘴气的,嘴唇颤动一下,又闭着了。

两个对望了一下,心里都冲动着一种什么,只是不说出。

他们搀着又在雪里慢慢地颠起来。

白雾渐渐薄起来了。

太阳在山尖上射下来,对着雪反射出一股极强的光线,烧得擦满酥油的脸皮火烧火辣的怪疼。眼睛简直不敢睁大。

那几十个的一队已经慢慢地走了好远。

蛮太太骑着马在崖边上挤着了,几乎把陈占魁挤下崖去。陈占魁眼睛昏昏地向里边一挤,蛮太太在马上一滑,滑下马鞍来。她叫了。

营长叫连长们叫队伍停止前进。他骑着马走到蛮太太的身边。他狠狠地踢了陈占魁一足。

呵嗬!陈占魁就连人带枪,稀哩哗啦地滚下崖,落在雪坑里去了!

因为雾子薄些了,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哇呀哇呀哇地哄闹起来。

连长和排长的脸都白了,白得怕人。

大家都感着一种沉重的压迫,都在愤怒;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闹。

营长在马上手慌足乱了。通身在发战,他颤抖抖地拿出手枪来骂道:

“屄,屄,造反了!哪个敢再闹!屄,军法……”

马旁边的李得胜忽然也跟着叫道:

“屄,屄,营长!”

劈拍!营长打出一手枪,却并没打着谁。他愤怒地足一踢,李得胜又连人带枪,滚下崖,落在雪坑里去了。

“哇哇!”

“哇哇!”

“哇哇!”士兵们都叫起来了。

“不准造反!”李连长很威风的叫出一声。

陡然,这空气很薄的雪山,被这些声音的震动,立时阴云四合起来。太阳不见了。很浓的白雾又笼罩了下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密密麻麻的雪弹子往下直落。人声在这阴黯中,在这雾罩中,渐渐地又静下去了。

雪弹子越落越厉害,大家的愤怒也到了极点。但是人总敌不过雪弹子的威袭,都被打得僵木了。没有办法,只好把军毯铺在雪地上,裹着身体睡了下去。长官们也都下了马睡着。静静地。

第二天早晨醒来,觉得身上压得重重的,好容易才从尺多深的雪堆下钻了出来。在雪堆下面埋着倒还暖和,刚刚一钻出雪堆,白雾便把你包围着,马上就冷得发抖。不过雪是早停止了,雾也不那样浓;但还是看不见山顶,看不见天。

肚子饿,还是那么乌烟瘴气样,还是不想吃。

腿子陷在雪堆里,像不是自己的。实在不想再走。

心头愤恨着,愤恨着。还是愤恨着:

“他奶奶的屄,当鸡巴的兵!”想叫出来,但是又没有叫出来。

听见前面有人踹得雪楚楚地响,接着是问话声:

“你是——?”

“我是陈大全。”一个人答了。

接着便看见李连长模糊的面孔,对准着自己,问:

“你是——?”

看见李连长那副卑鄙凶恶的面孔,早就令人恨不得打他两耳光。但是不知怎么自己又答出来了:

“我是杨方。”

连长又走到后面去了。杨方想,想提起这么一足,便把他踢下崖去;但是足冻木了,提不起来。

耳朵注意着听点后的一个名,听了半天,不见有声音。

连长在后面喊了:

“杨方!”

“有!”

“来!”连长说。

不知怎么,腿是连长的样,连长一喊,自己僵木的腿也提动了。

连长指着一个雪堆说道:

“把吴癞头拉出来!”

杨方看了连长一眼,不说什么,便同王冈弯下腰去,用手把雪拨开,手被雪抹得痛,痛到心头。

呵嗬!吴癞头冻死他妈的了!嘴唇缩着,像笑死样。身体已经僵硬了。

连长叫把吴癞头的枪弹取下来,叫杨方背枪,叫王冈背弹。杨方的心里真是又悲痛,又愤怒,但是终于把枪背在身上。

连长又走到后面去了。

“他奶奶的屄,干掉他!”杨方说。

王冈对他笑了一下。

渐渐地,雾薄起来了。

前面一个一个的传着命令来:

“准备!出发!”

“准备!出发!”

一个一个的又传达到后面去了。

不想走,不想走,但是又不能不走。管他妈的,勉强哽哽噎噎的塞了些糌粑在肚子里去。脸上又糊上一层酥油。

他妈的,走吧!城里面算账去!

楚楚楚,楚楚楚,人又在雪堆里动起来。刺刀又在屁股上啪呀啪地摆动着。马铃声也响起来了。……

今天总算真的逃出了鬼门关。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已经望见了打箭炉北关的栅子,接接连连的房子的烟囱,都在冒着烟。看见了瀑布般的水,看见了黄黄的山,看见了喇嘛,看见了商人……的确雪山是走完了。看见了街市,就好像回了家乡一样,心里也就宽松了一点,不由不嘘出一口闷气——嘘……

不知怎么,在要下山的时候,足虽是痛得要命,总是走得那么起劲;现在看见了栅子,倒反而拖不动,腿子真酸得要断。看见那没有雪的地面,简直想倒下去睡他妈的一觉再说。

几个兵在石头上坐了下来。口里吹着唿哨,眼里望着那些田。张占标心里想:有田种多么好。

“坐着干什么!”连长骑马吼着来了。

“报告连长!我们休息一下。”

“胡说!”李连长吼着,恶狠狠地下了马,提着马鞭走了来。

几个兵并没有立正;坐着说:

“报告连长!足要断了!”

“娘卖屄!你,你,你,”连长的鞭子在兵们的背上抽着。“到此地还敢捣蛋!断了也要走!走!”连长把最后的一个“走”字吼得特别响。

愁苦着脸,大家望望又站了起来。腿子简直没有知觉了,还是要痛苦地拖着走。

看见了旅部,门口摆着一架机关枪,十几个兵在门外闲散地站着,望着这回来的一队。中间有几个是认识的。

“弟兄!辛苦辛苦!”认识的几个向他们打招呼。

夏得海望望他们,痛苦地伸出两只没有指头的手;其余的几个,也同样地伸出来幌了两下。夏得海苦笑道:

“弟兄!这就是出关的手!”

大家就对望着苦笑一下。

忽然对面几个武装的兵士,搀着用绳子绑着的两个徒手兵押着过来了。

“逃兵!”谁叫了一下。

大家都望着那两个,像上屠场的猪样搀着过去了。

这时街上已经在关铺子了,但是很闹热:许多兵拉着一串一串的伕子在街上走。说是第三营准备后天开出关。大家都快感了一下,意思说:我们总算是活着进关来了。

因为一想到自己,更觉得拖不动,什么都不想,只想倒下去。

他们宿营的地点,是东关口的一个破庙里。营长,营副,书记长,以及两个连长住在另外一个好地方。

一点名,又少三个,说是昨天在雪弹子下面冻死了。现在大家都没有心思来理这些。只想睡,横躺直躺的在神龛面前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第三天,还没有吹起身号,就有一个人影子,鬼鬼祟祟的,在神龛面前,在人堆里跳过去,跳过来的,嘘嘘嘘地讲着话。

许多兵都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手指揉着眼睛,都像傻子样望着那个人。有些在咳嗽,吐痰。

出了什么岔?

仔细听,仔细听。……

那个人在讲:

“旅长把营长扣留了!昨晚上。”

“是么?扣留了?”

睡着的也爬起来。足腿硬得像木棒,身上的骨头像挨了一顿毒打样,痛得要命。但是终于爬了起来。

大家围做一堆,黑压压地。头在攒动。嘴在议论:——

“扣留了吗?我们的饷?”

“饷?营长不是说回来发?几个月一齐。”

“旅长就是说他剋扣兵饷呢!”

“我们报告旅长去!”

“他还有鸦片烟,四驮,四驮!”

有些人望着那大殿上的鸦片烟箱子发笑。

一大堆分成几小堆,谈着,讲着。

起身号吹过半天了,还不见吹点名号。连长和排长都慌张地进一头的,出一头,像忘了点名。

有几个兵跑到连长的窗子外边听。

“营长的事总算弄好了,”连长的声音。

“旅长不要他赔饷了么?”王排长的声音。

又是连长说:

“营长找参谋长说好,送旅长一驮鸦片烟。旅长要营长今天就走,免得士兵为难他。”

“那,这些士兵怎么对付?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