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 - 父子之间

作者: 周文13,892】字 目 录

边威武地飘动着的青纱头一闪,突然他脑子里一下闪出老头子摇着拳头的影子,和黄长兴怎样在老头子面前跳起来的景象,他立刻嘴唇发白了,看见黄长兴大踏步快要走到墙转角,便连忙微弯着腰,向他旁边含着笑的张得标一瞥,颤抖着嘴唇。张得标的嘴这才又向他笑一笑,跳过去,伸手拦住黄长兴说道:

“喂,黄哥!你哥子等一等!都是自己人,好好说。”

黄长兴眯斜着眼睛,向张得标做一个歪嘴,接着又用那嘴尖着向大门口那方呶一呶,同时故意粗声地说道:

“你别拉着我!说什么,他们这种人!”

张得标也向他挤挤眼,做一个歪嘴,说道:

“好了好了,你哥子等一等。”他于是一把抓着黄长兴的手拖他转来,就向着荀福全的鼻尖带着严厉的声音说道:

“唉,荀少爷,你也真是!”他站在黄长兴的前面,一面说,一面向荀福全挤挤眼。“你不是说这几天等老头子一出去就可以拿钱么?你已经推了好几回了呵,不怪黄哥不顾面子!不是我说,你这些地方实在不够朋友!”他又向荀福全挤挤眼睛。

荀福全勉强现出微笑来了,微弯着腰,先咳一声,向着张得标那微笑的嘴唇,说道:

“唉,真的,我刚才因为给老头子吵昏了!”

张得标抓着他的两肩一扳,使他面向着黄长兴,说道:

“你不要向着我。”

荀福全脸红一下,就又向着黄长兴勉强颤动着嘴角笑一笑,同时伸一只手掌去拍拍黄长兴两手叉腰的肩:

“对不住,刚才冲撞了你哥子。真的,这两天老头子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你哥子怎么就认真起来了?”

黄长兴的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但立刻又板着面孔,两手叉腰地从鼻孔冷笑一声说道:

“我也不和你说那些,我们不像你‘少爷’,我们还等着钱拿去买米吃午饭呢!我们的老婆儿子还饿着肚皮呢!”

“你不是说可以拿你老婆的首饰么?”张得标右掌拍着荀福全的肩头,偏着头问,张开嘴巴。

“哼,他老婆的首饰!”黄长兴挺直地站着,从鼻孔笑出一声,说,“连他老婆都给他老头子受用了!”

荀福全的嘴唇立刻发白,像死鲈鱼的嘴似地张开颤颤地说道:

“喔喔!”

“嗡嗡!”黄长兴带笑的圆脸向他瘦削的鼻尖冲去,盖过他的声音。“妈的,不是真的么!”

荀福全向后退一步,背脊又靠着树干,向黄长兴投出一瞥眼色,嗫嚅地说道:

“别乱说!”

“什么乱说不乱说!”黄长兴又两手叉着腰,把头昂起来。“你简直傻瓜!要是我么,我就说,老头子,拿钱来!老婆么,就这么嚓的给她一刀!”他说完,把嘴尖用力的一撮,同时伸开右掌斜斜地在空中一劈,那黑袖子打着空气发出唬的一声。

荀福全的瘦脸通红,闭着嘴,两眼向黄长兴腰上黑丝板带望望,立刻又掉开,盯住黄长兴肩头后面远山尖的顶。张得标的脸就在荀福全那红脸的后面左肩上向黄长兴做一个歪嘴,挤一挤眼睛,点点头。

黄长兴立刻又把眼睛瞪起来了,摇动耳边的青纱头说:

“喂,怎么样!钱?别装傻装呆的!”

荀福全懊恼地皱着向下吊的眉毛,眼睛收回来又望着自己的两脚鞋尖,手指就掐着背后的树皮。张得标便一下跳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

“喂,荀少爷,来,我同你谈谈。”

两个踏着草地走到竹篱笆尽头,站住。荀福全皱着向下吊的眉毛望着他的嘴巴。张得标站在他面前向远远的树下黄长兴闪烁地看一眼,才盯着荀福全的眼睛说道:

“你再送我一个烟斗,我帮你想一个办法。”

荀福全心一跳,但立刻镇静住,偏着头问:

“什么办法?”

“你,不管嘛。先答应我,我包你弄好。”张得标微笑的说着,就在自己的胸膛上拍了一掌。

荀福全立刻又皱起两弯向下吊的眉毛,伸起右掌的黑指抓着头上的乱发,那些可爱的扁圆的烟斗子就在他脑里一闪,并且幻想着它们都一跳地躲进一个小皮箱里,藏在床下。但他终于叹一口气。

“算了算了,你这人真是!”张得标说着,嘴一扁,撒开腿便走。

荀福全赶忙转身来,伸出五指一把将他拉着,颤声道:

“好好,送你,你说嘛。咹!”

张得标于是嘴角笑嘻嘻说道:

“你是不是真心送?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

“真的真的。”荀福全连连的说。

“那,好。我告诉你:你家佃户刘大回来了,他有十块钱。只要你答应,我们去帮你收。因为这两天你实在没有办法,我才帮你想出这条路子。我们都不是外人,其余的我同黄哥说,你慢慢还他。刘大的钱趁你家老头子还不晓得。”

荀福全的五指一下子在乱发上停住,眉毛更皱得往下吊,嘴巴张开,好一会都没有动。同时脑子里面又在演电影似的,闪出老牛在烟榻面前的话,又闪出老头子躺在床上喷出的话,最后就看见老头子挥着拳头的影子。他望望张得标,又看看自己的两脚尖。

张得标一直站住;鉴赏他脸上表情的变化。终于看见荀福全张开苍白的嘴唇叹一口气,他立刻觉得:对了!等他答了话,点点头的时候,他便拉着他向大树下走去,老远就高张着嘴巴向黄长兴喊道:

“黄哥!好了!就是那样了!”

但他们三个从大树下正要向粉墙那面走去的时候,忽然看见荀老太爷脚步踏得很沉重地从大门出来,顺着那边的粉墙边,踏着田边的草地走去,风吹过去,他那下巴下的胡须尖都跷了起来。黄长兴一下站住了,脸色一沉,说道:

“不行不行,你看老头子哪里去的?”

荀福全也张开嘴巴楞住,脸色变成苍白。

张得标的脸也沉一下, 眼,望望荀福全,但他立刻微笑起来,伸一只手掌摇着黄长兴的肩头说道: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去我们的,试试看。”

荀老太爷的脚下是一条凸凸凹凹的石子路,路两旁一方一方的田满是荒草;一阵风吹过来,那些荒草便簌簌地波浪似地摇动,蹲在草中的一支乌鸦朴的一声惊飞起来,“哇哇”地扇动两翅掠过浓绿的树梢,向着前面一座凉亭的宝顶尖飞过去;荀老太爷似乎就觉得眼皮一跳,便瞪着眼珠向着那飞去的乌鸦咒道:

“哇哇,寡你妈妈吊起打!”

他张开嘴叹一口气,脑子里立刻又闪出荀福全的影子:

“唉唉,一个儿子也……”

他突然吃惊地一跳,身子向前倾,几乎仆下地去,脚尖似乎痛了一下。他赶快站定转过身来,右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摇着头,定睛一看,横在他脚边的凸石上是一筒碗口那么粗的劈柴,他立刻恨恨地瞪了一眼,提起右脚尖就要跌它一脚。

“不;这东西拿回去可以烧……”脑子里面这么一闪,他那三须胡当中的嘴角便微笑了。伸着五指弯身就去拾那劈柴。他抬起脸来,眼睛向前面一闪,忽然觉得两颊热起来了;前面正走来两个汉子,那包一大圈大包头的一个的黑紧身在胸前两边敞开,风正翻着那衣角。他便装着没有看见似的,把劈柴向田里的荒草上抛去,拍拍手,自言自语地骂道:

“哪些短命鬼,摆些柴在路上来绊我的脚!哼!”脚提起来在地上一顿,转身就要走,但那汉子已出现在面前了。

“老太爷,哪去?”那两个异口同声地问着,就站在他面前。

荀老太爷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偏着头一看,是黄三痞子和张得标。便慢吞吞地答道:

“出来随便走走。”同时跨开脚步走去。

张得标向黄长兴挤了挤眼睛,碰碰他的手拐子,悄悄说道:

“如何?”

黄长兴也做一个歪嘴,嘴角笑一笑,也跟着走。

“你老人家不是很少出来么?”张得标微笑地说。

“有时候出来,有时候又不出来。”荀老太爷慢吞吞地说,眼睛直望着前面。路旁的一些树就在他身边向后退去。

黄长兴向荀老太爷横横地掠一眼,说道:

“大前天我还看见老太爷出来过。”

“讨厌!”荀老太爷想,眼睛横横地向左肩旁边走着的两个汉子扫一眼,“哼,公然同我并肩走起来了!”他便把步子跨大一点,想走在他们的前面,鼻尖冲着吹来的风紧走几步;偏着头一看,那两个汉子仍然在他旁边。他的鼻孔里便气粗起来了。他想:“要不,你们就前面走去。”于是把脚步放缓下来,一面问道:

“你们有没有事?”

“没有事,”张得标答道。“我们也随便走走。”

黄长兴的嘴有些忍不住了,碰碰张得标的手拐子便高声问道:

“喂,老太爷,你是去收租的吧?”

荀老太爷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偏着头沉着脸说道:

“你怎么知道?”但他立刻又把脚步加快起来了。

“因为——”张得标在他背后抢着说,但他立刻把下面的话收住。

荀老太爷想,“他们已经走在落后了。”偏着头一看,这两个家伙的头又在自己左肩的旁边。他于是一下子站定,面向着黄长兴说道:

“喂,我家阿福,请你们不叫他赌钱,好不好!”

黄长兴脸胀红起来,立刻把一对眼珠挺出,喷着唾沫答道:

“什么?怎么说我们‘叫’他赌钱的?唔?”

荀老太爷张开嘴巴楞了一下,立刻把眼珠怒挺来吼道:

“你还吼!不是你们,他怎会赌钱?唔?唔!”

“喝喝!”黄长兴冷笑一声。“自己的儿子管不住,倒来奈何我们!”

“做啥!”荀老太爷挺前一步,偏着头问。“唔?”

黄长兴也挺前一步,嘴唇颤抖着,白得纸一般,耳朵边吊着的青纱头随着摇动一下。张得标赶快一跳插在中间,两手抓着黄长兴的肩头,说道:

“喂,黄哥,干不得!”

“哼,你们!”荀老太爷说。

张得标一下掉过脸来,说道:

“喂,老太爷,请你不要‘你们’‘你们’的!”

荀老太爷脸青了起来,两只手指尖一冷,白得发战。

“张哥,”黄长兴挺着胸脯喊。“不要拖着我,看他把我怎样!”

“算了算了!”张得标仍然两手抓着他的两肩,向后面把他送回一步,转过身来,伸开手向荀老太爷一拦,说道:

“老太爷,算了,请前一步,看在我的面子上。”

“哼,你配,流氓!”荀老太爷脑子里面这么一闪,身上立刻轻松许多了,挺出着眼珠瞪了黄长兴一下,撒开脚步便走。

黄长兴也向他瞪一眼,冲着肩头还要追上去。

“算了算了,‘山不转路转’,‘船头不遇,转角相逢’,他老太爷,就让他这一遭吧。”张得标拉着他的手。他把“老太爷”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同时望望前面,看是否这声音达得到。

“张哥,今天是你哥子的面子,要不然,我……”黄长兴捏着拳头向空中一劈地说,他的身上也轻松许多了。“妈的,他,算什么东西!色鬼,他那两个死鬼老婆的冤魂还缠住他呢!他还‘扒灰’!呸!”他向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荀老太爷在一株柳树旁边,喷着鼻孔一下子又站住了,嘴唇发白,五指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但终于也向地上吐出一口唾沫,穿过柳林走去。

“唉唉,世道真坏透了!”他摇摇头喃喃地说。“儿子又不争气,都是他祖父把他惯坏的,说是抽上瘾就会守家……”

一株三个人才可以合抱的树干已经逼到他的鼻尖,他才“呵呵”地惊叫一声,跳在一旁,鼻尖已吓出了汗珠。他仔细端详一会这曾经让过几回价的灰黑粗皮的大树,又走起来,想:“唉,这树还是早一天买下来吧,‘寿木’应该早点准备着……”但他身上一冷,“唉唉,怎么想起这个来了?有鬼!”他于是假咳两声:“喀喀。”镇定着自己。前面的路似乎要转弯,再转弯,他又转弯,突然一条黄狗“汪”的一声向他跳来,他才一惊地“看出去”,知道已到刘大的草房外了。黄狗的嘴一张一张地叫,前两脚离地一跳扑来,他便蹲下地想拾一块石头;但地面上是一片灰尘,他于是只得在地上挥掌拍了两拍,黄狗被吓得夹着尾巴向后退一下,但立刻又跳起前两脚冲上来。终于他直身站起,向上举着拳头,好像甩石头似地向前一挥,黄狗又夹着尾巴向后退一下,但立刻又跳起前脚冲上来了:

“汪汪汪……”

“汪汪汪……”草房四面远近的狗也都响应地狂叫。

他于是只得挺着眼珠大声地喊道:

“喂,刘大!”

刘二正搬出半糠半麦粉的午餐来,那面团的热气冲上他的鼻尖,从门缝一瞥见荀老太爷,他脸子刷白了,嘴唇也颤抖起,两眼急促地左看右看,放下装面团的土盆,正要喊“大哥”,刘大也已从房后跑了出来。

“喂,大哥大哥,”刘二竭力压低声音,轻轻点着脚尖,肩头一耸一耸走到门后,从门缝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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