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白,蹲似地张着白嘴唇,扭转头看着提着他肩头的刘二。
“好,你好!”荀老太爷厉声地,颤动着三须胡一下跳了起来,一手指着刘二的鼻尖,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叫你知道!我只问村长要人去!”他说着,转身就撒开脚步走。刘大冲着肩头追出去,刘二的五指一把又将他拉住了。
“唉唉,怎么好!怎么好!你这冒失鬼!”刘大嘟着嘴说,眼睛直盯住荀老爷远去的背影,挣扎着刘二的手掌,还要追出去。
“大哥,你这人真是!横直……”
“横直不横直,你又要拖累我!”刘大在地上顿了两顿脚,长长地叹一口气。
“你怯什么?”刘二也嘟着嘴瞪着眼珠说,两手向两边一分。
“怯什么不怯什么!你弄得好,你去受!你不想想我卖儿卖女为哪个?把你想法弄出来,可见村长还没有把事情敷好,你又这样!”刘大气得眼珠发红,离开地双脚跳起来。
“谁叫你要弄我的?”刘二也气得眼珠发红,对着刘大的脸也双脚跳了起来。
刘大嫂在房后躲着听了好一会,现在拐着一双小脚儿走出来了。她也嘟着苍白的嘴唇说道:
“二叔,你也真是!”
“真是什么!我就不相信!”刘二把眼珠瞪着他嫂嫂的鼻尖,很感到:“你也来管我了么!”
“不信就去你的!”刘大喷着唾沫说。
“我去就去!”刘二铁青着脸,眼珠不转地跨开脚步一直昂着头向外走,两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刘大嫂的黄脸忽然楞住了,嘴唇乌白地,向外伸着一只手喊道:
“喊着他!”
“让他去!”刘大也在胸前交叉着两手,一屁股就坐在门槛上。
荀老太爷鼻孔气呼呼地走着,脸色发青,眼珠挺出闪着恨恨的光,嘴唇喃喃着,下巴下的胡须尖随着风翘了起来。
“哼,非把他……”他想,脚步就在那凸凹不平的石子路上跨大起来。“哼,村长就这样么!他一定得了刘大的……”他一想到这里,脚步又放缓慢了,在一条小溪流边站一下,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眼睛一 一 地,“不,不能再便宜了他,我得还是转去先把他的钱拿下来再说……”他于是悄悄回一下头向后面看看,只见老远一丛柳林旁边正有一个人跑来了,两只手肢飞似地在前后摆动,口里在喊什么。
“哼,一定是刘大追来了!你来吗?那好,我给你看看!”他于是把步子加大起来走,头昂着,从鼻孔里响出特别大的声音:
“哼!哼!”
“老老老太爷!等等……!”声音从背后渐渐进来了。他仍然不理,昂头前进。他想:等他跑拢来,就这么把头一扭,呸的一口唾沫就吐在他的鼻尖上。但背后跑来的那人已出现在他肩旁了:
“老老老老太爷!少少少爷……”
他扭转头来一看,一下吃惊地张开嘴巴了。面前站的却是老牛,汗珠滚滚地已钉满他的麻脸。但荀老太爷立刻气得扬着右手咆哮起来:
“你在讲什么!你?你……”
老牛吓得倒退一步,楞了一下,又才动着厚嘴唇急促地说道:
“少少爷,门扭开了!少少少奶奶出来了,他们就就就打打打……”
“什么?”荀老太爷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偏着头怒瞪着两眼问,但他立刻明白了,不等老牛再开口,撒开腿就向着回家的路上开跑。好容易跑到八字粉墙的大门外的时候,忽然看见两个穿黑紧身的人影很快躲进旁边的一个墙角。想进去,但他已鼻孔和嘴都张得大大地喘不过气来了。楞了一下,终于向大门跑去。跑到自己的已经开了的房门的时候,就听见后面媳妇的哭声传了出来震动了屋梁,刺进他的心。他咬着牙,鼻孔里喷着气。那一袋一袋的铜圆和银圆在他脑子里一闪,他便跑进自己的房里去,爬到床后面,心跳地伸手去摸着夹壁的方洞门,门依然紧紧地关住,他才深深地嘘出一口气来。赶快爬出来,关好房门,就向媳妇的房门踢踢撞撞地跑去。
荀福全的脸发青,鼻孔气呼呼地,两手叉腰站在床旁边,两眼圆睁他盯住站在门口边哭着的老婆。她头发散乱地披到肩上和背上,肩头在抽搐,两手蒙着眼睛在呜呜呜。当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了进来,她便忽然号啕起来了: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呕呕呕!……”
荀福全一楞,他两弯眉毛更向下吊,两眼慌乱了,心卜卜卜地跳。他两步跳出房门,就向外跑。
“吓唉!你这杂种!”荀老太爷跳起来,已两手抓着荀福全的左手,张着口就在他的左肩上轧着上下两排牙齿咬一口。荀福全“呵呀!”一声,眼泪都迸了出来,猛力地向前挣扎,但牙齿好像陷进肉里去一般。他咬着牙扭身一奔,终于挣脱肩头和手肢,又跑回房去,抓着门扣就要拉过来关门。但老婆却死死地靠着门板。见他父亲已一跳地向门口冲来了,他便慌忙抓着老婆的两肩向门口一送:荀老太爷举着拳一下就在门槛外站住了,媳妇的后背就正逼着他的鼻尖。他于是气得一步跳开,跑去抓了一条四尺长的圆木门闩又赶了来,向门口冲去。一抬头,却见老牛正在那门边张着麻鼻下的嘴巴。他于是只得远远地跳着双脚吼道:
“杂种!今天打死你!不打死你不算人!”他的眼泪从眼眶滚了出来,声音夹杂着惨伤。
荀福全正伸起手摸着左肩的牙齿印,也流着泪,跳起来隔住号哭的老婆说道:
“你打!”
老婆一闪的就把门口让开了。
“唉唉,狗东西!你吓!”荀老太爷咬着牙,大声地喊,圆木门闩就杵在地,橐橐橐地响着。
“你出来!”
“你进来!”荀福全也在门里喊。
“你出来!”
“你进来!”
荀老太爷跳两跳,终于两手抡着门闩向房门口冲去。老牛吓得伸手去一拦;老太爷冲得太急,胸口被撞得卜的一声,门闩都从他手上弹得飞了开去,哐啷啷一声落在地上。
荀福全觑得清切,跳出房门一溜跑出去了。
“让开!我叫你让开呵!”荀老太爷手掌推开老牛,抓起门闩,就追出去,但追到堂屋时已不见了荀福全的影子。
“唉唉,狗东西!”他又双脚跳两跳,丢下门闩,倒在一张椅子上哭了起来,头靠在椅背上摇两摇,泪水泉一般从眼眶涌出,头好像发昏地要爆开来。他向着椅旁边的茶几上咚的捶下一拳,灰尘都跳了起来。他决定:“非送他的忤逆不可!”他两眼泪莹莹地,头在椅背上靠一会。他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掉过去看见当中神龛上“天地君亲师位”的“位”字旁边两列用玻璃长方匣装的祖先牌位,他脑子里面忽然闪出他将来的灵位的景象:许多穿缎光马褂的人向着他的灵位磕头,灵旁边连披麻跪着还礼的儿子都没有,于是许多指头就指着灵牌冷笑。他身上都一冷,腿子战栗起来。他又望着那“天地君亲师位”,忽然觉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眼眶涌着热泪摇晃着头这么默念了一遍,脸上就起着痉挛,终于深长地叹出一口气。最后他看见对面壁上一方他父亲的炭精画像,虽然那罩上的一片玻璃已积着黄黄的灰尘,但那闪光的两眼和络腮白胡子却还非常明显,而且那白胡子当中的嘴唇似乎就在向着他微笑。这使他忆起他在的时候,热天,就在这风凉的堂屋,就在那靠壁地上的一方黄席上的烟盘边,就是那样的微笑望着他五岁的赤着膊圆胖胖的孙儿说道:
“来,我再给你一口烟,你再打一个跟斗。”
“唉唉!”荀老太爷向他父亲的画像瞪一眼,摇摇头,赶忙把眼睛避开。但他忽然听见媳妇隐约的哭声,他于是站起来了。见老牛已张着麻鼻下的嘴巴站在大天井边,他便猛力地关了堂屋的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天花板上的蛛网都被震得一抖,无声地落在他的头上和肩上。
“嘿!”他顿了一脚,终于经过自己的房门外,向后面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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