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般地站在大竹君面前。
“你的那份只有一条毛毯,可不能行走的人有许多。我已经一再强调,不允许自由行动!山口君,快集中毛毯!如果你不会,我来替你干!”
大竹君推开家永君,朝躺在地上的伤员们走去。
“请你们自觉协助一下,按照我刚才说的做!”
大竹君说话的语气,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这些伤员,虽然不能动弹,但神志清醒。有的死劲拽着毛毯,有的将身体压在毛毯上。然而,也有的没有反抗,而是默默地看着毛毯从自己的身上消失。
“求求你们!我能走,请带我一块儿走吧!”
一个伤员哭着说。
“不行!你的膝盖是粉碎性骨折,根本不可能行走。”
大竹君铁面无情,朝伤员摇摇头。
“我,我爬着走,决不牵连你们!”
“在雪地里爬着走,那怎么行?我同情你也可怜你,可实在没有办法。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一定带上救援队来救你们。”
“求求你,把食品留一点给我们!”
一个重伤员苦苦哀求。
“不行!食品也全部带走。你们只能各自想办法活下去!”
“你这是在杀人,是犯罪!”
无论别人怎么骂,大竹君无动于衷,毫不手软,强行夺走了伤员身上的毛毯。准备突围的旅客和乘务员,也反对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没有一人充当帮凶,可又无能为力,袖手旁观地站着。
“我有一个请求。”
说话的是一位腰部受到撞击而行走不便的老人。看上去,像一个有相当地位的老者。他一边主动递上毛毯,一边说。
“不给毛毯和食品,是不可能活着等到救援队来。我想快点死,是否能赏给自杀葯?”
大竹君的脸部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还没有达到毫无人性、丧心病狂的地步,可这仅仅是瞬间的反应。少顷,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冷漠、麻木。也许他意识到,眼下是非常时刻,决不能用感情代替行动,哪怕一点点流露也不行。
“我非常怜悯你此刻的心情,但自杀葯不能给。现在,就连活命的葯也不够,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请你谅解。”
老人点点头。据他申报的职业,是某大公司的高层干部。从外表看,酷似阔绰的绅士。长相威严,却态度和蔼,这也许是环境造就人的缘故。自从进入这个非常大家庭,他没有半点丑陋的言行。
然而,他黝黑的脸庞,也没有掩饰住内心的焦躁和绝望。
“这种行为是非人道的!这乘务长肯定得了精神病。各位旅客,我们不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这种人,应该罢免他代理机长的职务!”
家永君大声说道。
“我同意!”
某商社职员古贺君第一个举手赞同,也有好几个旅客表示响应。山口君、前川小姐和香取小姐的脸上,也流露出拥护的神色。
“等一等!”
洪钟般的声音,虽略带有嘶哑可掷地有声。他,就是刚才那位希望领取自杀葯的老人。
“那位代理机长说的,完全正确。为了多救出一些可以行走的旅客,除扔下我们别无选择。现在要讲的人道,是让更多能行走的人活着突围。”
“像他这样的人已经成了魔鬼,难道也应该活着?”
家永君对老人的话感到十分意外和纳闷。
“总之,别管我们!你们应该活下去,按照那个代理机长说的去做,也许能活着回到家里。”
“可我讨厌这里,讨厌死,我要跟着你们出去。别把我扔在这里,请无论如何带上我。孩子他爸,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吧?我们是为了纪念银婚,才坐上这班飞机赴欧旅行的,没想到……”
说话的,是一个长得胖乎乎,求生慾望极强的中年婦女。此时此刻,她正朝着一个丈夫模样、约五十岁光景的男人,一边哽咽一边诉说。
“别伤心!我不会扔下你的!”
男子说话时,语气十分悲伤。
“突围小组的各位成员,请注意了,再过十分钟出发!”
大竹君下达了命令。
9
紧急迫降后的幸存者,当时共有三十四名。在过去的几天里,以松田机长为首的七名重伤员相继死去。现在,只剩下二十七名。
这当中,还有七名重伤员根本无法动弹。没有受伤的幸存者中间,有两名家属是重伤员,必须留下来护理。最终,突围队由十八人组成。
当天下午一时三十五分,十八位幸存者在大家庭里度过了难熬的五天,终于离开了。出发时,重伤员们挣扎着把脑袋从残骸的裂缝口探出,用眼神为十八勇士壮行。可他们的脸上,无不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在这相互告别的一刹那间,突围队员个个泪流满面,依依不舍。连那个头号损人利己的未来画家平田君,眼眶里也噙满了泪花。
天空虽然晴朗,可风速越来越快。太阳照射的地方,气温超过摄氏二十度。可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以及强风猛刮的场所,气温却在摄氏零下十度至三十度之间。
夜间的气温,明显低于白天。对于失去机身保护的十八位勇士旅客来说,首要问题是如何取暖。大竹思索着:无论能否找到避难的场所,只要一遇上天气恶化,就把毛毯连接起来抵挡寒冷。然而,眼下的气候倒出乎意料的非常稳定,多亏老天爷帮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尽量咬紧牙关走,能走多少就走多少,说不定在步行的途中会遇上救援队?!
——脚下,也许是一条生路,九死一生?!百死一生?或许是死亡之路?与时间赛跑和饥饿赛跑,远远超过赌博台上孤注一掷的雄风。
——如果获救,其结果意味着什么?自己将坐在被告席上,被兴师问罪。下令抢夺重伤员身上的毛毯,下令扔下重伤员。
——在生存极其困难的环境里,扔弃行走不便的重伤员。不仅如此,还抢夺毛毯、拒绝供葯和断粮,强行剥夺他们的生存权。自己,将被法庭认定“故意杀人罪”而送上断头台。
——我这样做,也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大竹君的心里,在向重伤员们深深地致歉。他抬起依然没有表情没有眼泪的脸,朝着无边无际的雪原进发。
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是山口君随身携带的航线简图和一块小小的磁铁。路,缓缓向下延伸。刚走完五十米左右,发现有一块暴露在外面的岩石。从岩石开始,坡度越来越陡。渐渐的,机身残骸也从人们的视线中开始模糊……
大家停住脚步,眺望着相伴长达五天的机身残骸,似乎在向它作最后的告别。
距离后半部分机身二十米前后的地方,斜趴着机首的残骸。从机首那里朝左望去,距离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横卧着固定第一引擎的左翼前半部分。其周围,撒满了货物之类的碎片。它们是机身着地受到撞击时,从货舱和客舱裂缝口飞出的。横七竖八的碎片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神态各异的冰雕。
“这大概是永别吧?!”
不知是谁发出悲伤而又激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重伤员们呆着的机身残骸那儿传来令人心碎的哭喊声。
“带上我!别把我扔在这儿!我不要死在这儿!快救救我吧!”
有人一边哭,一边朝突围队伍飞奔而来,仿佛后边有人在追赶。他,是去欧洲旅游纪念银婚的丈夫。
他说过,不丢下二十五年相伴的妻子,并拒绝执行一起突围的命令。而现在,他却厚颜无耻地扔下了妻子拼命地奔跑。
在这种生与死考验的关键时刻,在他的脑海里,什么正确的人生哲理,什么二十五年相伴的夫妻情感,皆烟消云散。
唯必须使自己活下去的本能,撕去戴在他脸上长达二十五年的假面具。他此刻的真实灵魂,如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原形的妖魔鬼怪。
“孩子他爸,别扔下我!快回来!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快带上我!你打算自己逃走?千万别干那种蠢事!别去学那些驴肝肺的坏样!”
“你难道忘了吗?幸亏来到我家做入赘女婿,你才有今天。我说的不是吗?!喂,快回来!”
男子的背后,尽管妻子的哭声、[shēnyín]声和诅咒声接连不断地飞来,却无法使他回心转意。此时此刻,也许他已经吃下了铁秤砣,即使九牛二虎也无济于事。
妻子察觉到丈夫执意背叛她,便从机身的裂缝口爬到雪地上,悲痛慾绝,哭着喊道:
“畜牲!难道你是这样的男人?!……求求你们了,请把我的男人还给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瞧!你们看,我能走!快看呀!”
妻子明白了,无论好说歹说也无法劝回一意孤行的丈夫。于是,她像乌龟似地在雪地上一边爬,一边破口大骂。
“羞耻!羞耻!你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我就是哑了嗓门,也要诅咒你。”
家永君难过得捂住耳朵,心里也在咒骂那个狠心的丈夫。
“快走!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大竹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催促的口吻十分生硬。
数天后,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找到了山脚下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这一带,泥土冻得像铁块。这时候,突围队只剩下十个队员,而且已经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身上,长满了冻疮。一个头儿模样的日本人,尽管患有雪盲症,可背上依然驮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双親,在途中精疲力尽而掉队。还有一些队员,也因为疲惫不堪而永别在途中。
当地人接到头儿模样的男人的救援请求,立即派人沿途寻找,却连一具尸体也没有发现。也许他们从河面冰层的裂缝坠落到河底,长眠在异国他乡?!
与此同时,由于气流相对稳定,救援队和直升飞机终于找到空难现场。在机身残骸里,遇难者们紧紧地抱成一团,身体早已僵硬。经现场清点,尸体数量与旅客和机组人员的实际人数相差甚远。
救援队的现场勘察结论,有一部分幸存者已经突围,去向不明。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