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还能赚钱养家,也许还能想法。扎了他一刀子,官司是吃定了,叫翠娟他们怎么过活呢?顶好想个法子害他一场。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来去都是坐汽车的。想着想着,一肚子的气跑回家里。孩子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要他抱出去玩。
“走开,婊子养的!”
翠娟白了他一眼,也没觉得。孩子还是抱住了不放,他伸手一巴掌,打得他撇了酥儿了,翠娟连忙把他抱了过去,一面哄着他:
“宝贝别哭。爹坏!打!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对了,打!打爹!宝贝别哭。阿炳乖!爹坏!真是的。你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
他本来躺着在抽烟的,先还忍着不作声,末了,实在气恼狠了,便粗声粗气的:“累赘什么!”
“您大爷近来脾气大了,动不动就没好气!”
“不是我脾气大了,是我穷了。才说了这么句话,就惹你脾气大脾气小。”
“什么穷了,富了?你多咱富过了?嫁在你家里,我也没好吃穿的过一天,你倒穷的富的来冤屈人!”
“对啦!我本来穷,你跟着我挨穷也是冤屈你了!现在我穷得没饭吃啦,你是也可以走咧。”
“你发昏了不是?”
“什么帮人不帮人,我早就明白是说说罢咧——”
她赶了过来,气得一时里说不出话来。顿着脚,好一回,才:
“你——”哇的哭了出来。“你要死咧!”
这一哭,哭得他腻烦极了。
“婊子养的死泼妇!我们家就叫你哭穷了,还哭,哭什么的?”
“你骂得好!”她索性大声儿地哭闹起来。
他伸手一巴掌:“好泼妇!”
孩子本来不哭了,在抹泪,这一下吓得他抱着妈的脖子又哭啦。这当儿有人进来劝道:“好好的小夫妻闹什么!算是给我脸子,和了吧。”
她瞧有人进来,胆大了,索性哭得更厉害,一边指着他:“你们评评理。一个男儿汉不能养家活口,我说去帮人,他说我想去偷汉,还打我,你打!你打!”
“我打你又怎么样?”他赶过去,给众人拦住了。
“小夫妻吵嘴总是有的。何苦这么大闹。大嫂你平平气,一夜夫妻百夜恩,晚上还不是一头睡的。大叔你也静静心,她就是有不是,你也担待担待。真是,何苦来!”
他一肚子的冤屈的闷坐在那儿,又不好说。翠娟不哭了,一面抹泪,一面说道:“我走!我让他!他眼睛里头,就放不下我。
他要我走,我就走给他看。”一面还哄孩子。孩子见妈不哭,他也不哭了,抹着泪骂爹:“爹坏!打!”
劝架的瞧他们不闹了,坐了回儿也走了。他闷坐在那儿。孩子也坐在那儿不作声。她也闷坐在那儿。他过了回儿便自家儿动手烧了些饭吃了,她也不吃饭,把孩子放在床上,打开了箱子整理衣服。他心里想:“你尽管走好了。”她把衣服打了一包,坐到孩子的小床床沿上,哄孩子睡。他没趣,铺了被窝,也睡了。
早上,他给孩子哭醒来,听见孩子哭妈,赶忙跳起来,只见孩子爬在床上哭,不见翠娟。他抱着孩子,哄他别哭,到外面一找,没有。昨儿晚上打的包不见了,桌子上放着八元钱。她真的走了!他也不着急。过几天总得回来的。
“爹,妈呢?”
“妈去买糖给宝贝吃。宝贝乖,别哭!妈就回来的。”
可是孩子不听,尽哭着要妈。他没法,只得把他放在床上,去弄些水洗了脸,买了些沸水冲了些冷饭胡乱地吃了。喂孩子吃,孩子不肯吃,两条小胖腿尽踢桌子,哭着嚷:
“妈呀!”
打了他几下,他越加哭得厉害啦,哄着他,他还是哭。末了,便抱了他瞧猴子玩把戏去。一回到家里,他又哭起来了。
闹了两天。翠娟真的不回来,他才有点儿着急。跑到他翁爹那儿去问,说是到西摩路帮人去了。丈母还唠唠叨叨地埋怨他:
“你也太心狠了,倒打得下手。早些天为什么不来?自家儿做了错事,还不来赔不是!她天天哭,气狠了,她说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我做娘的也不能逼着她回去。”
“还要我跟她赔不是!你问她,究竟是谁的不是呀?她瞧我穷了,就天天闹,那天是她闹起来的——”
“你这话倒好听,好像她嫌你穷了,想另外再嫁人似的。”
“是呀,我穷了,你丈母也瞧不起我了——”
“我倒后悔把她嫁了你穷小子……”
又说翻了嘴。他赌着气跑出来,想到姐那儿去,叫她去跟翠娟说,孩子要妈,天天哭,回头一想,又不知道她在西摩路那儿,又不愿意回到翁爹家去问。随她吧,看她能硬着心肠不回来。回到家里,刚走到破了一个窟窿的格子窗那儿,就听得——“妈呀!”哭着。
隔壁的李大嫂正在哄他。见他进来!就把孩子送给他:“爹来了!拿去吧,我真累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来回的踱,孩子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呜呜地哭着。踱到那边儿,他看见那扇褪了色的板门,踱回来,他就瞧见一个铜子骨碌碌的在门外滚过去。一个脏孩子跳着跟在后边儿,接着就是拍的一声,骨牌打在桌面上。慢慢儿的孩子便睡着了。他放下了孩子,胳膊有点儿酸疼,就坐着抽烟。
天天这么的,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踱,等翠娟回来。姐又来看了他一次,劝他耐心等,她总要回来的。他却赌气说:
“让她,嫁人去吧!我早就知道她受不了艰穷!”
可是他还是天天抱着孩子等;孩子哭,他心急。几次想上翁爹家里去,又不愿意去瞧人嘴脸,只得忍住了。孩子不肯吃饭,一天轻似一天。钱一天天的少了下去。过了一礼拜,翠娟还没回来,他瞧见自家儿抱着病了的孩子,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
第二天他只得跑到翁爹家去,丈母不在,翁爹告诉了他翠娟在那里。他又赶到姐那儿,要她马上就去。他和孩子在姐家里等。
孩子哭,他哄孩子:
“宝贝别哭。乖!姑姑接妈去了。妈就来!”
他一遍遍的说着;他瞧见姐和翠娟一同走了进来,翠娟绷着脸不理他。他向她说好话,赔不是。真等了半天,姐才回来。他望着她,心要跳到嘴里来啦。
“她什么话也没说。我说孩子哭妈,她只冷笑了一声儿。”
“你是说孩子哭妈吗?”
“我是说孩子哭妈,她就笑了一声儿。”
“她孩子也不要了吗?”
“我不知道,她只冷笑了一声儿。”
他冷笑了一声儿,半晌不说话。亲了亲孩子:“宝贝乖!爹疼你!咱们回去。”孩子先听着他们说话,现在又哭起来了。
回到家里,他抱着哭着的孩子踱。
“爹,妈呢?”
他冷笑了一声儿,踱过去,又踱回来。
“爹,妈呀!要妈!”
他又冷笑了一声儿,又踱过去,又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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