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了兄弟们一起走他妈的,把峨嵋山人也请了去。谁知道,他反说:——
“你们别合伙儿的骗我,你们以为小玉儿碍了上梁山的日期,想骗我扔了她吗?嘻,我没那么傻!我顶知道小玉儿的,她决不会负我,我信得过她。你瞧,我这么的,还会给人家占了便宜去吗?嘻!”
我给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你说,这不气人吗?拼命三郎说的真对,我们要早点儿干了小玉儿,汪大哥这脸是反定了的。我也不跟他争,我知道今天小玉儿又要到上海去的,我捉住了奸夫淫妇给他看,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那天五点钟我和兄弟们伴着他在茶馆等。有许多人见汪大哥回来了,知道这事闹大了:学生不是好惹,汪大哥也不是好欺的,都赶来瞧把戏。这回,五角场可热闹啦!大家都等着想瞧宋江杀阎婆惜,在角儿上站着等。我也揎上了袖管儿,预备帮场。可是,妈的,智多星那矮子又说伤气话了,他说——
“你们打算宰小玉儿吗?嘻,你想,天下事没这么容易哪。你知道,学生们是不讲理的,他们有汽车,撞翻了水果摊,巡警还骂王老儿活该。他们有钱,可以造洋房。风火墙,大铁门,不是现成的山海关吗?你有力气,有血性,只能造草棚,一把火,值什么的,他们买得起高跟鞋儿,汪大哥只能买丝袜;他们抽白锡包,汪大哥只能抽金鼠牌;他们穿绸的缎的,我们穿蓝布大褂;他们的脸涂白玉霜,我们的脸涂煤灰;他们的头发擦司丹康,我们擦轧司林;他们读书,我们做工……你是男儿汉,小玉儿可希罕你的?你知道,这年头儿,小白脸儿是稀罕的,大洋钿儿是希罕的。汪大哥是小白脸儿吗?汪大哥是有钱的吗?嗳!你想!”
他的话倒不错,真是智多星。我方才知道女人是要穿丝袜,高跟鞋儿,住洋房,坐汽车,看电影,逛公园,吃大餐的。这一来,谁也没的说了。可是小玉儿就这么放她过去了不成?
“不,不成!我黑旋风不甘心!你们怕学生,放得过小玉儿;我可不怕,我就放不过她。”我捶了下桌子,嚷着。
话没说完,公共汽车来了;我们九个人,十八支眼儿定定的瞧着。果然,她妈的来了!不要脸的,这么多的人,她竟挽着那学生的臂儿,装得那浪模样。
“汪大哥,你瞧!还有什么说的。”
“啊!”他怔住了,只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拦住了他们。“小玉儿!”
日里没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这话倒不错的。小玉儿见横觑里来了汪大哥,给吓得一呆。瞧热闹的全围上来瞧热闹。我分开了密密的人走进去,兄弟们也跟了进来;我乐极了,我说:
“小玉儿你今天怎么说,汪大哥回来了。”
“小玉儿!我哪儿亏待了你?他不过有几个臭钱!我怎么供养着你来的?你竟——啊,不要脸的!”
她妈的正眼也不瞧一下汪大哥,拔脚想走了。
“不成!”我拦住他们。“汪大哥,你是男儿汉,这脸儿撕得下吗?你不打,我要打啦!我黑旋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给巡警抓了去,顶多脑袋上吃一枪,反正再过一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好!汪大哥真是好汉!他提起了斗大的拳头,向小玉儿喝道:“小玉儿,咱汪国勋活了二十多年,没吃过人家的亏,今天也饶不了你!”
那畜生挺身出来,想拦住汪大哥。
“来得好!”我碰的一拳,正打在他的鼻梁上,他痛的蹲了下去。我提起又是一腿,把他踢倒了,回过头来看汪大哥,只见他提着拳怔住了。小玉儿站在他面前,哭着,妈的,迷住了汪大哥。我赶过去,一把扯开了汪大哥,只一拳,小玉儿倒了下去。看的人都嚷闹出人命来了,巡警也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胸襟。
“妈的,无法无天的囚徒!你打人?”他给我两个耳刮子。我只一挣,挣脱了,提起手想打,背上着一下;又来了一个巡警,捉住我的两条胳膊。
“妈的,走!”
这牢监坐定了!我就再提起一脚踢在小玉儿的腰眼上,只见汪大哥怔在一旁。妈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是的!
“汪大哥,我没要紧的,你们快去,到了山东,再来——”我话没说完,巡警把我推走了,我只听得汪大哥在后边喊:“老牛……老牛……”
我给捉到局里,差点儿给打个半死,整整地坐了三月牢,到今天才给放出来。一打听,知道汪大哥已带了兄弟们走了,到这儿来一看,果然,峨嵋山人也不在了。可是奸夫淫妇没死,还活着呢。我本想再去找他们的,后来一想,英雄不吃眼前亏,到了山东再说——你说,是吗?你别瞧我杀人不眨眼,我也有点儿小精细哩。好,我要走了,回头我带兵来打上海时,说不定……哼……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