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写么?”
男子a在那瘦黄的脸上漾着可怜的微笑。声音极低的说,“玖,你写得好极了。”
“哪里!我不明白象不象你口气?”
“你比我写得还好。我是一为到这些人写信就得生气的。
你坐五点钟车把信自己拿去,送到他经理处,若是不在家也就回来了,不要太晏,天晚了很麻烦。”
“我想一定要找他拿钱来,不然我到蔡先生处住一晚,明天总有结果。”
“住到上海也好,不过实在没有钱,就到蔡家借点钱也好,我恐怕他们近来也很不方便。”
“我去看看再说。我赶得及就回来,赶不及就不回来,你在这里总不怕什么罢。”
“一点不要紧,你去罢,车差不多会快来了。”
女孩玖就走出房到待诊室看了钟,还差二十分,又走回病房来。
“二哥,若是见到×××得了钱,我一定回来。”
“你回来这里也关门了,不如到蔡先生处住一晚也好。你放心,我自己晓得这时血不会再流了。”
来了一些年青男学生,女孩玖不再说什么话,披了大衣出了病院到车站去了。
年青人来看男子a的病,其中一个学生甲,用着近于好奇的神气,说,“听a先生流了吓人的血,这时好了吧。”
男子a点头苦笑。心里想想:这是吓人的事,倒想不到。
复次年青人中又有一个乙说话了,他说,“这是火气。”
男子a仍然只有点头苦笑。见到这情形,就有另外一个懂事一点的学生丙,用现在中国所有批评家神气,在同学乙言语上加以指正。
“鹭鸶,什么火气水气,说这样无常识的话!”
“怎么不是火气?血属金,——”
“博士高雅,博士高雅,什么血属金,念你媽的灵光经!”
那被同学取绰号名为鹭鸶的,很不服气样子,也不问地方,大约是天真烂漫习惯了,说话非所长,就想捏拳头打。
学生丙躲到男子a床边去,似乎求救。
学生丁,一个小脸小鼻大麻子的人,说,“怎么打起来了?
要打就出去,这是医院,是a先生病室,这样放肆,真应记大过一次。”
还有戊己不说话,只是笑,且摇头,仿佛意思是说“真不敢当”。
男子a见到这情形,觉得年青人真是很痛快的活到这世界上,使人羡慕不已,然而也很受窘了,见戊不说话,就问戊,“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江边。因为在路上听到有同学说到a先生今天鼻血流得太多,搬到了这里,所以邀来看看。”
“今天雪真大!”
“是的,大极了。江边很美。”
“你们真舒服。”男子a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丁就向丙说道:“a先生说你真舒服,团头团脸,有官像,听到么?”
丙说,“听到了,你的恋爱要我讲给a先生听没有?”
甲说,“只管讲!”
乙说,“老甲,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明天还得到同乡会集议席上报告,不要以为自己干净得很!”
大家随意在病人床前说着笑话,且似乎是这些话是正为男子a是教授的原故,才处处还加以剪裁来说的。本来再玩一会或者就当真会听到许多据说极其动人的恋爱故事了。但学校的大钟一响,年青人皆记起吃夜饭这一件事,觉得有应当赶到食堂争夺一个好位置的必要,所以一窝蜂走了。
甲乙丙丁离开病人时,就同时说道:
“a先生,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男子a很忧愁的说,“好,你们明天来!”这些人就走了。
人走了后,男子a心想:一些有福气的人。……学文学,自然会要产生无量数伟大作品。……还有先生咧,教英文,大约恋爱之类,还会用英文写情书。……毕业了,也去教书。……一些宝贝。因为家里有钱,或者从更苦的阶级里爬到这里念书,穿新衣,开会,吃茶点或写报告,快活了。……有理由天真烂漫活到这世界上的人很多?……不过任如何为这些人着想也很无聊,因为这些年青人,到食堂把座位占据到后,也就正在男子a病上作一种猜想,甲乙丙虽各有所持,总而言之则以为男子a是为女人而病,大家皆以为这猜想绝不会错。幸好蒸鱼到了桌上以后,大家意见才能统一,异口同声说是近来食堂蒸鱼味道总是太淡,再不注意真得另外换一个馆子包饭才好,把男子a开释,继续谈鱼肉的事了。七
在××书店编辑处的会客室里,女孩玖站到那堆满了书象堆店一样的地方,等候经理的回来。经理为别的事出门了。
一个平时很风流自赏的小编辑客客气气的把女孩玖让进这会客室,拿烟拿茶,非常恭敬。但女孩玖没有下车时见到车站上电灯已经就放了光,这时还不见经理回来,一面挂牵到病院里的哥哥,一面肚中有点饥饿,对于书店那小编辑的殷勤一点不能领情。那编辑问了许多话,见女孩玖不理会,抖气到另一房间吃晚饭去了,女孩玖就一个人在这会客室中,很无聊的等候着。小编辑把饭吃过,似乎仍然不能忘记会客室的人,又走过来了,虚伪谦恭的询问女孩玖是不是吃过了饭。
女孩玖只是摇头,也不答应什么,且样子十分轻视这男子,小编辑觉得在女孩玖前面失了尊严,心里很难受,就说,“×先生今天不一定会回来,因为往天总不到这时就到回来了。”
女孩玖听到这话,想了一想,好象等候到这地方,同这讨厌的男子谈这样那样也无聊,就把男子a给这经理的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告给这人说是明天一早九点仍来等候回信,把信交给那编辑,离开这会客室了。
把女孩玖送出门外,痴痴的看到女孩玖背影的风流自赏小编辑,回到编辑室,把没有封口的信取出一看,知道是男子a的信,且猜想女孩玖一定是男子a的妹子了,颓然坐下,先本还想写情诗的勇气完全没有了。
出了××编辑所的女孩玖,想到既然明早还得来此等候回信,返校是办不到的事了,就搭了公共汽车到蔡家去。
到了蔡家,约有了七点半钟样子。
那男主人是男子a的朋友,女主人则另一时曾教过女孩玖的半年英文,是一对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住在这里靠翻译书籍为生活的夫婦。男子如今正有事情出去了,只女主人在家中楼上,一人吃晚饭,见到玖来欢迎极了。房中有炉子,非常暖和,就忙为女孩玖脱衣,一面问吃饭了没有。女孩玖说还没有吃饭,即刻就同在一桌吃饭了。姨娘下楼去取碗筷时,两人就谈话。
“学校也落雪么?”
“大得很,比这里好象还大。”
“冷不冷?”
“不冷,落了雪就不冷了。”
“炉子?”
“还没有升。”
“怎么还不升炉子?”
“钱又用光了。”
“怎么一个人来?”
“二哥病倒了,流血不成样子,现在住在医院里,所以我下午五点钟来取点钱。”
“呀,又病了!”
“流得血多,到后没有办法了,才到医院去。”
“得钱没有?”
“没有。人不在家,明天再去。”
“我这里拿三十去,昨天我们才得一点钱。”
“那我现在就要回去,因为我告给了二哥,一得钱就来。
我还要到医院里去看看。”
“这个时候怎么好去,到这里住,明天再去!”
“不,若是蔡先生这边可以拿点钱,我现在就回去好一点。”
“那怎么行?车恐怕赶不及了!”
“赶得及!”
“赶得及也莫去,天气冷,病了也得你二哥担心。”
“不,我应当就走。”
“吃过饭好点,天气这样冷!”
“不,我回去吃。”
“我看还是明天去好点。”
“我心里慌得很,要走。”
姨娘把碗取来了,听到说要走的话,就留客,“玖小姐不要走,又在落雪了,夜里怎么一个人坐车?”
“我就得走!”
也不问女主人怎么样,站起身来取大氅,女主人知道女孩玖的脾气,且明白男子a性情,就不再说什么了,从箱中把钱取出,把三张十块的票子给女孩玖,自己只留下几张一元的钞票。
“那你们又怎么办?难道不要用了么?”
“我们还有零的,你拿去好了。”
“我拿二十就有了。”
“全拿去!明天我可以去为你到××书店找经理,把图章留在这里好点。取得钱我就要夕士送来,或者我自己来,就到看你哥哥。”
“好极了。不过我还是拿二十去。”
“拿三十去好,小玖子怎么这样奇怪,二哥病难道不要钱用么?若是××取不到钱,夕士或者还可到别处拿点,不要着急!”
“那明天如是××得了钱,你来我学校玩玩也好。我们那里天气也并不很冷。”
“好,得了钱我就来,车是九点××分,人少一点么?”
“这几天车上全很清静,你来我那里吃早饭好了,有鱼,是广东味道,也有辣子,自己买的。”
“好得很,我来吃鱼。”
两个人下了楼,开了门,望到弄堂的雪了,站在门边的女主人,捏着女孩玖的手不放,说,“雪这样深,真是好事情!”
“是的,还在落,明天会有一尺深!”
“再落真可以做罗汉了。”
“我们已经堆了一个,还是用糖做的眼睛,他们说眼睛应当是甜的。”
“什么人说这种话?”
“是女同学。顶会说怪话的一个女人。”
“同学还好没有?”
“全是很好的,大家成天上课玩,有什么不好。”
“你们雪人大不大?”
“不大,很有趣,你明天可以来看,我们那地方是顶方便作这东西的。大家都不怕冷,大家动手做。”
“玖,那你还是明天去好一点,明天同我两个人一块儿去,你为我引路,不然我找不到你们,又不知道医院在什么地方。”
女孩玖站到雪中想了一会,忽然听到有一个人家的挂钟响了八点,记起二哥这时还大约在病院中没有睡眠,觉得无论如何要走了,就说,“我要去了,我希望明天蔡先生到我校中来,若是十点半钟的车,我就到车站等候。”
女孩玖到街口等了廿分钟的公共汽车,到××换电车往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是八点三十五分钟,到学校时是九点三刻左右。八
女孩玖回到学校时,因为时间太晏,不能再过病院去了,就回到宿舍去。
女生五同玉听到女孩玖已经返这宿舍,就过玖的房中来,探听男子a的情形。玖告她们是才从上海回来的。因为谈到上海,才记起自己午饭同晚饭完全没有吃过,问玉同五有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玉为玖就在火酒炉子里煮了些西米粥,五给了玖三个橘子。
××学校熄灯时候,正是上海方面蔡姓夫婦被租界上中西巡捕把房屋包围搜索的时候。一些书籍,同两夫婦,姨娘,皆被横蛮无理的捕探带进了租界捕房,把人拘留在极其肮脏的一个地下室中,暂时也不讯问。女孩玖,却正同五玉等说到蔡家女人的思想如何新颖,夫婦如何二人到这上海地方与生活作苦战,且告给她们,明天这很可爱敬的女人就会来到这里看我们同我们所堆的雪人。几个女人都觉得这样女人真不可不认识,嘱咐了玖无论如何得留到这里吃午饭,五同玉就回去睡了。
女孩玖没有即刻睡眠的需要,虽然累了一天,来去坐了半天车,这时才来吃东西,但想起二哥平常时节,这个时候却正是低下了头在灯下用发冻的手捏了笔写那三元一千字小说的时候,如今纵是躺在医院里,还不知是不是还在流血。纵不流血了,也总还是没有睡觉,以为在最后一班火车或者没有玖这个人。因为想起二哥的病,仿佛非常伤心起来了,就在桌边对着一枝小小蜡烛流泪。
同房另外那女人,本来已早上床睡觉了,这时却悄悄的爬了起来,披了衣,走到女孩玖身后,把手放在玖肩上。
“玖小姐,你不要这样子,可以睡了。”
女孩玖头并不回,却说,
“密司×,真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因为刚才吃东西太饱,暂时不想睡。”
“你才从上海回来么?”
“是的,九点的车,因为忙到想回来,不然是在上海朋友家里住的。”
“听说——a先生病了住到医院?”
“是的,鼻子流血,到午时又特别凶,所以到后只好到那里去了。”
“为什么要流血?”
“是老病,身体太坏,做事情太多,就得流。”
“这里难道功课也忙么?”
“不是功课是自己写文章。”
那女人好象是在想一种事情,暂时沉默,女孩玖就站起身来。这时那女人把女孩玖的手握住了,稍稍用力的捏着,显得极其親爱。那女人说:“你手都肿了,怎么手套又不戴?”
玖听到这话略显得忸怩,微笑的说,
“没有手套。”
“我明天为你打一双,我剩得有很多细毛绳子,你欢喜什么颜色?”
“我明天去买,方便点。”
“我一天可以成一只,也蛮方便!”
玖不知道如何说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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