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动辄寻找规律,把规律强加于自然。这种倾向导致教条思维,或者更一般地导致教条行为:我们期望规律无所不在,甚至试图在于虚乌有的地方也找到规律,不屈从这些企图的事件,很容易被我们看做一种“背景噪声”;我们墨守自己的期望,甚至不恰当时也坚定不移,然后就要承认失败。这种教条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是必然的。它是这样一种情境所要求的:只有把我们的猜测强加于世界才能应付。此外,这种教条主义容许我们近似地分阶段地向一种真正的理论接近:如果我们过分爽快地承认失败,我们就可能发觉不了我们自己非常接近于正确。
显然,这种教条态度是一种信念坚强的征象,使我们墨守自己的最初印象;相反;批判态度则是一种信念比较软弱的征象,它随时准备修改其信条,允许怀疑和要求检验,按照休谟的理论以及流行的理论,信念的强度应是重复的结果;因此,信念应当总是与经验俱增,总是越开化的人信念越强。但是,教条思维、毫无节制地要求给以规则以及沉溺于习惯和重复等如此这般的东西,都是原始人和儿童的特征;经验和成熟程度的增长有时养成一种谨慎的和批判的态度而不是教条的态度。
这里,我或许可以指出与精神分析学相一致的一点。精神分析家断言,精神病患者和其他人都是按照一种个人定向模式解释世界,这种定向模式不会轻易被抛弃,常常可以追溯到早期的童年时代。人生很早就采取的一种模式或图式往往保持终生,每个新的经验都用它来解释;可以说,每个新经验都证实它,提高它的精确。这正是对我所称的不同于批判态度的教条态度的描述。但是同教条态度一样,它也迅速地采取一种期望图式——一个神话或一种猜想或假说,不过它愿意被修改,纠正乃至抛弃。我倾向于认为,精神病大部可能起因于这种批判态度的发展受到一定程度阻遏,而不是自然的教条主义受到遏制,是由于要对某些按图式进行的解释和反应加以修改和调整的要求受阻。在有些场合,这种阻遏本身或许也可以解释为因伤害或刺激所致,伤害或刺激造成了恐惧,而且更需要有把握或确定,如同肢受到伤害后我们怕触动它,以致变僵直了。(甚至可以证明,肢的情形不仅类似于教条的反应,而且还是这种反应的一个例子。)对任何具情况的解释都必须考虑进行种种必要调整所涉及困难的份量。困难可能相当大,尤其在一个复杂而又变化不定的世界之中:我们从动物实验知道,可以随意产生不同程度的精神病患者行为,只要相应地改变这些困难。
我发现认识心理学和常常被认为与之相距很远的那些心理学领域——例如在美术和音乐之间还有许多其他联系:事实上我关于归纳的许多思想都发端于有关西方复调音乐进化的猜测。不过,这里就不讲这个故事了。
七
我对休谟的心理学理论所作的逻辑批判以及与之有关的种种考虑(大部分我已在一九二六至一九二六年间在题为《论习惯和对规律的信仰》的一篇论文中详加阐发)可能显得稍稍偏离了科学哲学的领域。但是,教条思维和批判思维或者说教条态度和批判态度的区分又把我们带回到我们的中心问题。因为,教条态度显然关系到这样的倾向:通过试图应用和确证我们的规律和图式来证实它们,甚至达到谟视反驳的程度,而批判态度则是准备改变它们——检验它们,反驳它们,证伪它们(如果可能的话),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批判态度看做是科学态度,把教条态度看做是我们所说的伪科学态度。
这还有深一层的意思:从发生上说,伪科学态度更原始于、先于科学态度,就是说,它是一种前科学态度。这种原始或在先也有其逻辑方面。因为,批判态度与其说同教条态度相对立,不如说叠加于后者之上:批判的目标一定在于必须对现有的有影响的信念进行批判修正,换句话说,一定是针对教条的信念。可以说,批判态度必须以多少是作为教条而保持的理论或信念为原材料的。
因此,科学必然始于神话和对神话的批判;既不是始于观察的集合,也不是始于实验……
[续科学:猜想和反驳上一小节]的发明,而是始于对神话、对巫术技巧和实践的批判讨论。科学传统与前科学传统的差别在于它有两个层次,象后者一样,它也把它的理论传下去,但同时还把对这些理论的批判态度传下去。这些理论传下去,不是作为教条,而是敦促对它们的讨论和改善。这个传统是希腊的,可以追溯到泰利士,他创立了第一个主要不是关心保存教条的学派(我不是说“第一个哲学学派”,而只是说“第一个学派”)。
批判态度,也即自由讨论理论以发现弱点并加以改善的传统,是合理的和理的态度。然而,它广泛利用口头的论证和观察——利用观察支持论证。希腊人发现批判方法,起先引起一种错误的希望:它会导致解决所有重大的古老问题;它会确立确实;它会有助于证明我们的理论,论证它们。这个希望是教条思维方式的残余,其实,什么也无法论证或证明(除数学和逻辑而外)。科学要求理证明,表明未能坚持合理的广阔领域同理确定的狭窄领域的区别:这是一种站不住脚的不合理要求。
然而,逻辑论证和演绎逻辑推理的作用对于批判方法仍然非常重要;这不是因为它使我们得以证明我们的理论,或者从观察陈述推出理论,而是因为只有通过纯演绎推理,我们才能发现理论的暗含所在,从而有效地批判它们。我说过,批判就是力图找出理论的弱点,而这一些照例只能在比较抽象的可从这一理论推出的逻辑推论中找出来。纯粹逻辑推理在科学中的重要作用正在于此。
休谟正确地强调,我们的理论不可能有效地从我们能够知其为真的东西中推出来——不可能从观察也不可能从任何别的东西推出来。他由此得出结论:我们对理论的信念是非理的。如果“信念”在这里意味着我们不能怀疑我们的自然规律以及自然规则的持久,那禾休谟又是正确的:可以说,这种教条的信念具有心理学基础而不是理基础。然而,不管怎样“信念”一词用来指我们对科学理论的批判接受——同修正这一理论的迫切愿望相结合的尝试接受,如果我们成功地设计出它经受不住的一种检验——因此,休谟是错误的。这样来接受理论,就毫无非理之。甚至为了实际目的而依赖于经受了严格检验的理论时,也没有什么非理之,我们没有什么别的理程序可以采取。
假定我们审慎地规定我们的任务:生活在这个未知世界之中,使我们自己尽可能适应它,利用我们可能从中找到的机会,如有可能(不一定假定真是这样),则尽可能借助于规律和解释理论加以解释。如果我们以此为我们的任务,那末,就没有比试探和错误——猜测和反驳的方法更加理的程序。这种方法就是大胆地提出理论,竭尽我们所能表明它们错误,如果我们的批判努力失败了,那就试探地加以接受。
从这里提出的观点看来,一切定律和理论本质上都是试探、猜测或假说的,即使我们感到再也不能怀疑它们也罢。在一个理论被驳倒之前,我们怎么也无法知道它必须以哪种方式修正。太阳总是在二十四小时内东升西落,这仍然是尽人皆知的一条“毫无合理怀疑余地的由归纳确立的”定律。奇怪的是,这个实例至今仍然被使用,尽管它在亚里士多德和马萨里亚的毕提亚斯时代已大行其道,毕提亚斯是个大旅行家,长时期被人们视为说谎者,因为他讲极北地区是冰冻的海洋,半夜里出太阳。
当然,不能简单地把试错法等同于科学态度即批判态度——猜测和反驳的方法。不仅爱因斯坦用试错法,阿米巴也以更加教条的方式用它。二者的差别与其说在于试探,不如说在于对错误采取批判的建设的态度;科学家有意识地、审慎地试图发现错误,以搜寻论据驳倒其理论,包括诉诸他以自己的理论和才智设计的最严格的实验检验。
批判态度可以说成是有意试图让我们的理论、猜测代替我们自己去经受适者生存的竞争。它给我们机会在不恰当的假说被清除以后仍然得以幸存——当一种更教条的态度会通过消灭我们而消灭这假说的时候。(有一个动人的故事说,一个印第安人村社由于信仰包括老虎在内的生物的神圣,而消亡了。)这样,通过消除不怎么合适的理论,我们便获得了可能范围内的最合适理论。(我说“合适”不仅指“有用”,还指真实。……)我并不认为,这种程序是非理的,或者需要作进一步的理证明。
八
现在以我们对经验心理学的逻辑批判回到我们的实际问题——科学逻辑的问题上来。尽管就消除某些偏爱归纳的心理学成见而言,我所说的,有些或许在此有助于我们,但是我对归纳的逻辑问题的理完全独立于这种批判和任何心理学考虑。倘若你不是教条地相信我们进行归纳这个所谓的心理事实,那末,除了两点逻辑考虑,即我对作为分界标准的可检验或可证伪所作的逻辑评述和休谟对归纳的逻辑批判以外,你现在可以忘掉我说的一切。
由以上所述,那时我感兴趣的是分界与归纳或科学方法这两个问题之间有着密切联系。显而易见,科学方法是批判即尝试的证伪。然而,我花了几年时间才发现,这两个问题——分界和归纳——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问题。
我问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科学家信仰归纳?我发现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相信自然科学的特征在于归纳方法——从冗长的观察和实验序列出发并依赖于它们的方法,他们相信,真正的科学同形而上学即伪科学的思辨之间的差别,仅仅取决于是否应用这种归纳方法。他们相信(用我的术语来说),唯有归纳方法才能提供一个令人满意的分界标准。
最近我偶然发现,一位伟大物理学家的一本出的书——马克斯·玻恩的《因果和机遇的自然哲学》中对这个信念作了一个有趣的表述。他写道:“归纳让我们把许多观察概括成一条一般的规则:黑夜以后是白天,白天以后是黑夜……可是,日常生活中并没有归纳有效的确定标准,……科学却已为归纳的应用制定出一种法规即专业规则。”玻恩从未说明过这种归纳法规的内容(用他的话来说,它包含“归纳有效的确定标准”);但是他强调指出,接受归纳“是没有逻辑论据的”:“它是一个信仰问题”;因此,他“情愿把归纳称为一条形而上学原则”。但是,为什么他相信这种有效归纳规则的法规必定存在呢?这从下面一点可以明白。他谈到:“广大村社居民不知道或者拒斥科学规则,其中包括反牛痘协会会员和占星术信仰者。同这些人争辩是徒劳无益的;我不能强迫他们接受我所相信的有效……
[续科学:猜想和反驳上一小节]归纳标准:科学规则的法规。”这显然表明,“有效归纳”在这里是指作为科学同伪科学分界的标准。
但很显然,这种“有效归纳”的专业规则甚至不是形而上学:它根本不存在。没有什么规则能够保证从真实的然而常常重复的观察推出的概括是真实的。(尽管牛顿物理学取得成功,而玻恩虽然相信它基于归纳,但也不相信它的真实。)科学的成功不是基于归纳规则,而是取决于运气、独创和纯演绎的批判论证规则。
我可以把我的某些结论概述如下:
(一)归纳即基于许多观察的推理,是神话,它不是心理事实,不是日常生活事实,也不是一种科学程序。
(二)实际的科学程序是进行猜测:一下子跳到结论——通常是在一次观察之后(如休谟和玻恩就注意到这一点)。
(三)重复的观察和实验在科学上起的作用是检验我们的猜测或假说,也即试探反驳。
(四)传统上错误地认为,只有归纳方法才能提供分界标准。因此,对分界标准的需要加强了对归纳的错误信仰。
(五)象可证实标准一样,这种归纳方法概念意味着一种不完善的分界。
(六)如果我们说归纳只是使理论成为可能而不是必然的,那也丝毫无济于事。
九
我已提示过,如果归纳问题只是分界问题的一个实例或一个方面,那末分界问题的解决必定也能提供我们对归纳问题的解答。我相信,事情确实如此,虽然并不那么一目了然。
为了简短说明一下归纳问题,我们可以再求助于玻恩。他写道:“......观察和实验无论怎样增加也只能提供有限次数的重复”;因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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