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为其助哉!又夫人有定土,土无賸人,浮冗者多,则地著者少。自隋罢外选,招天下之人聚於京师,春还秋往,鸟聚云合,穷关中地力之产,奉四方游食之资,是以筋力尽於漕运,薪粒方於桂玉,是由斯人索我京邑,而谓谁索乎?且权分州郡,所在辟举,则四方之人无有遐心,端居尊业,而禄自及;禄苟未及,业常不废。若仕进外绝,要攒乎京,惜时怀禄,孰肯安堵。必货鬻田产,竭家赢粮,糜费道路,交驰往复,是驱地著而为浮冗者也!夫京师之冗,孰与四方之实;一都之繁,孰与万国之殷。况王者当繁其天下,岂廛闬之中校其众寡哉!
或曰:"仕门久开,入者已众。若革其法,则旧名常调,不足以致身,使中才之人,进无所容,退无所习,其将安归乎?"既济以为,人系贤愚,业隋崇替,管库之贤既可以入仕,则士之不肖宁愧乎出流?从古以然,非一代也。故传云:"三后之姓,於今为庶。"今士流既广,不可以强废,但键其旧门,不使新入;峻其宦途,不使滥登。十数年閒,新者不来,而旧者耗矣,待其人少,然后省官。夫人之才分,各有馀裕,自为情欲所汨,而未尝尽焉,引之则长,萦之则短,在勉而已。故凡士族,皆禀父兄之训,根聪明之性,盖以依倚官绪,无湮沦垫溺之虞,故循常不修,名义罕立,此教使然也。若惟善是举,不才决弃,前见爵禄,后临涂泥,人怀愤激,孰不腾进。则中品之人,悉为长材,虽曰慎选,舍之何適。
○选举杂议凡七条
一、或曰:"按国家甲令,凡贡举人,本求才德,不选文词,故律曰:'诸贡举人非其人者,徒。'注云:'谓德行乖僻者也。'居州郡则廉使昇闻,在朝廷则以时黜陟,用兹惩劝,足为致理。有司因循,不修厥职,浸以讹谬,使其陵颓。今但修旧令,举旧政,则人服矣,焉用改作?"答曰:"州郡以德行贡士,礼闱以文词拣才,试官以帖问求学,铨曹以书判择吏,俱存甲令,何令宜修?且惟德无形,惟才不器,搏之弗得,聆之弗闻,非在所知,焉能辨用?今礼部、吏部一以文词贯之,则人斯远矣。使臣廉举,但得其善恶之尤者耳,每道累岁,罕获一人。至如循常谆谆,蚩騃愚鄙者;或身甚廉谨,政为人蔽者;或善为奸滥,祕不彰闻者:一州数十人,曷尝闻焉?若铨不委外,任不责成,不疏其源,以导其流,而以文字选士,循资授职,虽口诵律令,拳操斧钺,以临其人,无益也。非改之不可。"
二、或曰:"昔后汉贡士,诸生试经学,文吏试笺奏。则举人试文,乃前王典故,而子独非於今,何也?"答曰:"汉代所贡,乃王官耳。凡汉郡国每岁贡士,皆拜为郎,分居三署,储才待诏,无有常职,故初至必试其艺业,而观其能否。至於郡国僚吏,皆府主所署,版檄召用,至而授职,何尝宾贡,亦不试练。其遐州陋邑,一掾一尉,或津官戍吏,皆登铨上省,受试而去者,自隋而然,非旧典也。"
三、或曰:"若使外州辟召,必是牧守亲故,或权势嘱讬,或旁邻交质,多非实才,奈其滥何?"答曰:"诚有之也。然其滥孰与吏部多?请较其优劣。且州牧郡守,古称共理,政能有美恶之迹,法令有殿最之科,分忧责成,谁敢滥举。设如年多人怠,法久弊生,天网恢疏,容其奸谬,举亲举旧,有嘱有情,十分其人,五极其滥,犹有一半,尚全公道。如吏部者,十无一焉。请试言之:凡在铨衡,唯徵书判,至於补授,衹校官资,善书判者何必吏能?美资历者宁妨贪戾?假使官资尽惬,刀笔皆精,此为吏曹至公之选,则补授之际,官材匪详。或性善缉人,则职当主辨;或才堪理剧,则官授散员。或时有相当,亦幸中耳,非吏曹素得而知也。有文无赖者,计日可升;有用无文者,终身不进。况其书判,多是假手,或他人替入,或旁坐代为,或临事解衣,或宿期定估,才优者一兼四五,自制者十不二三。况造伪作奸、冒名接脚,又在其外。令史受赂,虽积谬而谁尤?选人无资,虽正名而犹剥。又闻昔时公卿子弟亲戚,随位高低,各有分数,或得一人、二人、三人、四人不在放限者,礼部明经等亦然,俗谓之'省例',斯非滥欤?若等为滥,此百而多者也。"
四、或曰:"吏部有滥,止由一门;州郡有滥,其门多矣。若等为滥,岂若杜众门而归一门乎?"答曰:"州郡有滥,虽多门,易改也;吏部有滥,虽一门,不可改也。何者?凡今选法,皆择才於吏部,述职於州郡。若才职不称,紊乱无任,责於刺史,则曰:'官命出於吏曹,不敢废也。'责於侍郎,则曰:'量书判资,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责於令史,则曰:'按由历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从弊,谁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则罪将焉逃。必州郡之滥,独换一刺史则革矣;如吏部之滥,虽更其侍郎,无益也。盖九流浩浩,不可得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过。故云门虽多而易改,门虽一而不可改者,以此。"
五、或曰:"今人多情,故吾恐许其选吏,必纲纪紊失,不如今日之有伦也。"答曰:"不假古义,请徵目前以明之。今诸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将以下,皆使自铨择,纵其閒或有情故,大举其例,十犹七全。则辟吏之法见行於今,但未及於州县耳。利害之理,较然可观,何纪之失,何纲之紊?乡令诸使僚佐,尽授於选曹,则安获镇方隅之重,理财赋之殷也。"
六、或曰:"顷年尝见州县有摄官,皆是牧守所自署置,政多苟且,不议久长,才始到官,已营生计,迎新送故,劳弊极矣。今令州郡召辟,则其弊亦尔,奈何?"答曰:"国家职员,皆禀朝命,摄官承乏,苟济一时,不日不月,必乎停省,人虽流而责不及,绩虽著而官不成,便身而行,不苟何待?若职无移夺,命自州邦,所摄之官,便为已任,上酬知己,下利班荣,争谒智力,人谁不尽?今常调之人,远授一职,已数千里赴集,又数千里之官,挈携妻孥,复往劳苦,必一周而在路,料閒岁而停官,成名非知己之恩,后任可计考而得,此之不苟,而谁为苟!"
七、或曰:"今四方诸侯,或有未朝觐者。若天下士人既无常调,久不得禄,人皆怨嗟,必相率去我,入於他境,则如之何?"答曰:"善哉问乎!夫辟举法行,则搜罗毕尽,自中人以上,皆有位矣。此禄之不及者,皆下劣无任之人,复何足惜!当今天下凋弊之本,实为士人太多。何者?凡士人之家,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使下奉其上不足故也。大率一家有养百口者,有养十口者,多少通计,一家不减二十人,万家约有二十万口。今有才者既为我用,愚劣者尽归他人,有万家归之,内则二十万人随之,食其黍粟,衣其缣帛,享其禄廪,役其人庶。我收其贤,彼得其愚;我减浮食之口二十万,彼加浮食之人二十万:则我弊益减,而彼人益困。自古兴邦制敌之术,莫出於是。唯惧去我之不速也,夫何患焉!"
○请改革选举事条
内外文武官五品以上。右请宰相总其进叙,吏部、兵部得参议可否。
吏部尚书、侍郎。 右请掌议文官五品以上、除拜六品以下,攒奏兼察举选用之不公者。凡有所察,郎中刺举,员外郎判成,侍郎、尚书署之,而后行。馀所掌准旧。若官长选用滥失有闻,而吏部不举,请委御史台弹之。御史台不举,即左右丞弹之。
兵部尚书、侍郎。 右请掌议武官五品以上、除拜六品以下,攒奏兼察举选用之不公者。凡有所察举及台省纠弹,如吏部之法。馀所掌准旧。
礼部每年贡举人。 右并请停废。有别须经艺之士,请於国子监六学中铨择。
兵部举选。 右请停废。
京官六品以下。 右请各委本司长官自选用,初补称摄,然后申吏部、兵部,吏部、兵部奏成,乃下敕牒,并符告於本司,是为正官。考从奏成日计。凡摄官,俸禄各给半。
州府佐官。 右自长史以下,至县丞、县尉,请各委州府长官自选用,不限土、客。其申报正、摄之制,与京官六品以下同。其边远羁縻等州,请兼委本道观察使,共铨择补授。
上州省事、市令,中州参军、博士,下州判司,中下县丞以下及关、津、镇戍官等。 右请本任刺史补授讫,申吏部、兵部,吏部、兵部给牒,然后成官,并不用闻奏。其员数不得逾旧制。虽吏部未报,并全给禄俸。若承省牒,在任与正同,去任后不得称其官。若州司以劳效未著而不申者,请不限年月并听之。
州县。 右请准旧令,州为三等,县为五等,其馀紧、望、雄、辅之名请废。
六品以下官资历。 右并请以五周为满,其迁转资历,请约修旧制。若才行理绩有尤异者,请听超迁。每长官代换,其旧僚属若有负犯及不称职者,请任便替;若无负犯,皆待考满,未满者不得替。
诸道使管内之人及州县官属,有政理尤异,识略宏通,行业精修,艺能超绝及怀才未达,隐德丘园,或堪充内官,不称州县者;将校偏裨有兵谋武艺,或堪充宿卫,或可为统帅者。右请不限少多,各令长官具述才行谋略,举送朝廷,皆申上。吏部、兵部各设官署以处之,审量才能,铨第高下,每官职有阙及别须任使,则随才擢用。称举者,举主加阶进爵;得贤俊者,迁其官。
○禁约杂条
一、诸使及诸司州府长官举用僚属,请明书事迹、德行、才能、请授某官某职,皆先申吏部、兵部,吏部、兵部謄其词而奏,以元状人入,按每使、每司、每州,各为一簿。
一、所举官吏在任日,有行迹乖谬,不如举状及犯罪至徒以上者,请兼坐举主,一人夺禄一年,二人夺赐,三人夺阶及爵,四人解见任职事官,五人贬官,六人除名。有犯赃罪至流以上者,倍论之。若举用后,续知过谬,具状申述及自按劾者,请勿论。
一、所举官有因奸纳赂而举者,有亲故非才而举者,有容受嘱讬而举者,有明知不善而故举者。有犯一科,请皆以罔上论,不在官赎限。嘱讬举者,两俱为首,规求者为从。
评曰:
夫人生有欲,无君乃乱。君不独理,故建庶官。昔在唐、虞,皆访於众,则舜举八元、八凯,四岳之举夔龙、稷、契,此盖用人之大略也。降及三代,择於乡庠,然后授任,其制渐备。秦汉之道,虽不师古,闾塾所推,犹本乎行。而郡国佐吏,并自奖擢,备尝试效,乃登王朝;内官有僚属者,亦得徵求俊彦。暨於东汉,初置选职,推择之制,尚习前规,左雄议以限年,其时不敢谬举,所以二汉号为多士。魏晋设九品,置中正,盖论阀阅,罕考行能,选曹之任,益为崇重。州郡之刺史、太守,内官之卿、尹、大夫,咸吏部所署,而辟召及乡里之举,旧式不替。永嘉之后,天下幅裂,三百馀祀,方遂混同,中閒各承正号,凡有九姓,大抵不变魏晋之法,皆乱多理少,谅无足可称。夫文质相矫,有如循环,教化所由,兴衰是系。自魏三主俱好属文,晋、宋、齐、梁风流弥扇,体非典雅,词尚绮丽,浇讹之弊,极於有隋。且三代以来,宪章可举,唯称汉室;继汉之盛,莫若我唐。惜乎当创业之初,承文弊之极,可谓遇其时矣,群公不议救弊以质,而乃因习尚文,风教未淳,虑由於此。
缅徵往昔,论选举者,无代无之,或云"官繁人困,要省吏员",或云"等级太多,患在速进",或云"守宰之职,所择殊轻",或云"以言取人,不如求行":是皆能知其失,而莫究所失之由。何者?按秦法,唯农与战始得入官。汉有孝悌、力田、贤良、方正之科,乃时令徵辟;而常岁郡国率二十万口贡止一人,约计当时推荐,天下才过百数,则考精择审,必获器能。自兹厥后,转益烦广。我开元、天宝之中,一岁贡举,凡有数千;而门资、武功、艺术、胥吏,众名杂目,百户千途,入为仕者,又不可胜纪,比於汉代,且增数十百倍。安得不重设吏职,多置等级,递立选限以抑之乎?常情进趋,共慕荣达,升高自下,由迩陟遐,固宜骤历方至,何暇淹留著绩。秦氏列郡四十,两汉郡国百馀,太守入作公卿,郎官出宰县邑,便宜从事,阙略其文,无所可否,责以成效,寄委斯重,酬奖亦崇。今之剖符三百五十,郡县差降,复为八九,邑之俊乂,不得有之;事之利病,不得专之。八使十连,举动咨禀,地卑礼薄,势下任轻,诚曰徒劳难阶,超擢容易而授,理固然也。
始后魏崔亮为吏部尚书,无问贤愚,以停解日月为断,时沉滞者皆称其能,魏之失才,实从亮始。洎隋文帝,素非学术,盗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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