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世言 - 第二十四回 飞檄成功离唇齿 掷杯授首殪鲸鲵

作者: 陆人龙6,274】字 目 录

了半日,大恼,将了打了十五,逐出境。只得丢了徒弟,出外云游。

恰值岑猛因看田州石浮江岸,寻人魇镇,他便赶去见了。他道:“老爷曾读《鉴》,岂不闻汉宣帝时山石自立么?这正是吉兆,不须得禳,且贫道善相,老爷有天日之表;又会望气,田州有王气,后边必至大贵。”岑猛喜甚,就留在府中,插科打诨,已自哄得岑猛。他又平日与这些徒弟闲耍,合得些春药,又道会采战长生,把与岑猛,哄得岑猛与他姬妾,个个喜欢,便也安得身。田州原与泗城州接界,两处土目因争界厮打,把这边土目打伤了。岑猛便大恼,起兵相杀。钱一真道:“我已请北斗神兵相助,往必大胜。”不知岑猛的兵是惯战之兵,岂有不胜之理,连破泗城州兵马几次。那知州大恼,雪片申文呈他谋反,司道拿住这把柄,来要诈他。岑猛笑道:“这些赃官,我又不杀他朝廷的百姓,攻夺朝廷的城池,我两家相争,要你来闲管。他要钱,我偏不与他钱。”这些官扫了兴,便申到抚台。这抚台也有个意儿要他收拾,他恼不肯来;委司道勘理,他又不来相见。司道就说他跋扈不臣,不受勘理;巡抚就题本,命下议剿,议处了兵粮,分兵进讨。算计得第一路险要是工尧隘口,岑猛已差儿子邦彦与个土目陆绶率兵守把。众议参将沈希仪,他谋略超群,武勇出世,着他带兵五千攻打。那边岑猛听得抚台议剿,仰天笑道:“当初累次征讨,都亏得我成功,如今料没我的对手;我把来捉田鸡似要一个拿一个,怕不够我杀。”钱一真道:“小道前日望气而来,今日相逼,正逼老爷早成大业。江中石浮,正是老爷自下而升的兆。”两个只备些房中之术快乐。听得省中发兵,第一路沈参将领兵攻打工尧隘,便吃了一惊,道:“此老足智多谋,真我敌手。”吩咐陆绶只是坚守不许出战;一边又差出头目胡喜、邢相、虑苏、王绶各路迎敌守把。此时沈参将已逼隘口一里下寨,分兵埋伏左右山林,自领兵出战。无奈只是不出。沈参将在寨中与监军田副使两个计议道:“岑猛自恃险固,他四面固守,以老我师,苦乘兵锐气,前往急攻,我自下仰攻,他自上投下矢石势甚难克,这须智取,不可力攻。”田副使道:“正是。此酋闻力尚有余,斗智则不足。势须绝他外援,还图内间可以有功。”沈参将道:“他外援有两支,一支武靖州岑邦佐,是他儿子,他父子之情,难以离间,我已差兵住他两下往来之路了。还虚声说要发兵攻武靖,除逆党,他必自守,不敢出兵。只有归顺知州岑璋,是他丈人,但闻得他女儿失宠,岑璋道是丈人分尊。岑猛道是知府官尊,两个不相下。近虽以儿女之情,不能断绝。以我观之,这支不惟不为外援,还可为我内应。”田副使道:“妙,妙。但我这边叫他不要救援,难保不为阴助,这须以术驾驭他绝妙。”沈参将便把椅子移近,与田副使两上附耳低言了一会,只见叫旗牌赵能领差,赵能便过来跪下。田副使亲写一牌与他。沈参将又叫近前,悄悄吩咐了几句。赵能便连夜往归德进发。

灭寇计须深,军中计断金。

兵符出帷幄,狂贼失同心。

这归德州知州是岑璋,也是个土官。他长女与岑猛为妻,生有三子。后边岑猛连娶了几个妾,恩爱不免疏了。这岑氏偏是吃醋捻酸,房中养下几个鬼见怕的丫头,偏会说谎调舌:今日老爷与某姨笑,今日与某姨顽,今日与某姨打甚首饰,今日与某姨做甚衣服,今日调甚丫头。这岑氏毕竟做嘴做脸,骂得这侍妾们上不得前,道他哄汉子,打两下也有之,把一个岑猛道:“你是有了得意人,不要近我。”不许他近身,又不与他去,数说他。弄了几时,弄得岑猛耳顽了,索性闪了脸,只在众妾房中,不大来。这些妾见了岑猛光景,也便不怕他,等他嚷骂哭叫,要寻死觅活,只不理账。以此岑璋差人探望,只是告苦去,道他欺爷官小没用,故此把他凌辱。岑猛因与其妻不睦,便待岑璋懈怠,两边原也不大亲密。不料沈参将知这个孔隙,就便用间,着赵能口称往镇安泗城,便道过归顺。岑璋向来原托赵旗牌打探上官消息的。这日听得赵能过,不来见,心里大疑,便着人来追他。赵能假说限期紧急,不肯转。这些差人定要邀住,只得去见。两个相揖了。岑璋道:“赵兄,公冗之极,怎过门不入?”赵旗牌道:“下官急于请教,奈近于公事,不得羁迟。”言罢又要起身。岑璋道:“怎这等急,一定要小饭。”坐定,岑璋道:“赵兄,差往那边?”赵能道:“就在左远。”岑璋道:“是那边?”赵能迟疑半日,道:“是镇安与泗城。”岑璋听了,不觉色变,心里想道:泗城是岑猛仇敌,镇安是我仇家,怎到这边不到我?越发心疑。那赵旗牌又做不快活光景,只中叹气,不时要起身。岑璋定要留宿,又在书房中酌酒。岑璋道:“赵兄,你平日极豪爽,怎今日似有心事?”他又不做声。岑璋道:“莫不于我有甚干碍?”赵旗牌又起身,叹上一口气,岑璋便不快道:“死即死耳,丈夫托在知己,怎这等藏头露尾,徒增人疑?”赵能便垂泪道:“今日之事,非君即我,我不难杀一身以救君全家,只是家有老母幼子,求君为我看管耳。”岑璋便道:“岑璋有何罪过,至及全家?”赵能道:“各官道你是岑猛丈人,是个逆党。声势相倚,势当剪除,意思要镇安、泗城发兵剿灭,今我泄漏军机,罪当斩首,想为朋友死,我亦无辞。”就拿出牌看:

广西分守梧州参将沈:为军务事,看得归顺州知州岑璋系叛贼岑猛逆党,声势相倚,法在必诛。仰该府督同泗城州知州,密将本官挟兵马整饬,听候檄至进剿。如违,军法从事;倘有漏泄军机,枭斩不贷。 仰镇安府经历司准此

岑璋看了,魂不附体,连忙向赵能拜道:“不是赵兄,镇安与我世仇,毕竟假公济私,我全家灭绝了。只是我虽与岑猛翁婿,岑猛虐我女如奴隶,恨不杀他;今天兵讨罪,我岂有助之理?今赵兄肯生我,容我申文洗雪。”赵能道:“便洗雪也没人信你,还须得立奇功,可以保全身家。”岑璋想了一想,道:“兄弟得是,若沈公生我,我先为沈公建一大功,十日之内还取岑猛首级献沈爷麾下。”赵能道:“做得来么?只怕无济于事,我你都不免。”岑璋:“不妨。”因附耳说了一会,道:“这决做得来的,三日后叫沈参将领兵打工尧隘,只看兵士两腋下缀红布的,不要杀他。”赵能道:“事不迟,你快打点。”岑璋连忙写一禀帖道:

归德州知州岑璋死罪,死罪。璋世受皇恩,矢心报国。属逆婿之倡乱,拟率众以除奸,岂以一女致累全家?伏乞湔其冤诬,赐之策励,祈锄大憝,以成伟功。

又封了许多金珠与赵旗牌,叫他送田副使、沈参将。赵能道:“他两个是不爱钱的,我且带去,贿他左右,叫他撺掇。只是足下不可失约,我误军机,不消说是一死,却替不得足下。”岑璋道:“我就发兵。”差头目马京,秦钺领兵三千,前至工尧隘。又写书一封与岑邦彦道:

闻天兵抵境,托在骨肉,有胜惊惶。特选精兵二千,以当一面,幸奏奇捷,以慰老怀。

邦彦接书大喜,就留他两个头目,协同守隘。这边赵旗牌回复,田副使与沈参将看了大喜,道:“虏入吾彀中矣。”赵旗牌将发兵打隘事说了,又献金珠。二人道:“这不好受他的,但还他,他必生疑,你且收下,待班师时给还。”一面就议打隘事。沈参将道:“我差细作的听,他粮饷屯在隘后一里之地,已差精勇十个爬山越岭,去放火焚毁,以乱他军心。期在明日。明早我就进兵。”次日,三个炮响,留五百守寨,沈参将领三千为前军,田副使督兵一千五百为后应,径到隘前。上边矢石如雨,这边各顶捱牌滚牌,步步拶进,直逼隘口。只是大石塞定,不能前去。忽见隘后黑烟四起,火光通红。岑邦彦忙自去救时,马京与秦钺大喊道:“天兵已进隘了。”先领兵一跑,田州兵也站脚不住,便走,那一个来射箭抛打石块。这边沈参将传令拆去石块,一齐杀进。陆绶还领几个残兵,要来抵敌,被沈参将兵砍做肉泥。归德兵赶不上的,都张着两腋,执兵不动。沈参将已预先吩咐不杀。追去时,岑邦彦已因惊堕马,被马踹死。沈参将自鸣金收军,与田副使整队而进,一面差人督府报捷。先时岑猛只怕得一个沈参将,听得他阻住工尧隘口,又听得归德差兵二千协守,一发道是万全无事,日日与钱一贞讲些笑话儿,与群妾吃些酒,或歌或舞,且是快活。忽听得道工尧隘已失,岑邦彦已死,心胆俱碎,道:“我怕老沈,果然是他为害。”忙传令土目韦好、黄笋、督兵三千迎敌。沈参将、罗河、戴庆把守城池。沈参将兵已是过了险阻望平川进发,只见前面来了一阵苗兵。

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红布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诸葛驽满张毒矢,线杆枪乱点新锋。铛铛鸣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那韦好、黄笋正舞动滚牌滚来,沈参将便挺着长枪杀去,滚得忙,搠得快,一枪往他臀上点去,韦好已倒在地下,众军赶上砍了。黄笋见了,倒滚转逃去了。这厢田副使又驱兵杀进。苗军也是英勇,奈没了头目只得走回。各路土目闻得工尧隘失,兵至城下,逃的逃了;有胆量的还来协理守城,各路官兵俱乘虚而入,都到田州。绕城子安下营垒。岑猛登城一看,好不心惊。道:“似此怎了,要降未必容我,要战料不能胜,守也料守不来,如何得好?”坐在府中,寻思计策。钱道士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若且逃夭夭,不要坐在这里,等他拿去。”只见归德两个头目进来相见,道:“天兵势大,不能抵挡,小人们主意,且率领本部杀开重围,护送老爷与家眷到我归顺,再图后举。”钱道士道:“正是。大人且去留公子守城,到归顺借他全州人马,再招集些各洞苗蛮来救,岂可坐守孤城?”岑猛便叫韦好与卢苏、王受辅佐邦佐守城,自向归顺讨救。将兵都留下,只带得四五十个家丁,收拾了些细软,打发妻妾都上了马,悄悄开了北门。马京当先,秦钺拥后,岑猛居中一齐杀出。三更天气,巡更知觉,报得赶来,他已去远了。只有沈参将,已与归顺预定谋划怕他从容生变,逃向别处。一路差人放炮,又于别路虚插旌旗,使他死心逃往归德。将到隘口,只见一支兵来,岑猛怕是官兵邀截,却是岑璋。下马相见,道:“前日闻得工尧隘破,怕天后临城,特来策应,喜得相遇。”两个并马进城,在公馆安下。岑璋就请去吃酒。道:“贤婿,敝州虽小,可以歇马,你不若一边出本辩冤,道原系泗城州仇揭,初非反叛朝廷;又一边招集旧时部回,还可复振;再不地连安南,可以逃至彼安身,官挟也无如何矣。”就为他觅人做本稿揭贴,次日复请他吃酒,准备发本。岑猛就带了印去。正写时,有人来报道。“田州已被官挟打破,罗河拒战被杀,三公子与卢苏一起,不知去向。现在发兵四处搜捕老爷与公子。”岑猛面如土色,只见岑璋斟上一杯酒,差人送来,道:“官兵搜君甚急,不能相庇,请饮此杯,遂与君诀”。岑猛看了,却是杯鸩酒。看了大怒道:“老贼敢如此无礼。”又叹道:“一时不深思,反落老贼计中。”四顾堂下,见带刀剑的约有四五十人,自己身边并无一个,都是岑璋使计,在外边犒赏,都已灌醉擒下。他料然脱身不得,便满饮这杯,把杯劈脸望岑璋甩去,须臾七窍中鲜血迸流,死于座上。

杯酒伏于戈,弦歌有网罗,

英雄竟何在,热血洒青莎。

岑璋叫把他首级取了,盛在匣中,着人悄悄的送与沈参将。这边各路正在猜疑,道他走在安南,走在武靖,四处打探。田副使已草就露布道:

玉斧画大渡之河,宋德未沦百粤;铜柱标点苍之麓,汉恩久被夜郎。易鳞介而衣裳,化刀剑为牛犊。白狼木,宜歌向化于不忘;金马碧鸡,共颂天威于不朽。素受羁,谁外生成。今逆酋岑猛,九隆余绪,六诏游魂。锡之带,久作在鞴之鹰,宠以轩謣,宜为掉尾之犬。乃敢触轮以纤臂,肆虿如毒蜂。巧营燕垒,浪比丸泥;计藉蚁封,竟云磐石。包茅不入,来享不闻。阴崖朽木,甘自外于雨濡;大野槁枝,首召端于霜陨。罪与昆仑而俱积,恶同昆明而俱深,乃勒明旨,于赫天威,五道出师,一战尽敌。幕府老谋方召,留一剑以答恩。奇略范韩,散万金而酬士。白羽飞而纤月落,黄铖秉而毒霭消。前茅效命,后劲扬威。战酣转日,纠纠貔虎之师;阵结屯云,济济鹳鹅之列。或槎山而通道,或浮罂以渡军,或借筹而樽俎折冲,或枕戈而鼓鼙起士。杀戒五伐六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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