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世言 - 第二十九回 妙智淫色杀身 徐行贪财受报

作者: 陆人龙8,220】字 目 录

是他房客,又道这是狠过阎罗王的和尚,凶似夜叉的妇人,都不敢来惹他。况且房子临着他寺中菜园,极其便当,死不满百日,他便起更来,五鼓去,尝打这师父偏手。他还心里道:“我在这里虽是得手,终久贼头狗脑,不得个畅快,莫若带他进寺中,落得阔他一阔,不要等阿金这狗妇,只道独他是个奇货,装憨。这贾寡妇原是没有娘家,假说有个寡居姑娘,要去搭住,将家伙尽行卖去。一个晚出了门,转身从寺后门中,竟到了西房;进了小厅,穿过佛堂,又进了一带侧房,是悟通与圆静房,转一小衙,一带砖墙小门是妙智法明内房;当中坐启,两边僧房,坐启后三间小轩,面前摆上许多盆景,朱栏纱窗,是他饮酒处,极其幽雅。又转侧边,一带白粉门,中有一扇暗门,开进去是过廊,转进三间雪洞,一间原是阿金住,一间与贾氏。两个相见,各吃一惊。妙智道:“一家人不要疑忌。”四个都坐在一堆。喜得这两个女眷恰好老脸,便欣然吃了一会,四个滚作一床。

桃径游蜂,李蹊聚蝶。逞着这纷纷双翅,才惊嫩蕊,又入花心;凭着这袅袅娇姿,乍惹蜂黄,又沾蝶粉。颤巍巍风枝不定,温润润花露未?。战酣人倦,菜园中倒两个葫芦;兴尽睡浓,绿沼里乱一群鸳鹭。正是:那管秽污三摩地,直教春满梵王宫。两个好不快活。

只见一日,圆静忙忙的走来,神色都失。妙智问他;“是甚缘故?”圆静道:“不好说得,我一向在田有获家,两边极是相好,极是相知,他的老婆怀氏,与妾乐氏都叫我小师父,都是见的。有两个丫头,大的江花,十八岁;小的野棠,十三岁,时常来书房里,耽茶送水。江花这丫头极好,常道:‘小师父,你这样标致,我嫁了你吧。’又替他里边的妾拿香袋与我,拿僧鞋与我,逼着要与我好,我一时间不老成,便与他相处。后来我在那边歇时,田有获毕竟替我吃酒,顽到一二更才去,去得他就蹴出来陪我,后边说田有获妾喜我标致,要我相见,我去时他不由分说,一把抱住道:‘小冤家,莫说他爱你,我也爱你。前日你替他在书房中做得好事,教我看得好不气,如今你抢了我的主顾去,依然要你赔。’我见他比江花生得又好,一时间进去,出不得来,只得在那边歇了。缠了一夜辛苦,出来得迟,撞了野棠,又慌忙落了一个头上搭儿,不料野棠拾了,递与他怀氏,怀氏收了。昨日与乐氏争风,他便拿出来道:‘没廉耻,你有了个小和尚够了,还要来争?’江花来对我说,吃我走来,他来白嘴怎处?”妙智道:“不妨,他也弄得你,你也弄得他小阿妈兑换。”法明道:“不是这样说,我们作和尚的,有一件好,只怕走不进去,走了进去,到官便说不得强奸,自然替我们遮盖。田有获是个有手段光棍,他为体面,断不认账。只是你以后不要去落局,来是断不来说的。”圆静道:“既然如此,他丫头江花要跟我逃来,索性该领来,他决不敢来讨。”法明道:“这却使不得。”果然田有获,倒说野棠造谤,打了几下,后来见圆静不来,知是实事,他且搁起,要寻事儿弄他。

恰值本州州尊升任,一个徐州同署事,是云南嵩明县人,监生出身,极是贪狠。有个儿子徐行,字能长,将二十岁,妻真氏标致,恩爱得紧,患了个弱病。医人道须得萧散几时才好。田有获就荐到寺里来。徐州问道:“我现任官,须使不得。”田有获道:“暂住几日不妨。”就在西房小厅上暂住,拨了个门子,一个甲首服事。田有获不时来望,来送小菜,他当日圆静与田有获相好时,已曾将寺中行径告诉他。他就在徐公子面前道:“徐公子你曾散一散,到他里边去么?绝妙的好房。精致得极。”公子道:“怎不借我?”田有获道:“这借不得的。”便在徐公子耳边,附耳说了一会。”徐公子笑道:“有这等事?”两个别了。田有获故意闯到圆静房里,抱住一连做了几个嘴。道:“狗才,丢得我下,一向竟不来看我,想是我冲突了你,不知是师公吃醋,还是新来收南货的徐相公,忘了我。”两个抱着笑。只见妙智怕田有获来寻圆静甚事,也赶来,却是抱住取笑,田有获忙叫:“妙公,走来,你莫怪我,我两个向来相与的,只为他见怪,向来不肯望我,特来整个东道赔礼。”便拿出三钱一块银子,道:“妙公,叫道人替我做东道请他。”正说,法明走来道:“这怎要田相公作东?圆静薄情,不望相公,该罚圆静请才是。”妙智道:“也不要田相公出,也不要圆静罚,田相公到这里当家请罢了。”大家一笑,坐下。说起徐公子,田有获道:“这些薄情的。”把手抄一抄。道:“又恶又狠,好歹申府申道,极恶的恶人,他儿子须好待他些。”须臾摆上酒肴。田有获且去得此货。四个人猜拳行令,吃个热闹,扯住了妙智的耳朵灌,捏住了法明的鼻头要他吃。插科打诨,都尽开怀:

怀中浮绿蚁,春色满双颐。

争识留连处,个中有险□。大家吃酒。不知这正是田有获追住这两个,使徐公子直走魏都。果然这徐公子悄悄步入佛堂,就过僧房,转入墙门闯入小轩:静几余残局,茶炉散断烟。

萧萧檐外竹,写影上囱间。

真是清雅绝人。四顾轩侧,小几上菖蒲盆边,一口小金磬,他将来“精精”三下,只听得划然一声,间出一扇门,笑嘻嘻走出两个女人来,道:“是那一个狗秃走来跑到中间。”不提防公子凹在门边,早把门拦住道:“好打和尚的,拭打一打我。”抬眼看这两个:

一个奶大胸高,一个头尖身小;一个胖憨憨好座肉眠床,一个瘦伶伶似只瘪鸭子。一个浓描眉,厚抹粉,装点个风情;一个散挽髻,斜牵袖,做出个窈窕。这是:蘼芜队里逢蒿树,饿鬼丛中救命王。这两个正要进去,不得进去,徐公子戏着脸去呆他,这边行童送茶,不见了徐公子,便赶来寻着田有获道:“徐相公在么?”田有获假醉瞪着眼睛道:“一定殿上散心去了。”把法明一推道:“你去陪一陪。”法明走得出去。只见行童慌慌张张的道:“徐相公在轩子里了。”田有获道:“也等他随喜一随喜。”那妙智听了,是有心病的,竟往里面跑来,只见徐公子把门拦住,阿金与贾寡妇截定在那里,惊得呆的一般。徐公子道:“好和尚,做得好事,我相公在这里,也该叫他陪我一陪,怎只自快活,叫门子拴之狗秃去?”妙智一时没个主意,连忙叩头,道:“只求相公遮盖。”

门户锁重重,深闭倾城色。

东风密相窥,漏泄春消息。

那徐公子摇得头落要处,那田有获假装着醉,一步一跌撞将进来,道:“好处在,我一向也不知道。”见了两个妇人道:“那里来这两个尿精,想是公子叫来的妓者,相公不要秽污佛地。”徐公子道:“他这佛地久污的了,我今日要与他清净一清净。”田有获又一把去扯妙智起来:“我这徐相公极脱洒的。”那妙智还是磕头。徐公子对田有获道:“这两个秃驴,不知那边奸拐来的,我偶然进来遇见,一定要申上司究罪,毁这寺。”田有获连连两个揖道:“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看学生狗面,饶了他吧。”徐公子道:“这断难饶的。”田有获道:“学生也赔跪,饶了他,等他送五十两银子买果子吃。”徐公子道:“我那里要他钱,我只要驱除这秃。”田有获道:“我就拜,一定要相公宽处。”一踵跌了一跤。妙智道:“田相公处一处。”田有获道:“相公,待他尽一个礼罢

了。”徐公子道:“既是田先生说送我一千。”田有获道:“来不得,来不得。”吃得把这几个和尚,两个婆娘称;“好歹一百。”徐公子道:“他一房性命都在我手,怎只一百两?我只叫总甲与民壮拿他。”折身就走。妙智死命扯住。田有获道:“相公,实是来不得,便二百罢。”这公子如何肯,一??到五百两,诉穷说苦,先送二百两。田有获做好做歹收了。

谩喜经颜入掌,那堪白镪归人。

田有获道:“和尚,料不怕他再敢生变,且到明日来了账。”不期到晚。妙智叹气如雷,终是法明有些见识,道:“师父,我们只藏过这两个,没有指实就不怕他了。他现任官儿子,该在僧房里住,诈人么?”妙智道:“是。”忙进里边,与这两个叙别,连夜把这两个妇人,戴了幅巾缁衣,不敢出前门,怕徐公子有心伺候,掇条梯子趴墙,法明提了灯笼,远远先走,妙智随了,送到菩提庵来敲门。净梵开门,见了法明道:“甚风吹你来?”道:“送两个师父与你。”净梵到里头一相,道:“怪见有了这两个师父,竟不采我,我这里庵小,来往一多,安身不得。”妙智再三求告,许他三钱一日,先付现银十两,后边妙智为事。净梵见他久住,银子绝望,琐聒起来。两个安身不牢,只得另寻主顾去了。

妙智师徒两个如今放心,早起田有获来,要足五百两数。这两个和尚,你推我攮,道:“我们和尚钱财十方来的,得去也难消受,怎要得我们的?如今只有两条穷命在这里,他现任子弟,怎该倚官诈人?”田有获挑一句,“昨日是他拿住把柄,所以我只得替你许他,若要赖他的须得移窠才好。”法明道:“我们原没甚的。”田有获道:“若是闪了开去,可以赖得了,只是他爷在这里做官,怕有后患。”妙智道:“我还要告他。”田有获道:“告他须用我证见,不打紧,我打发他去,只要谢我。”来见徐公子道:“昨说僧人一时来不及,求公子相让。”徐公子道:“昨日我因先生说,饶了他一房性命,申到上司怕他一房不是死,怎么还说让?”田有获把椅移一移近,道:“把柄没了,他不知藏在何处去?如今还在那边油嘴,可即回与令尊商议摆布他。”徐公子假道:“我都是公哄我了,公缓住我,叫和尚赖我钱。”田有获道:“公子得放手时须放手吧。”公子道:“公欺我,公欺我。”便竟自带人起身去了。田有获道:“如今他使性走去,毕竟说与乃尊,还修饰才是。”妙智道:“我们和尚钱财性命,性命卵袋挪二百两也是多的,只等他升任。田相公你作作硬证,这二百两定要还我。”田有获道:“是,是,那厢徐公子回去,果然把这桩事说与徐州同。”州同道:“怎不着人来通知我,可得千金轻放了,轻放了。”公子道:“他昨日送得二百两,讲过今日还有三百,他竟然赖了。”徐州同赖足道:“你不老到,你不老到,不妨,有我在。”叫一个皂隶,封了一两银子。道:“老爷说公子在这厢搅扰,这些须薄意谢你的薪水之资,公子还吃得你们这里的泉水好,要两瓶。”这两个和尚得志得紧,道:“薪水不收,要水,圆静领他去打两吊桶。”差人回复。徐州同还望他来收火?发出水去。道这水不是泉水,要换,他端只将这水拿两瓶去。徐州同看了大恼。田有获原要做和尚一裆儿报仇,自己要索他百来两谢,见事走了滚,故意在徐州同面前搠他道:“他还要上司告公子。”徐州同越恼,要寻事摆布。正值本州新捉着一伙强盗杨龙等,就吩咐狱卒,教他做窝家,我饶他夹打,杨龙果然死口攀了。登时出牌,差人拿妙智、法明。两个先用了一块差使钱,一到,不由分剖就夹,要他招赃。两个抵死不招,下了重监。田有获道:“他还有个圆静,是打财的,决该拿来,要他身上出豁。”徐州同即便拘来一夹,讨保,教田有获去赴水,要他一千。圆静只得卖田、卖地,苦凑五百,央田有获送去。田有获乘此机会,也写得十来亩田。不意徐州同贪心不满,又取出来一夹,这妙智是个狠和尚,气得紧,便嚷道:“我偷妇人罪有所归,你儿子诈了我二百,你又诈我五百,还不如意,得这样钱,要男盗女娼。”徐州同体面不像,便大恼道:“这刁秃驴,你做了强盗,怪老爷执法污蔑我。”每人打了四十收监,与儿子计议,道:“刁僧留不得。”取了绝呈。可怜这两个淫僧,被狱卒将来上了匣床,脸上搭了湿毛纸。狱卒道:“这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只寻徐爷去。”一时间活活闷死,倒还不如屠道人,也得一醉。

脂香粉腻惹袈裟,醉拥狂淫笑眼斜。

今日朱颜何处在,琵琶已自向他家。

又:披缁只合演三车,眷峦红妆造祸芽。

怨气不归极乐国,阴风圜土鬼□斜。

寺中悟通年纪已老,因念苦挣衣钵,一朝都尽,抑郁身死。圆静因坐窝赃,严追自缢。起根都只为一个圆静奸了田有获的妾,做了火种;又加妙智、法明拐妇人,做了衅端,平白里把一个好房头,至于如此。

徐州同为此事,道间把做贪酷逐回,在任发狠诈人,贴状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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