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世言 - 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缘 蒋郎终偕伉俪

作者: 陆人龙7,137】字 目 录

,拿了一本吴歌儿在那边轻轻的嘲道:

风冷飕飕十月天,被儿里冰出那介眠,(姐呀)你也狐单我也独,不如滚个一团团。想思两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来姐没心,(姐呀)猫儿狗儿也有个思春意,(那为)铁打心肠独拄门。正在那厢把头颠,手敲着桌,谩谩的讴,只听得房门上有人弹上几弹:

月弄一窗虚白,灯摇四壁孤青,

何处数声剥啄,惊人残醉初醒。

侧耳听时,又似弹的声,他把门轻轻拨开,只见外面立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拂罗衫动,发松斜溜金钗凤,

娇姿神女不争多,恍疑身作襄王梦。

把一个蒋日休惊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开,悄语低声道:“请里面坐。”那女子便轻移莲步,走进房来。蒋日休便把门系上,女子摇手道:“且慢,妾就要去。”两个立向灯前,日休仔细一看却是文姬。日休见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甚风吹得来?我这几日为你饮食无心,睡卧不宁,几次要与你说几句知心话,怕触你恼,要进你房里来,又怕人知觉。不料今日姐姐怜念,这恩没世不忘。”便要替他解衣同睡,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为数年前相见,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发留念,意思要与你成其夫妇,又不好对父母说,恐怕不从,你怎生计议?我与你得偕伉俪。”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与我母舅计议,他道你爹娘断断不肯,后来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你爹娘一番疑忌,故此迟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诉心事。”文姬道:“这等我且回。”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欢。”那文姬叹息道:“我今日之来原非私奔,要与你议终身之计,今事尚未定,岂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妇,且俟六礼行后与君合卺。”蒋日休急忙跪下,发誓道:“我若负姐姐,身死盗手,尸骨不得还乡。”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幸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边不从,这事就不谐,那时欲从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日休道:“我有誓在先,毕竟要与姐姐成其夫妇,姐姐莫要我。”文姬道:“还怕后日说我就你。”日休千说誓万罚咒,文姬就假脱手,侧了脸,任他解衣,将到里衣他挥手相拒,蒋日休晓得,灯前怕露身体,忙把灯吹了,竟抱他上床,自己也脱衣就寝,一双手把文姬搂了,又为他解里衣,文姬道:“我一念不坚,此身失于郎手了,只是念我是个处子,莫要轻狂。”日休道:“我自深加爱惜,姐姐不要惊怕,此时淡月入帏微,微茫可辨,只见他两个呵:

粉脸相偎,香肌相压,交搂玉臂,联璧争辉。缓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轻投玉杵,羞答答关蹙翠眉。羞的侧着脸儿承,风紧柳枝不胜摆;喜得曲着身而进。春深锦箨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红片片已掉渔舟;宛宛娇啼,柔绿阴阴未经急雨。偎避处金钗斜溜,仓卒处香汗频流。正是:乍入巫山梦,云情正自稠。直教飞峡雨,意兴始方休。

两个顽勾多时,一个用尽软软轻轻的手段,一个做尽娇娇怯怯的态度。文姬低低对日休道:“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欢好之始,愿得常同此好。”日休道:“旅馆凄凉,得姐姐暂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赐顾。”文姬道:“这或不能,但幸不与爹娘同房,从今以后,倘可脱身,断不会你独处。只是我你从今倒要避些嫌疑,相见时切不可戏谑,若为人看出,反成间阻,待从容与你商量谐老之计。”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门,日休叮嘱他晚间早来,文姬点头去了。日休回到房中,只见新红犹在,好不自喜得计。自此因文姬吩咐,也不甚进里边去,遇着文姬时倒反避了,也不与他接谭,晚间或是预先日里悄悄藏下一壶酒,或是果菜之类,专待他来,把房门也只轻掩将,房内收拾得洁洁净净,床被都熏得喷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将起更听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门边蹴来蹴去等候,才弹得一声门,他早已开了。文姬笑道:“有这样老实人,明日来迟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搂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饭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你还要耍我。”就将出酒来,脸儿贴了脸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绸缪。那文姬作娇作痴,把手搭着他肩并坐,说些亲话。到酒兴浓时,两个就说去睡。你替我脱衣服,我替你脱衣服,熟客熟主也没那些惧怯的光景。蒋日休因见他惯,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鱼得水、火得柴,再没一个脱空之夜。有时文姬也拿些酒肴来,两个对饮。说起,文姬说道:“我与你情投意合,断断要随你了,如今也不必对我爹娘说,只待你货完,我是带了些衣饰,随你逃去便是。”蒋日休道:“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赶来,我米船须行得迟,定然赶着。那时你脱不得个淫奔,我脱不得个拐带,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来,毕竟要他说亲,我情愿赘在你家便了。”文姬道:“正是。爹爹不从,我誓死不嫁他人,也毕竟勉强依我。”蒋日休是个小官儿,被他这等牢宠,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余日,没有个夤夜来就,使他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个精明强壮后生,弄得精神恍惚,语言无绪,面色渐渐痿黄。

袅袅是宫腰,婷婷无限娇,

谁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这个邻房季东池与韦梅轩,都是老成客人,季东池有些耳聋,他见蒋日休这个光景,道:“蒋日休,我看你也是个少年老成,惯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这几日,这等没留没乱,脸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馆里去走走,只说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还须自医,客边在这里,要自捉摸。”蒋日休道:“我没甚病。”韦梅轩道:“是快活出来的,我老成人不管闲事,你每日里唧哝些甚么?”季东池道:“又不曾做亲,想甚的。”韦梅轩又道:“日休,这是拆骨头生意,你不要着魔,事须瞒我不过。”午后韦梅轩走到他房中来,蒋日休正痴睡。韦梅轩见他被上有许多毛,他动疑道:“日休,性命不是当耍的,我夜间听你房中有些响动,你被上又有许多毛,莫不着了甚怪?”日休道:“实没甚事。”韦梅轩道:“不要瞒我,趁早计较。”日休还是沉吟不说。韦梅轩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钟响后,假说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里,见日休门开,闪出一个女子来,他随趁脚进去。日休正在床中,韦梅轩道:“日休,适才去的甚么人?”日休失惊,悄悄附韦梅轩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风,我自做东道请你。”梅轩摇头道:“东道小事,你只想这房里到里边,也隔几重门户,怎轻易进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这嘴脸,一定着鬼了,仔细仔细。”日休小伙子,没甚见识,便惊慌,要他解救,韦梅轩道:“莫忙,你是常进去的,你只想你与店主人女儿怎么勾搭起的?”日休道:“并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来就我。”梅轩道:“这一发可疑,你近来日间在里边遇他,与你有情么?”日休道:“他叫日间避嫌疑。”梅轩道:“这越发蹊跷,你且去试一试,若他有情,或者是真,没情,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径闯进去,文姬是见惯的,也不躲他,他便虚了脸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间辛苦,好茶与一碗。”文姬恼恼的道:“干我甚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闪了进去。日休见了光景,来回复梅轩。梅轩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将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随芝麻去,可以寻着。”日休依了,晚间战战兢兢不敢与他缠,那文姬捱着要顽,日休只得依他,临去与他这布袋作赠,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赠,待我病好再会。”文姬含泪而去。天明,日休忙起来看时,沿路果有芝麻,却出门往屋后,竟在山路上,一路洒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断或连,走有数里却是径道,崎岖险峋,林木幽密,转过山岩,到一洞口,却见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莹似雪,四爪利如锥,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个狐狸,顶着一个骷髅鼾然而睡,芝麻布袋还在他身边。蒋日休见了便喊道:“我几乎被你迷杀了。”只见那狐惊醒了,便作人言道:“蒋日休,你曾发誓不负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还有事报你,你在此等着。”他走入紫霞洞中衔出三束草来,道:“你病不在膏肓,却也非庸医治得,你只将此一束草煎汤饮,可以脱然病愈。”又衔第二束道:“你将此束暗丢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脓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厌恶,思要弃他,你可说医得,只要他与你作妻子;若依你时,你将此第三束煎汤与他洗,包你如故,这便是我报你。只是我也与你相与二十日,不为无情,莫对新人忘却昔日。”不觉泪下,日休也不觉流涕,将行,那狐狸又衔住衣道:“这事你要与我隐瞒,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带了这三束草下山,又将剩下芝麻乱撒,以乱其迹。回时暗对梅轩道:“亏你绝了这鬼。”梅轩道:“曾去寻么?”道:“寻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寻不去。”韦梅轩道:“只要你识得破,不着他道儿罢了,定要寻他出来做甚?”当晚,日休又做东道请韦梅轩,道:“不亏你,几乎断送性命,又且把一个主人女子名来污蔑,还只求你替我隐瞒,莫使主人知道,说我轻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将一束草来挫碎,煎汤服了。不三日精神强壮,意气清明,脸上黄气也脱去了。意气轩轩色相妍,少年风度又嫣然,一朝遂得沉疴脱,奇遇山中云雨仙。

季东池道:“我说自病自医,我看我说过,想你会排遣,一两日便好了。”此时收米将完,正待起身,他舅子来道:“下边米得价,带去尽行卖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带去,身边还有银百余两,你再收赶来。”也是姻缘,竟把他又留在汉阳。日休见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将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试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觉得遍身作痒,不住的把手去骚,越骚越痒,身上皮肉都抓伤。次日,忽然骚处,都变成疮,初时累累然是些红瘰儿,到后都起了脓头儿,家中先时说是疥疮,后来道是脓窠疮,都不在意,不期那脓头一破,遍身没一点儿不流脓淌血,况且腥秽难闻,一床席上,都是脓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脓血的迹。这番熊汉江夫妻着急,蒋日休却暗暗称奇。先寻一个草头郎中,道:“这不过溜脓疮,我这里有绝妙沁药,沁上去一个个逐脓血,止三日就褪下疮魇,依然如故。”与了他几分银子去,不验;又换一个,道:“这血风疮,该用敷药去敷,遍身都是敷药,并无一些见效。这番又寻一个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疮毒皆因血脉不和先里边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气逼入里边,虽一时好得,还要后发,还该里外夹攻:一边吃官料药和血养血,一边用草药洗,洗后去敷,这才得好?却又无干。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用了许多钱钞,那里得好?一个花枝女子,头面何等标致,身体何等香软,如今却是个没皮果子,宛转在脓血之中,莫说到他身边,只到他房门口,这阵秽污之气,已当不得了。熊汉江生意也没心做,只是叹气,他的母亲也只说他前生不知造甚业,今在这里受罪。文姬也恹恹一息的,道:“母亲这原是我前生冤业,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脓血浆的一般,触着便疼,好不痛楚,母亲可对爹爹说,不如把我丢入江水中,倒也干净,也只得一时苦。”母亲道:“你且捱去,我们怎下得这手。”那蒋日休道:“这两束草直凭灵验,如今想该用第三束草了。”来问熊汉江道:“令爱贵恙好了么?”熊汉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这里淘气,医人再没个医得,只自听天罢了。”蒋日休想道:“他厌烦,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时季东池、韦梅轩将行,日休来见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学得两个海上仙方专治世间奇难疾病。如今熊汉江令爱的病,我医得只是医好了,要与我作妻室。”季东池道:“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个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会医,你晓得他是甚么疮?甚么病?”蒋日休道:“药不执方,病无定症,我只要包医一个光光鲜鲜女子,还他便了。”东池道:“难说。”韦梅轩道:“或者有之,他前日会得医自,必然如今医得他,我们且替你说说看。”两个便向店主道:“熊汉江,适才蒋日休说他医得令爱,只是医好了就要与他作阿正,这使得么?”熊汉江道:“有甚么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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