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遠慚顏厚如十重鐵甲矣。當俟情緒稍清時,特奮一枝直筆,以繼稗官野史之後,知我罪我無敢辭、亦不得辭,識者諒之。
戴逆之盜兵潢池也,舉國之人皆若狂,獨羅冠英以畊夫起義,奇矣。以田賦未練之羸卒,敵數十萬日益月盛之強寇,而志不少挫,且無糧、無兵仗,無蚍蜉黑子之援,蒐乘補闕,以孤軍立於虎口間,雖甚危且殆,無一人有叛志者,不特器之真鐵漢,即行間士卒無一非龍逄、比干一流人物。嘻!可愛抑可敬也!腐頭巾空談無補,夜郎侯坐井自尊,俱愧死無地矣!
·候補訓導邑庠生呂公傳
君諱炳南,字耀初,原籍福建詔安人也。祖選京公挈家渡臺,因隸彰,故今為臺灣彰化人。居三角仔莊,家世業農。
至贈公世芳先生,善居積,不數載,家業大昌,而呂氏遂以富盛聞。捒東固功利藪,閩、粵錯處,凡雞蟲得失、蠻觸紛爭之事,日三、四至。官苦其繁劇,置弗問,得公一語即解。公為人坦,中無畛域,且敏於才,故遇事能決斷,一時排難釋紛,人目為今之魯仲連。
是時君生甫數齡,塾師授以經,皆成誦。稍長,風貌偉然,已能持躬若老成,無小家子齷齪態。未弱冠,補弟子員。自此聲譽日隆,都人士遂多為群拜紀矣。
洎贈公卒,君獨秉家政,恢廓規模。為奉母故,新築第宅一區,樓臺花木,壯麗甲於海東。置書籍數萬卷,自經史子集以迄雀籙雞碑之類,皆羅列一室中,有顧阿瑛玉山堂風味。
初,贈公存日,家蓄梨園一部,每宴客則命作樂以侑觴。故君家精飲饌,遇倉猝客至,十數筵咄嗟立辦。坐上賓駭愕,謂護世城中美膳,非人間煙火所為。豈知君家灶下婢皆能之,固未嘗借才於廚娘也。
當是時,君好客之名震海濱,四方文游士樂得以為東道主,縞紵訂交,各如其意以去。至於一技一藝、借伯通廡下作棲遲者,亦月無虛日。擬之鄭莊置驛請賓,殆有過之無不及焉。
里中多大俠,有渠魁數人比黨為閭閻害,勢岌岌乎動矣。君與諸富室倡建奠安社,專以抑強扶弱為事,用是匪類戢跡,鄉里賴之。
歲壬戌,邑中奸胥戴萬生作亂,殺鎮道以下官,竊據城池,邑內外從風而靡。鄉鄰素德君,爭詣君所決從違。君曰:『此賊也,有國法存,奚其聽』?於是眾心始固。然賊涎君富,且因前事久欲逞志於君,迫索軍餉。爾時蜚語洶洶,幾不測,賴君以智自全。陽與周旋,陰則備糧儲、兵仗,以俟大軍進剿,作恢復計,為臥薪嘗膽者久之。會邑紳羅冠英、劉衍梯等奉檄起義,苦力弱寡助,乃暗結君為聲援,籌積貯,募丁壯,恆枕戈寢,達旦不成寐,蓋心力於是交瘁矣。後官軍分道征討,捕戴逆至,誅之,臺灣平;君扞衛之力為多。賊平後,所有勤勞國事者,當道各以功上聞,惟君獨否。介子推不言祿,祿亦弗及,異哉!然君無幾微觖望意。
居久之,赴大比試,薦而未售。及東渡返,歸舟遠望螺髻數點,踰刻將登彼岸矣,忽颶風起天末,颿檣傾側,海水倒灌艙中,舟旋觸石碎,遂遭王子安之阨溺焉。海濱有習流者聞君名,用辛餘靡故事急拯之;為報其家,得載屍還,葬諸先人墓側。望其壙,睪如也。先是溺海者多叢葬魚腹,自曹娥還父屍後,傳記中蓋難其人,君何修得此,誠不幸中之幸事云。故余挽以句:『君真海上成神,望寶筏、慈航,相與度眾生苦厄;我亦蘆中窮士,憶琴歌、酒賦,最難忘舊日交情』。時相傳君繼伍相為濤神者,故云然。此事載諸史冊,理蓋有之。
君有丈夫子三人,松年、賡虞、賡年俱庠生,一門三秀才,談者擬之杜正倫云。
贊曰:方正學有言,國家可使數十年無才智之士,不可一日無氣節之臣。人謂此語實先生寫照。夫草莽儒臣似與守土之吏有間,獨能奮不顧身,誓報君父之恩於萬一,非所謂氣節者乎?嘻!忠孝節義為宇宙間第一流人物,即以立萬世人道之大防。然則君雖卒,懍懍有生氣存矣!
·國子生運湖謝君家傳
君謝姓,樹棠名。原籍廣東大埔人,祖開勳公實始移臺,三傳至君,皆居東之田心莊。臺中鄉村皆曰莊,風頗古,以室廬二畝半當田中心,故以田心名。臺土膏腴,比秦陸海,產竹木。凡在稻畦築室者,多植竻竹於外,如環以為屏蔽,堅固過於壁壘。信南山之詩所謂中田有廬者是也。
君先世皆食貧力作,至是習白圭什一之術,不十年,陡發家貲巨萬金,戶庭煥然。至今謝氏門中稱禮法者,猶於君家首僂一指云。
捒東為閩、越錯處之區,功利夸詐,爭以勢力相雄長,雖睚眥小故,亦必尋仇報復捒,不稍留餘地讓人。又甚則分類械鬥,焚蕩十數里,且有全家被殺無孑遺者,官不得過而問焉。此種惡習,歷百餘年至今,牢不可破。君力矯其弊;除老奸巨蠹、非口舌所能爭、不問外,遇鄉里不平事,無親疏遠邇,皆居間為調停,不解釋不已。蓋公性謹厚,而料事多億中,口未嘗言人臧否,然胸中涇渭辨白甚明,有褚季野皮裏春秋風味,士論歸之。
惟公所居之鄉,互鄉也,良莠不齊。已以方嚴取譏,復以懷璧召釁,為宵小所側目而欲逞志於君者數矣;而莫危且險於戴萬生之變。戴亦舊家子,假團練為盟會,有黨與十數萬人。官持之急,遂召群不逞之徒作亂。當是時,賊氛惡甚,南北道皆梗塞,斷人行;鼙鼓之聲,相聞數十里不絕。偽官四出措餉,目閃閃作電光視,人畏之過虎狼。諸富室窘迫無計,有泣者。群匪恨君懷寶,又以義首羅冠英屢主其家,故鉤考益酷。君聚一室謀曰:『賊鋒銳,難與敵,斯地終成戰場,吾將為假人林回之逃亡矣。矧堂上二老人,年耄窘於步履。此何時,安所得有車馬者而借之?計唯有竊負一著耳』。君遂棄貲產不顧,躬率子弟輩舁龍鍾二老者走間道,至內山僻且遠處而休焉。時賊方以略地殺人為事,其凶燄直達鐵砧峰以北、八掌溪以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景象,與八公山相類。居久之,空榖足音,有蹤跡者至,則徙。久之,長人土伯,有掉磬者至,則又徙。如是者至再、至三,計蒼皇不知所出。幸孺人能燭奸,先事而為之備,故無恙。
當君之逃虛空也,一家老弱十餘口,居停者不一處,常微服定省。時於夜間作踽踽行,狀類奸細,頗為邏者所窘。一路荊榛滿目,轉徙流離之態,有非鄭俠流民圖所能曲盡者。朋輩慰藉之,君獨謂是役也,氣數實使之然。且禍福無常,塞上翁之往事可監已。人服其曠達。
會張碩卿司馬駐軍翁仔社,義首羅冠英、劉衍梯戰最力。時賊已飽所欲而去,君乃挈家旋故里,重整門楣。雖知賊眾烏合,事無成,然猶鏖戰經年。一切軍儲火器,皆自備貲斧為之,未嘗擾公家一錢,比於卜式諸人,有過之無不及也。賊平後,所有叛逆田產,例應抄沒入官。諸人為肥私橐,計甚周,惟君獨否,曰:『吾雖渴,豈甘飲一盜泉哉』!其居鄉廉讓多此類。
嗣後以勞瘁故,一病遂不起,卒年五十四。君椿萱皆年登大耋,以壽稱,跡似為親假齡者然。德配江孺人,性莊雅,善持家。客至,則剡剡起屨,出所釀缸面酒觴之,務盡歡。哲嗣道隆,郡庠生,孝友雍睦,書聲徹夜聞戶外。其親賢愛客,蓋猶有父風云。
吳子曰:習俗之於人甚矣哉!以機械為多才,以橫騖為巧計,至有倡忠厚為無用別名之說者,其居心尚可問乎?王荊公云:『方今亂俗,不在於佛經,乃在於學士大夫沈沒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荊公學術雖偏,此語實至當不易。謝君起家橋門,聞其居鄉行義甚高,所謂不踐跡而自然合道者,蓋棺日皆稱為善人。噫!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
·直隸州知州銜賞戴藍翎甲午科舉人修堂劉公傳
公姓劉氏,諱獻廷,號修堂,原籍廣東平遠人。祖某公,移居臺灣淡南蛤仔市尖山莊。至贈公蘭斯太學善治生,纍纍集貲數萬金,門庭煥然,而劉氏遂為此間望族。
公豐頤廣顙,白晰,髮縷縷數十莖。其為人光風霽月,與人言,喜怒不形於色,愈久愈令人心醉,意思深長,有吳郡陸伯言風味。距尖山五里許曰貓裏,公安樂窩在焉。貓為淡南一村鎮,人煙稠密,頗具城邑規模,四方騷人遊屐至者,月無虛日。公以地主兼師範,客至皆容納之。其言曰:『范史黨錮傳中人物,三君最迂易得,八廚最豪難學。李膺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謂之登龍門,人求為御車不可得,此種夜郎習氣,非惟人情不可近,亦賈禍之階已』。其言如此,其行可知。故公性謙和,未嘗嶷嶷立風骨。尤喜談詩,詩溫柔敦厚如其人,一藝出,爭先睹之為快焉。
臺俗儇薄,招致任俠,與孟嘗封邑相類。又有刀筆吏起而搆之,百金之產,旦暮間可盡。甚則報復尋讎,禍至常慘。公力矯其弊,事無鉅細,必悉心力為排解,人亦感且愧,無違言者。由是貓俗以仁里稱,論者比之陳仲弓、王彥方云。
先是,金匱孫文毅公開府浙閩,以主持風雅為己任,一時名士趨之,如群魚之赴大壑。公履朱門如蓬戶,雖為大將軍揖客,除詩酒外終無一語及私,人嘉其有守。會有忌者興羅織之獄,飛語如雲而起;久之,上憲廉得其誣,事得釋,聲譽日著公卿間。凡鄉氓有疑獄,悉委任之,罔弗治。他如築城垣、請解額、戢械鬥與防夷、禦寇之舉,皆事體繁重,公獨以一肩荷之,無不迎刃解者。
公上燕臺者再。其過姑蘇也,有良家女某流落樂籍,席間述家世甚悉,淚潸潸墜,公出橐金援之,母子再拜去。鄉居時,有上舍張光祖為公業師,晚景鬱鬱不得志,公先後資給之,意甚摯;此尤盛德事,為士林中所罕見。其存心仁厚多此類。
子男數人。長名翰,舉庚子科孝廉,內閣中書銜。次名翱,郡庠生,余援北齊乾阿嬭事例呼之為乾甥;性謹飭,嗜讀書,脫盡五陵遊俠氣,可謂何無忌酷似其舅。孫秉先,亦郡庠生。餘如韓嬰精悍以名聞。
吳子曰:學術之難也!士行卑鄙者無足論,其高者如元龍湖海士意氣自豪,胸中不能容一物,隘矣。余生也晚,猶及見先生風采,如恂恂儒生。先生其有道者與?不然,何善氣之襲人也!里中有李朝勳者,以醫名,死數日而甦,言見先生宦冥中,所司事殊繁劇云。語雖詭秘,亦可見幽明無二理,存吾順事、沒吾甯也。古之所稱鄉先生歿而可祭於社者,其在斯人與?
·醫者許一壺傳
君名如棟,原籍海南人。父某諸生,居嘉邑之竹林莊,以善教聞,所與遊皆端士。家僅中貲,性揮霍,不知人間有功利事。晚年,家益窘,遂鬱鬱賫志以歿。母某氏,亦相繼亡。時君兄弟年才數歲,煢煢無所依。稍長,辭家遠出,走數百里,至孟津,為人司會計事,循分供職,甚得肆主人歡。君故醇謹,且明敏,盡脫少年淫佚氣。暇輒與方技家遊,凡葛洪肘後之經、華陀五禽之戲,極意搜尋,務得其要領之所在。如是者有年,遂精於治病;延請者戶外踵相接,時論以董仙杏林歸之,其名重可想。
是時草昧甫闢,山嵐瘴氣所蒸鬱,少不治殺人。間有私築藥室,詭市贗材,村僻愚氓,因藥物誤者纍纍相枕藉;人方歸咎於生之不辰,不知費長房仙壺固未易數數覯也。君慨然曰:『嗟乎!人命非可草菅視者,奈何以飲羊登壟之故智,移而用之生死關頭也?無已,吾其為韓伯休乎』!諸所備豫、蜀、楚、粵之物,非道地不採置。又精考神農本經、雷公遺法,罔不依古方泡製。其為藥也精潔,價值廉,故速售,而活人無算。居久之,生計漸充,乃娶妻某氏。妻亦儉勤雍睦,內外無間言,世方以得內助賀。君復召弟歸,為之授室,生子女數人,皆君所維持而調護者。子輿氏所云賢父兄也。
君既以國手名於時,市上搖鈴輩暗忌君,微作捉搦狀;君推誠待之,略無芥蔕之見者存。居恆儉以自奉,一遇地方義舉,則傾囊倒篋出之,無少吝;守錢虜對此有愧色矣。孟津為海隅巨鎮,四方文士多遊屐至者,君欣然樂為東道主,飲之、食之、延譽之,無惰容、無德色,有鄭當時置驛風;此尤盛德事,為人所難能者。其平居教子弟,以忠信廉潔為本,而才華次之。晚乃以家政付子,隨賈隨施。自是隱山林不出者二十餘年。後無疾而終,壽七十四。
君有子數人,性耽讀,且慷慨好客,不作宋五坦率態,蓋有父風云。
吳子曰:馬少游有言,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鄉里稱善人,斯可矣。斯言也,似為中人輩說法,不知素位不願外,宗旨即寓乎其中;自古所推為第一流人物,不過了此庸行耳。忠信廉潔,庸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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