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发现在自己娟秀、娴静的外表之下,在血流的深处居然有一股潜流。这潜流像千万匹野马在生命的旷野上纵横驰骋着、扬蹄嘶鸣着。这潜流将性火向四方漫延,性火浸延到哪里,哪里的土地就生动起来……
深圳的喧哗热闹依旧,似乎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似乎她只是这个城市偶尔飞栖过的一只小鸟,没有人在乎她曾经来过,又曾经想走。想想自己的生命竟不如一叶落花一片柳絮,她心中一阵恼火。再想想这么些日子似乎自己就没有真正加入这个城市,她心中的恼火更盛。她想起上大学时一位被她拒绝过的男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馈赠她的古诗: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现在她想把这首诗馈赠给被称做“少年”(珠海被称“少女”)的深圳。
她觉得深圳的神圣与威严在这一瞬消失了,变成一种可以冲入的“英健”与“潇洒”。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蹂躏它亵渎它。
她感觉心中那拗劲更足。对的,这一次,她就是要冲破这个城市与自己的隔膜,进入这个城市的内核。
她在心中暗暗重复l的话,“我佩服的是她们的精神!”对的!
不知不觉,她已转到晶都大厦。她想起那一次与那两个打工妹在这里找「妓」女,想起看到那帮女人心中的感受,她的灵魂像掠过一道闪电。这世上谁是「妓」女,谁不是「妓」女,谁能分清分明?
她又想起那些卑鄙小人的恶毒中伤,心中依旧是新鲜的血,依旧有刀子在她心上慢慢地拉,慢慢、慢慢地拉。
想想自己的委屈,想想自己永不被人知的生命的隐衷,再想想这众多的红颜女子,她心中顿生无限的悲凉。
她忽然想找一个舞厅,最豪华又最低俗的且最易遇上ym公司同人的舞厅进去看看究竟。来深圳这么久,她竟然没有到街上的舞厅跳过舞。以前她总觉得这些地方虽然霓彩缤纷但笼罩的不是一种纯透明的精神琼液味儿,而是性的鼠腥味儿,少女的尸体味儿。而她总觉得性味儿只有在爱情中才是纯洁、透明的。
——正是传统文化对性的动物性理解,使她意识中所有的性成份全指向那个最初级最低级的形式。而从小经历的政治氛围中感到的性的杀伤力与传统道德中感悟的性的罪恶感,使她对这种似被性笼罩的地方望而生畏。就像对自己生命中的“性”望而生畏一般。她从没有到自己生命的三个“景点”里面去看过也不知里面到底在举行什么活动,只感到里面灯火通明……
对!去舞厅!她这样想着,身体便跟着感觉走了。刚走了几步,又向来的路上凝望,凝眸处没理没由地又添一段忧愁。但她依旧转身去那种舞厅。
她先是找到一个位于荔枝公园一角的“大家唱”露天卡拉ok。这种文化场所搭一个露天舞台,花两元钱进去,谁都可以拿起话筒放开嗓子潇洒一回。款爷们对此不屑一顾,然而深圳青年消费者把这种场所称之为“打工仔之家”。
接着她去找“nf之夜”歌舞厅。听说它不仅有气氛典雅如诗如梦的厅堂,还有一流的音响设备、乐队、歌手和服务。
下公共车时明明买了车票,就是不出示,任售票员骂她,任人们议论她。
“nf之夜”歌舞厅的门口有一个偌大的停车场,绿篱葱葱郁郁。她沿着黑色大理石台阶走上去,感应门金碧辉煌地自动打开。身着银白色大开气旗袍的小组带着“东方微笑”迎接她。她们看样子都来自北方,一个一个身材苗条,容貌俏丽。
走到门口,手里拿着的票却不出示,任那几个守门人小声奚落、嘲讽、挖苦、谩骂。
“没有钱有脸吧?连拉客的本事都没有?”
“这么靓!莫不是一个爱滋病?”
“……”
她忍住不让泪水流淌出来,把手中的票越攥越紧,心里在一遍一遍地告诫:“若连这种有准备的骂都承受不住,怎么能承受住那意料不到的种种中伤呢?怎么可能?”是呵!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不就是自己所谓的自尊自爱太想让人承认,不就是自己所谓的人格人品太想有人理解。
她感觉自己若进自己生命的三个“景点”遭遇也是这样的!那些小她不肯让她进的!
骂吧!所有的恶毒的中伤都来吧!她就那样挺着,硬是没让泪水流出来。直到最后,一位与她一同买票的女子硬是掰开她的手拿出票交给守门人,听着他们的道歉声,她的泪水才滚滚而下。
歌厅里的菲律宾地板刚打过蜡,在幽幽的烛光下反射出森森魔光。一排一排低矮的沙发围成一圈一圈像一张一张无底的魔口。厅堂不小,前面是一个圆形的演歌台。整个歌厅也是圆形的,如天塌下来扣在她的头顶上,使她感到一种凸凹不平的紧张与压抑。
歌厅的中央,八根金碧辉煌的圆柱拔地而起,象她心中绷紧的一根一根心弦。圆柱围成的空间有一个一个现代派雕塑的喷水池,那一个一个音乐喷泉似在向人们演示她躯体中的热血沸腾的样子。随着音乐的节奏,七彩的水柱或舒缓或激越地抛到空中,飞珠溅玉地落在水池里,落在她脸上。她感到那细小的水珠也是滚烫的。
七彩的宇宙灯缓缓掠过,与台桌上的红烛相映成辉,显现出无数黑色的幽灵……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