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鱼肝油者 - 第一章

作者: 孙了红10,086】字 目 录

夫尽力挥着手,意思不让那辆车子拉过来。

他并没有看到背后这个离奇的情形。

时候似乎已经不很早,那条幽悄悄的马路上,车子简直特别少。摇晃晃的身子,在行人道上呆立了片晌,结果,他并没有雇到一辆他所需要的人力车。

事情真的有些可怪,在这一个离奇的晚上,他不但失落了他的自备汽车,甚至,他连从来不屑一坐的人力车也坐不成。

周遭的情形,越看越像一个迷离的梦境!

而且,单身站在这种黑沉沉的梧桐树下,越看越有点怕!

现在,他似乎已开始发觉,在他身后,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追逼他;至于追逼他的那是什么东西?他却完全说不出来。

无可奈何,他只得重新拖着他的灌铅似的脚步,昏昏然,重新再向梦境一样的路途上走下去。

还好,走过来一点,四周的情形,似乎比较热闹了一点。两旁的店面,间有一些比较明亮的灯光,射进他的眼角。不过从一个不很光明的环境之中转入一个较明朗的地点,那是一种新的刺激。他努力眨眼,眼珠有点发痛。

头脑越弄越昏沉;身子越弄越疲倦;脚步越走越软弱;当前的事情,越弄越糊涂。

昏惘中的唯一的意念,他急于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至于其他的一切,他已绝对没有功夫再去管。

他把失却重心的身子,投入于那个比较光亮的所在。同时他的双手,却已摸在一些冷冰冰的东西上:那是一条擦得很亮的铜梗,一种玻璃窗外的装饰品。看这玻璃窗内,揭起着很漂亮的锦帷。在窗槛上,有些翠绿的植物,浮上他的眼膜。

高处有一条霓虹灯组成的横招牌,一排闪着光的玻璃字,在他昏眩的感觉中,却像卡通片上的五彩人,一个个都在摇晃,一个个都在跳舞。

第一眼中他看到如后一排大小不等的字样:

口力口口非食官

努力定神,他把缭乱的视线缚住了那些跳跃的字体,他方始看清,这是“咖啡馆”几个字。当然,在这三个字上,另外还有一些别的字。

啊!这里是一家咖啡馆。他向自己报告。

脚步还只刚刚停下,就有一个很响亮的声气,像从半空飞下来,直飞进了他的耳朵,那个声音说:

“喂!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去坐一会不好吗?”

他慌忙掉过头来,看时,只见这家咖啡馆的门口,正有一个西装男子,在挽留另外一个人。呆怔了一下,他意识到那句飞来的话,并不是向他所说。

他不禁抬起迷惘的视线,向这西装男子看了一眼;同时那个西装男子却也有意无意向他回看了一眼。

他让那个意外飞来的建议提醒了他。他想:“好,就到这家咖啡馆里去坐一会。”

他以神经病者踏进疯人院的姿态,他摇晃地向那门口里走来。

一个孩子,穿着整洁的制服,恭敬地替他拉门;却把一种诧异的目光,投上了他的脸。

屋内和屋外,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音乐在响,器皿在发光,座客们在笑语;一些像凤凰那样美丽的女侍应生,穿着一式的服装,在柔和的灯影下,穿花一样在忙碌。

我们的主角余先生,平常,习惯出入于这大都市中的一些最豪华的所在。对于这种略带贵族化的娱乐处所,一向相当熟悉。但是,在他此刻的眼光里,一切的一切,都觉迷离而惝恍;一切一切,都觉缭乱而陌生。他像一个童话中的苦孩子,被推进了一座光怪陆离的魔宫。

他在一个离门不远的座位里面安放下他的身子。坐下去时,几乎碰翻那张轻巧的圆桌。

四周有许多异样的视线,从不同的角度里,陆续投集在他据坐的位子上;可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

有一个女侍应生,蝴蝶那样翩然飞集于他的身前,以一种询问的目光凝注着他,意思问他:“需要什么?”这女子的眼珠睁得很大,好像在看一个银幕上的恐怖剧。

我们的主角,最初踏进这个地点,原意他只需要休息一下。由于这个女子的询问,他方始觉到嘴里干燥得很厉害,好像即刻刚从大沙漠里逃出来。于是,他模模糊糊随口说出了一些饮料的名目。实际,他在说过之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

女侍应生退下以后,他把他的疲惫而又刺促的眼球,茫茫然,看着四周的一切。他看出这一处装饰瑰丽的所在,是一座长方形的大广厅。四角列着四支大方柱;柱的周围,镶嵌着晶莹的镜子。他的座位和其中一支方柱,距离得相当近。他的眼光,偶然落到镜面上,只见里面的人影,像是华德狄斯耐笔下的东西,花花绿绿地在旋转。多看一眼,就使他的眼球,格外增加眩晕的感觉。

不行!他赶快把视线收回来。

一大杯流汁,和一盆西点,托在一个银盘里面,送到了他的桌上。那个凤凰似的侍应生,放下了东西,却像逃遁一般,轻捷地旋转身子就走。一面,她还回眸向他偷看了一眼。

那个女子,走向她的一个同伴之前,轻轻说了些什么,立刻就有四条视线,远远投向他的坐处;这四条秀媚的视线之中,都在透露异样的神情。

我们余先生,他,当然不知道。

饮料来了,他惘惘然举起玻璃杯,狂饮了一口。他的手有点发颤,杯子里的流汁在晃荡,一只手不行,他用双手捧住这杯子。

喝了一口冷饮,心里感觉很畅快。因这冷饮的刺激,他的神志,好像清醒了一点。如果不是耳边的声音太嘈杂,他几乎快要找到他的已失去的经过;仿佛,他已屡次将要找到一些什么,但是,仿佛,屡次快要找到什么而一下子却又轻轻滑走了!哎!思想始终那样昏沉,头脑始终那样胀痛,耳边始终像泼翻潮水那样的响。

但虽如此,他终于迷迷糊糊,抓住了一些失去的记忆。

这时候,他的眼光,正自失神地停滞在对座一个啤酒瓶上。突然,有一个意念,轻轻闪进他的脑角;他像在无边黑暗的长空里,看到了一颗星。

他心里在喊:“瓶!”

不错,有一只瓶……有一只瓶……有一只瓶……有一只瓶,怎么样呢?

他苦苦思索下去。他再下意识地擎起那只玻璃杯,猛喝了一口冷饮。

他恍惚记起:在过去的时间中,好像他的手里,曾经拿到过一只什么瓶?……他好像曾在那只瓶里,嗅到过一种什么强烈的气味?……但,他却绝对思索不起,这是一件发生在什么时刻与什么地点的事。

那是梦里的事情吗?他自己迷惘地问。

不!那不像是梦里的事!他自己迷惘地回答。

但是,以后呢?——在捧着那只瓶,和嗅到那种气味之后,以后又怎样呢?

看着对面那只啤酒瓶,他的神思,不觉深入于他所失落的迷离的梦境之中。不料,过去的哑谜,还没有解决,眼前的奇事却已接踵而来。——而且,那些奇事,竟像穿在一根绳子上,简直成串而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背后,忽然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而不十分严重地,在警戒他说:

“喂!你要留心呀!你——”

第一遍的声音他似乎并没有听到;即使听到他也决不以为这是向他说的话。可是,第二次的语声紧接着又在说:

“喂!听得没有?余先生,你要留心你的危险呀!”

那个突兀的声音,不但近得像是凑在他的耳边所说,而且,语声之中还清清楚楚指出他的姓。

他被那个声音猛然从迷离的思索中唤回。他不等那个声音歇绝,就愕然抬起他的视线。他向近身的一个小圈子里四面找过来,只见:那些桌子上的人,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谈笑,有的在把烟圈吐在热烈的空气里。结果,他并没有找到那个喊他“余先生”而向他发言的人。

只有隔座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单身的座客,那个人,距离和他最近。看样子,最有可能向他说出如上的话。但是,看这家伙,一手执刀,一手执叉,正自埋头苦干于他面前的一个餐碟中。工作得这样忙,在神气上也绝对不像开口说过话。何况,自己根本并不认识这个人。

于是他仅仅把困扰的眼色,在隔座这个家伙身上轻轻一掠而过。他只模模糊糊看到那个人,是个阔肩膀的人,年纪并不十分老,穿的是一套深色的西装。——不过,也许他连如上模糊的印象也不曾留下。

其实,如果余先生的脑力能够清醒些,他就可以看出:隔座这个穿西装的家伙,正是即刻在这门口高声说话的人;如果他的脑力再清醒些,他一定还可以记起这个人,也就是从汽车上把他扶下来的人;再,如果他的脑力,能清醒得和平常的人一样,他一定早已觉察:在路上的时候,这个神秘的家伙,一直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在暗地里追随着他的。

实际上,他从一辆汽车之中,莫名其妙被扶下来。连着,他又莫名其妙,无形被压迫走进这家咖啡馆,其间他只走了绝短的一段路,多说些,也不过六七个门面。——至于他在这个离奇的晚上,究竟已遭遇到了一桩何种的事件?那也只有坐在他隔座的这个家伙——就是从汽车里把他扶下来的那个人——能够解答这个太神秘的问题。

可惜他都不知道。

这时候,他的迷惘的意识,已被那个突兀的语声,从苦思之中拉回来。他无暇再找他的已失落的记忆,而只顾抬起视线,昏乱地,在寻觅那个和他说话的人。

平素,余先生有个习惯:遇到什么疑惑不决,而需要思索的事,他喜欢一面思索,一面把他的脚尖,一起一落,在地上抖动,像是拍板的样子。——在这举目四顾的瞬间,他的脚尖,不知不觉,又在桌子底下颠顿起来。由于脚尖的抖动,他开始觉得他的两只脚,竟是那样的不适意,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了起来。无意之中,他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脚。他在他的脚下,找到了些非常可怪的东西;竟使他的两个眼球,立刻起了凝冻的作用!

“皮鞋!”他几乎要出声高喊!

一双皮鞋,那也值得惊异吗?未免太多惊异了!然而不!说出来是自有可惊异的理由:原来,我们的主角,他有一个古怪的性情,他一向最不喜欢穿皮鞋;也可以说,他的一生,从来不曾有过一双任何式样的皮鞋穿上过他的脚;不料,眼前他竟发现自己的脚上,不知如何,竟已换上了一双他所从来不曾穿过的东西。并且,那双皮鞋擦得那样光亮,一望而知这是十分摩登的式样。

看到了那双皮鞋,再把视线沿着皮鞋逐步看上来。哎!事情越发可怪了!

当时,他的呼吸有点急促,他的额上,有些汗液在流出来。他把两个眼瞳,扩张得很大,错愕地向四周乱望,他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在找寻出路。他又像准备向身旁的大众提出如下的问句:

“今天晚上,我——我到底遇见了怎么一回事?”

但是,四周那些浸沉于欢笑中的座客,除了有一两个人,偶然举起诧异的眼光在向他看,谁能知道他的意思呢?

一时他的目光,又本能地飘落到附近那支方柱上。他从镜子里面,呆呆照着他的影子。他不照这镜子还好,一照之后,只觉全身的汗毛,每根都已竖立起来!原来,他在镜子里面,发现一个奇怪的影子,那个影子,却绝对不是他本人的影子!——他本人的影子不见了!

这里,我们应该把这主角固有的面目,简单介绍一下,方始能让听故事的人,了解这故事的超出乎理性以外的神秘性。

我们的余慰堂先生,在今天以前,他的正确的年龄,已超过五十岁。他是这个镀金大都市中的一个老牌闻人。(平心而论,我们很喜欢谈谈闻人们的故事;甚至,我们有时也喜欢故事造造他们的谣言,因为,多谈闻人们的事情,渐渐地,也许我们自己,也就成为闻人啦。)

他的外貌,是一个典型的旧人物。他的两眼带点小学程度的近视。在他脸上,留着两撇庄严而美观的八字须。他这两撇小须,至少在最近市面上,正像仁丹商标一样风行而有名。就为人家都很尊重他的小须,于是,这小须在他自己眼内,便也格外显得珍贵。尤其他在无事的时候,最喜欢独自拈捻一下,如同一个好古的人士,玩弄一小方汉玉一样。

以上,便是我们这位余先生的一个速写像。

而现在呢,他从那面神秘的镜子之中看出来,他又看到了一些什么情形呢?——说出来真是太觉可怪了!

再说一遍:镜子里的影子,完全不是他!

镜子里的那个家伙,太漂亮啦!

一套浅色的西装,剪裁得入时而配身。洁白的衬衫,配上一条鲜艳的领带,一个梅花形的小钻针,扣在这领带上,在闪烁发光。再看头上,一些稀疏而带白星的头发,却已梳得很光亮,看样子是很花费了些美发浆。这个时髦家伙的年岁,看去顶多只有四十岁。最主要的是:镜中人的小白脸,又光又洁,你拿显微镜来照这整个的颜面上面,你也不会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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