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鱼肝油者 - 第二章

作者: 孙了红14,808】字 目 录

的刺促;而一时却又想不起,这刺促是属于何种原因。

来客响亮的皮鞋声,充分表示出他高等华人的身份。一个钻石的领针,在近午的阳光里闪射着威胁穷人的光华。

由于来宾气宇的华贵,必然地使二位主人在招待他时,引起一种心理上的优待。

大少爷和二少爷争先以恭敬的态度招呼他坐下。

来客的“派头”大得可以。他把他的染过色的西洋眼光,向着那些不够摩登的中国式的家具“巡礼”了一下。眉宇之间,表示轻鄙不屑。他皱皱眉,以不习惯的样子,拣着一张紫檀椅子坐下;坐的姿势,像是横靠在西洋式的睡椅里。

下人们拣选了上品好茶与上等名烟送上来。来客拿起纸烟,先看看牌子,看得满意了,方始拿在手里,让敬烟的下人给他燃上火。

下人肃然退出。外面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议;当然,其中包括着余先生的贤德太太。

于是,他们听到书房里的主客在开始谈话了。

“费先生和家严是一向认识的?”老大用这敷衍句子开场。

“不知费先生光降,有什么见教?”老二跟着提出较积极的问句。

来客仰面喷出一口烟。于是他开口了。他的语声很骄蹇,好像尊长在对小辈发言。他先问:“两位是不是余老先生的世兄?”

“正是,正是。”老大先说。

“家严在什么地方?”老二比较性急。

“鄙人先要声明,”来客说:“我和令尊并不是朋友。但有一点关于令尊的消息,想报告二位。”

“家严为什么不回来?”老二感到有点焦急了。

“有什么消息呢?”这是老大眼光里的问句。

“我不知道府上的规矩,对于报告消息的人,是否有什么赏格?”来客不说正文而先提出这样的问句。说话时,弹掉一些烟头上的灰。

弟兄二人看到此人左手的一个手指上,戴着一枚特大的指环,——那是一枚鲤鱼形的指环,式样非常特别。

可是弟兄二人,听这人的话,说得有点蹊跷,不禁面面相觑,一时觉得无从作答。

结果还是老大先开口说:“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劳了费先生的驾,我们当然要设法谢谢费先生的。”他这话,说得相当圆滑而含糊。这巧妙的词令,有点近于现代外交席上所习用的方式。

“那就很好。”来客点头表示满意。他又说道:“第一我要报告二位:令尊近时,在外面已新建设了一处小规模的公馆,很有许多较神秘的事项,都在那里和人接洽。这消息也许二位还不知道。”

老大睁眼看看老二,没有发声。因为,这消息于他们确是一个新奇的报道。

“令尊昨日,不是在上午就出去的吗?”来客发问。

二人点头。

来客又说:“事实上,令尊离府以后,一直就到他的新建设的公馆里,消磨掉了整半个下午。”

来客的说话,带有一些顿挫的调子;这调子暂停于这个小段落上。他又喷着烟。

这时候,书房门外,有些密探们,正以“蚂蚁传报”的方式,将这位来宾所带来的新奇消息,传达于总司令部。大本营里有些咆哮的声音在发出来。依着总司令的主张,恨不能立刻亲自出马,向来人追问出那个新政府的地点,而马上给予叛离者以闪电式的袭击。但是,这一个策略,却让一些参谋人员,尽力阻止了。

密探们在书房门外,密切地注视着这谈话的新发展。

只听来客扬声在说:“但是二位,决不可错怪令尊翁,以为他在小公馆里,学习游手好闲。事实上,他在那边秘密等候一个人,准备接洽一注伟大的生意。——”来客这几句话,倒像有意在对付这书房以外的咆哮。

“秘密等候一个人?什么人?”二少爷感到焦灼而又困扰。

“接洽一注很大的生意吗?”大少爷的较和缓的口气。

“费先生,能不能请你痛快些说?——接洽生意,大概用不着开一整夜的谈判!——家严为什么还不回家?”老二的脾气,毕竟暴躁,他开始对这位气概不凡的贵宾,发出他的二少爷脾气。

“咦!你——”来客自动燃上一支新的烟,随手抛掉烟尾。他向老二瞪了一眼而厉声说:“你竟这样性急吗?”

他用训斥的声吻接说下去道:“阿弟!请你耐心听我说,事情的演变,都由逐步而来,事体的说明,也要逐步而来。譬如:世界大战之酝酿以及爆发,那决不是一句话所能说明的。阿弟,是不是?”

二少爷是一个“七石缸式”的人物,(注:吴谚“七石缸,门里大”,意谓在家内托大也。)主要的是他不知道这位叫他“阿弟”的来宾,是个什么身份。他觉得未便反抗,于是,红着脸,默默然。

大少爷联带不敢作声。

书房门外又在窃窃私议。

他们听得那位来客,在用较和婉的口气说下去道:“令尊在新公馆里所等候的,是一个犹太人。那个英国籍的犹太老板,手内囤有大批的挪威鱼肝油。最近,为着某种原因,他的囤货,将有无法出笼的危险。因之,他急于要找一个囤积界的伟人,赶快把这批货物贬价脱手。——于是他就找到了你们的令尊。——”

弟兄二人很注意的倾听。听到这里,交换了一下眼光。因为在几天之前,他们的确听到过这回事。他们再听下去。

“提起你们的令尊翁,的确是一个太伟大的人物!”来客耸耸肩膀,装着一脸布景式的笑容说:“我们都知道他以前的伟大的历史,真可以说是一位囤积界的天才者。在过去,他囤过米,囤过煤,囤过纱,囤过一切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他的伟大的计划乃是无所不囤。而在最近,他又着手于建筑一道大西洋的海底围墙。他打算把全市所留存的各种西药,尽数打进他的围墙之内。他的志愿真伟大:他准备把全市那些缺少康健的人,全数囤积进医院;他又准备把各医院的病人,全数囤积进坟墓。哈哈,伟大,伟大极了!”

来客在整串的赞叹声中闪动他的眼珠。至此,他让对方看出他的眼光里,流露一种凶锐可怕的神情。但是,他又不让那弟兄二人,获得插口的机会。

“实在令尊翁的意思,那也并不算坏。这个年头,生活程度这样高,做人也真不容易。承蒙他代大众打算,让他们早点得到总休息,省得伸长头颈盼望户口米。也不失为仁人君子的用心。”他继续这样说:“现在且谈正文。昨天令尊在新公馆里,等候那个犹太人,等到傍晚的时候,那边忽而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大少爷的眼光亮起来。

性急的二少爷,搔搔菲律宾式的头发,又想发问。但是,他的问句让来客凶锐的眼光阻了回去。

书房门外议论又起。

有一件事颇为可怪:弟兄二人听了来客那套半真半假似嘲似讽的话,他们始终无法猜测,这个家伙,究竟是个何等样的人?同时他们也始终无法猜测,这位客人的来意,又是何等的来意?他们只觉对于眼前这个人,好像很有点畏惧;而又说不出为什么对他畏惧的原因。

他们只能努力忍耐着再听下去。

“要说昨天发生的那件事,先得把新公馆里的情形说一说。”

来客向弟兄二人问道:“你们对于那边的情形,当然不会明了的,是不是?这新公馆是一宅单幢的小洋房。里边下人不多,只有男女仆役各一。这是令尊怕人多泄漏机密的缘故。既然称为新公馆,当然有一位新太太作为主要点缀。昨天下午,新太太正在陪伴令尊,吃点法国式的米汤。忽然外边打来了一个电话,那是某公馆里的太太邀请新太太去打牌。

“依照新太太的意思,本来舍不得把令尊冷冰冰地抛下;而令尊却体恤他的新太太,说是只管去打牌,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也不妨。新太太走了,那个出卖大批鱼肝油的犹太人却来了。来的,并不是犹太人本身,而是犹太人派来的一个代表。这位代表先生带来了几瓶挪威鱼肝油的样品。那个女佣下楼的时节,曾看见‘她们的少爷’,开了一瓶鱼肝油,把瓶口凑近他的八字须,在嗅着瓶里的气味。”

二少爷讶异地问:“哪一个少爷?”

“这是令尊在新公馆里用钞票捐到的愉快新称呼。”

来客说:“你别打断我的话呀!——不多一会,楼下男女两个下人,听得楼上有人在喊。那是犹太人代表的喊声。奔上楼去一看,只见他们的有胡子的少爷,横倒在一张沙发里,样子像已昏晕过去。犹太人的代表说:大约是天气太热受了暑,不要紧!赶快把太太找回来再说。但是,那一男一女两个仅有的下人,都不知道太太是在哪家打牌,因之他们无法打电话。于是不久他们都被那个犹太人的代表支使出去,分头去到几家熟悉的公馆里,找寻他们的太太。结果,太太不等她的下人去找而先自动溜了回来,据说并没有人邀她打牌,那个电话来得有点奇怪,让她上了一次大当。不过,这还不算上当哩!踏进门来一看,方知真的上了大当。原来,她的少爷不见了!”

这位古怪的来宾,像潮涨那样一口气述说完了那桩离奇的故事,最后,他用大声补充:

“这就是令尊昨日在新公馆里所遇到的事!”

这个时候,“白宫”中的首脑——我们闻人先生的正式而贤德的太太——为嫌密探们的情报不仔细,她已亲自“移步出堂前”。她并没有听出那位来宾,站在两架麦克风前,滔滔地在发表何种伟大的议论;她只听到那篇长篇演说之中,横一个新公馆,竖一位新太太,这让她耳内的火星,快要飞上巴尔干半岛。

依着太太的主见,几乎就要亲自列席于这书房中的小组会议。但是,她的一些随员们,却劝她姑且听听看再说。

事实上,书房门外的许多人,都没有听清楚书房里的那段离奇的小说。因为,那位来宾,把这一席话,实在说得太长而又太快了。

当然书房里的出奇谈话还在继续下去。

只听得大少爷在惊疑地问:“那末,家严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二少爷却用尖刻而严重的调子,在向来宾发话:“你对这件事,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来宾正在扬声大笑,那笑声像是深夜里的怪鸟叫。随着笑声他在得意地说:“这是鄙人一手经办的事情,我怎么会不清楚?”

这轻轻的一句话,仿佛挟着一股北极的寒流以俱来。却使这弟兄二人的身上立刻冒着冷气,连呼吸也冻住了。

室内来了一阵紧张的沉默。

老大简直惊异得无法再开口。

比较镇静而又机警的还是老二。他在嗫嚅地问:“你,你是什么人?”

“二位的意思,大概想要查查我的身份证,是不是?”

弟兄二人,瞪大了四只眼,不响。

来宾把锐利的视线,从老大脸上兜到老二脸上,他指指自己胸前的那条红领带,说:“喏!”他侧转脸,指指自己的耳朵,说:“喏!”他又伸出他的左手,让对方看他那个鲤鱼形的指环说:“喏!这些,都是我的身份证。你们也许知道这些古董的。”

老大似乎还没有觉悟到这是什么玩意,他的滞定的眼珠依然滞定。

(世上有些某种的人物,他们自以为名气很大;他们自以为已经把金字招牌挂在额上,连拾荒的孩子们一看也会认得。偏偏,有时候他们把额角掮出来,而人家却不买那本账。于是,我们的有名的人物,未免感到一些微妙的窘意。这时候,书房里的来宾,他就感到一点如上的窘态。然而还好,幸喜他颜面神经的组织,一向具有可惊的密度。因之,虽然窘,倒还“不在乎”。)

但是,那位较机警的老二,他望望来宾的耳朵与领带,他的脑内,开始闪出某种可怕的幻影。他用基督教徒对付撒旦那样的声气向这来宾发问:

“你——你——你先生——就是——”

来宾却以温和平静的口气接下去道:“不错,你已经认识我。既然大家相识,那就好商量了!是不是?”

老二退后了一步,畏怯地问:“先生的来意如何?”

来宾提高了声音,笑笑说:“鄙人以绑票匪首领的资格,准备和两位非正式的谈谈,不知两位以为怎么样?”

“绑票匪?”老大惊喊。他的眼珠几乎滚落到脚背上!

这时,书房门外,有些较机警的人物已经听出里边谈话的真相。有一个人,把这消息报告了大众。顿时,书房门外,好像踢翻了一个黄蜂窝。

一阵极大的扰乱,起于这蜂群之中,连蜂后也在内。

黄蜂A说:不好了,老爷被绑票的绑去了!

黄蜂B说:老爷是在新公馆里被绑去的!

黄蜂C说:老爷还有新公馆吗?书房里的人,就是绑票匪吗?

黄蜂D说:这混蛋胆子不小!绑了人家的票,还敢大模大样跑上门!

黄蜂E说:这个家伙,样子倒漂亮得很!——要不要去喊警察?

黄蜂F……

嗡嗡嗡嗡嗡……

那一阵九音联弹热闹得可以!

毕竟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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