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都没有了吗?好,躺着我就躺着,其实躺着真不舒服呢。唉!江霞同志,我一生最讨厌的是病,倘若世界上没有病这种东西,那我们倒多快乐呵!唉!病,真是讨厌的东西!”
“你的身体很弱,我劝你少说些话罢!”
多说话足以伤神,我见着她这样地多说话,很不放心,所以这样地劝她,可是她却笑着反问我道:
“怎么呀?你禁止我说话吗?”
“我不是禁止你说话,不过我以为你的身体很弱……”
“请放心,不要紧的。我现在的病已经好了。就是病死了又怎样呢?人生总不过一死,死去倒干净些,你说可不是吗?我想我不病死,也将要被他们杀死,不过宁愿被他们杀死倒好些。我现在也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总是想杀人,总是想拿起一把尖利的刀来,将世界上一切混账的东西杀个精光……江霞同志,你想想,为什么敌人能够拚命地杀我们,而我们不能够拚命地杀敌人呢?呵,杀,杀,杀尽世界上一切坏东西!……”
菊芬越说越兴奋起来了。黄瘦的面容渐渐地泛起红潮来,两片嘴唇已不如先前的灰白了。我见着她这种的样子,越觉放心不下,恐怕因此又要加重了她的病势,遂又恳切地劝她不要再多说话了,应当平心静气地养养神,可是她不注意我的劝告,又继续地说道:
“等我病好了,我一定跑到街上演讲,散传单,让他们把我捉住枪毙好了,反正不杀死也要气死……我顶好是能够找到一支手枪!……”
菊芬沉默下来了。这时她将两眼闭着,似乎是因为多说话而弄得精神疲倦了,又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也似的。她的脸上出了很多的汗珠,我想用手帕为她拭一拭,但我将手帕拿出衣袋来,想一想又中止了。我转过脸来看看梅英,她这时是在背朝着我们,靠着桌子,低着头翻看一本什么书,似乎将我与菊芬完全忘却了也似的。我想找几句话与她谈谈,但我恐怕惊扰了菊芬,便也就沉默着不说话了。最后我以为菊芬已经睡着了,见着她很是安静地躺着,不料她忽然将眼睛睁开,很郑重地向我说道:
“江霞同志!你别要忘记我对于你的请求呵!”
“你对于我有什么请求呢?”我很惊异地反问她。
“什么请求?难道说你已经忘记了吗?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要写一篇关于我的小说?……”
“这件事情我是记得的,请你放心好了!你这种样子的可贵的,光荣的女性,我不表现出来,那么我还要表现什么呢?你真就同天使也似的!……”
菊芬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纹又重复舒展起来,有一种很满意的,很快慰的表情。我见着她这种样子,也感觉着无限的快慰,即时想伏在她的身子上,抱着她的颈亲吻,但是薛映冰的影子又闪到我的脑际来了,似乎在隐隐地说我没有如此做的权利。我的心又有点动起来了。……我沉吟了半晌,似乎很胆怯怯地向菊芬问道:
“薛映冰呢?他来过了吗?”
“他去做军事工作去了。现在还没有信来……”
菊芬说了这两句话,又将眼闭下了。她的神气似乎有点兴奋,然而她强为抑制,不愿我知道她这时内心的颤动。停了一忽,她又睁开眼向我笑着说道:
“江霞同志!你看薛映冰怎样?他真是现代的英雄!……你看他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吗?”菊芬说着这话,带着一点矜恃的口气,这表示她是如何地爱薛映冰,而她又是如何地相信薛映冰,相信薛映冰是她唯一的爱人。
“是的,菊芬!薛映冰真是现代的英雄!你与他恰巧是一对!……”
“真的吗?”菊芬更满意地笑起来了。
我不愿与菊芬再继续谈将下去了,因为我恐怕多说话于她的病体有碍。停了一忽,菊芬笑迷迷地又将眼闭下来了,我便乘此机会辞行,允许以后时常来看她们。在归家的途中,我将适才与菊芬所谈的话又重新回想一遍,最记得的一句是菊芬所说的,“顶好是能够找到一支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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