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筏 - 第二章

作者: 贺贻孙3,603】字 目 录

玄鸟逝安适?”写景未毕,忽插“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无端感慨,妙甚。“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不接之接,飘忽空幻,妙不可言。然总是一意到底。前八句,兴也;“昔我同门友”四句,赋也;“南箕”二句,比也;末云:“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又赋,以足“昔我同门友”四句之意也。前后反复,总以形容交道之薄。伯敬谓此首分为三段,非出一人一时一事者,吾不敢信以为然。

诗中说梦,如蔡伯喈“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拟似空幻,恰是梦境。然“凛凛岁云暮”一篇,皆梦境也。“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前七句,梦前之因也,至第八句方入梦,遂有“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长巧笑,携手同车归”四句。梦中欢聚,一段空喜,最妙在“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二句,倏忽变态,遽失前境。在梦中尚不免匆遽,亦安往而不得匆遽也。“盼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二句,梦中送痴,无聊已极。结云:“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则醒后忆梦,情愈迫而景愈难堪矣。段段空幻,不独为少陵《梦太白》二诗之祖,且开汤临川《牡丹亭》无限妙想。

“孟冬寒气至”,前六句愁绪纷纷,忽接“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从无聊中强为慰藉,所谓望梅解渴,远望当归。此后如许珍重,复以“惧君不识察”结之,若终不敢信以为然者,无聊极矣。及读“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一首,则开头便是好音矣。“故人心尚尔”五字,妙甚,有无端惊喜,出于望外之意。此后珍重到底,无非欣幸慰藉者,与前者迥异。或悲或喜,颠之倒之,总一“情”字耳。

“西北有高楼”一篇,皆想象之词。阿阁之上,忽闻弦歌,凭空摹拟,幻甚。此下皆描“悲”字之神。“无乃杞梁妻”,惝恍疑似,妙不可言。“清商随风发”四句,肉竹之外,别有妙理,此知音者所以难也。盖歌者既苦,则知者自稀,伤知稀即所以惜歌者也。一种幽怨,全从言外得之。自注诗者必以首四句指帝都,中八句自叹才高,而以知稀寓仕宦未达之意,遂令此诗索然。惜哉!

“回车驾言迈”篇,感寿命之不常,而欲以荣名为宝。“驱车上东门”篇,叹人生之如寄,而欲以饮酒自娱。倏而忧生,倏而达生,虽同一感慨,然觉饮酒一语更悲。以此知凡言达生者,皆无聊语也。

叙事长篇动人啼笑处,全在点缀生活,如一本杂剧,插科打诨,皆在净丑。《焦仲卿》篇,形容阿母之虐,阿兄之横,亲母之依违,太守之强暴,丞吏、主簿、一班媒人张皇趋附,无不绝倒,所以入情。若只写府吏、兰芝两人痴态,虽刻画逼肖,决不能引人涕泗纵横至此也。文姬《悲愤》篇,苦处在胡儿抱颈数语,与同时相送相慕者一番牵别,令人欲泣。《孤儿行》写得兄嫂有权,大兄无用,南北奔走,皆奉兄嫂严令,便自传神。至“大兄言办饭,大嫂言视马”,则大兄未尝无爱弟意,然终拗大嫂不过,孤儿之命可知矣。末后啖瓜覆车,无端点缀,尤是一出闹场佳剧,令人且悲且笑。而收场仍不放过兄嫂,作者用意深矣。《木兰诗》有阿姊理妆、小弟磨刀一段,便不寂寞。而“出门见火伴”,又是绝妙团圆剧本也。后人极力摹拟,非无佳境,然一概直叙,全乏波澜。如古本《琵琶记》,有词曲,无关目,有生旦,乏净丑,对之但觉闷闷耳。

枚乘《七发》,东方朔《客难》,创体也。后人虽沿袭其体,然丰神气韵,终不能及。张平子《四愁诗》,亦创体也。拟之者不独沿其体,并沿其调,一拟便肖矣。夫使人一拟便肖者,非诗之至;拟而必期于肖者,亦非拟之至者也。杜子美《同谷歌》,虽略仿《四愁》,然而出脱变化,胜平子远矣。

汉人乐府,不独其短篇质奥,长篇庞厚,非后人力量所及,即其音韵节目,轻重疾徐,所以调丝肉而咏宫征者,今皆不传。所传《郊庙》、《铙歌》诸篇,皆无其器而仅有其辞者。李太白自写己意,既与古调不合,后人字句比拟,亦于工歌无当。近日李东阳复取汉、唐故事,自创乐府。

余谓此特东阳咏史耳!若以为乐府,则今之乐,非古之乐矣。吾不知东阳之辞,古耶今耶?以为古,则汉乐既不可闻;以为今,则何不为南北调,而创此不可谱之曲。此岂无声之乐,无弦之琴哉!伯敬云:“乐府可学,古诗不可学。”余谓古诗可拟,乐府不可拟,请以质之知音者。

“日出东南隅”与“昔者霍家奴”二篇,章法颇类。前段描写罗敷、胡姬浓艳,能令好色人销魂。后段描写罗敷、胡姬义烈,能令淫人败兴。中间“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四语,皆从世俗人情,写得十分痛快。天地间一种绝妙义理,偏出自不读书人口中,可见人情至处,即礼法也。收语即申说“重前夫”、“自有夫”二意,虽“多谢金君子,私爱徒区区”,紧严有力,“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疏”,宽愆有致,煞手不同,总就本文作结,不别起波澜也。汉乐府中有字句同而意旨与章法不同者,《鸡鸣篇》与《相逢行》是也。有字句不同而意旨与章法同者,此二篇是也。岂古作者亦有脱胎换骨之法耶?

乐府古诗佳境,每在转接无端,闪铄光怪,忽断忽续,不伦不次。如群峰相连,咏云断之,水势相属,缥缈间之。然使无咏云缥缈,则亦不见山连水属之妙矣。《孤儿行》从“不如早去,下从地下黄泉”后,忽接“春气动,草萌芽”,《饮马长城窟》篇从“展转不可见”,忽接“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语意原不相承,然通篇精神脉络,不接而接,全在此处。末段“客从远方来”,至“下有长相忆”,突然而止,又似以他人起手作结语。通篇零零碎碎,无首无尾,断为数层,连如一绪,变化浑沦,无迹可寻,其神化所至耶!若陆士衡拟此题,则一味板调,读之徒令人厌。昭明以二诗并列,谬矣。

画家所谓平远者,如一幅乱山,几数百里,而烟嶂连绵,看之令人意兴无穷。在诗家惟汉人有之。今之学古诗者,但知学其平,不知学其远。盖平者其势,远者其神,神故不易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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