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短篇小说集 - 莲花池

作者: 萧红14,717】字 目 录

样,悠闲的溜荡在蓝色的天空下,而更不敢想是在莲花池边上了。他自己觉得仍旧落得空虚之中,眼前都是空虚的,冷清的,灰色的,伸出手去似乎什么也不会触到,眼睛看上去什么也看不到。空虚的也就是恐怖的,他又回到窗台上蹲着时,他往后缩一缩,把背脊紧紧地靠住窗框,一直靠到背脊骨有些发痛的时候。

小豆一天天的望着莲花池。莲花池里的莲花开了,开得和七月十五盂兰盆会所放的河灯那么红堂堂的了。那不大健康的小豆,从未离开过他的窗口到池边去脚踏实地的去看过一次。只让那意想诱惑着他把那莲花池夸大了,相同一个小世界,相同一个小城。那里什么都有:蝴蝶、蜻蜓、蚱蜢……虫子们还笑着,唱着歌。草和花就像听着故事的孩子似的点着头。下雨时莲花叶扇抖得和许多大扇子似的,莲花池上就满都是这些大扇子了。那孩子说:

“爷爷你领我去看看那大莲花。”

他说完了就靠着爷爷的腿,而后抱住爷爷的腿,同时轻轻的摇着。

“要看……那没什么好看的。爷爷明天领你去。”

爷爷总是夜里不在家,白天在家就睡觉。睡醒了就昏头昏脑的抽烟,从黄昏之前就抽起,接着开始烧晚饭。

爷爷的烟袋锅子咕噜咕噜的响,小豆伏在他膝盖上,听得那烟袋锅子更清晰了,懒洋洋的晒在太阳里的小猫似的。又摇了爷爷两下,他还是希望能去到莲花池。但他没有理他。空虚的悲哀很快的袭击了他,因为他自己觉得也没有理由一定坚持要去,内心又觉得非去不可。所以他悲哀了。他闭着眼睛,他的眼泪要从眼角流下来,鼻子又辣又痛,好像刚刚吃过了芥麻。他心里起了一阵憎恨那莲花池的感情:莲花池有什么好看的!一点也不想去看。他离开了爷爷的膝盖,在屋子里来回的好像小马驹撒欢儿似的跑了几趟。他的眼泪被自己欺骗着总算没有流下来。

他很瘦弱,他的眼球白的多黑的少,面色不太好,很容易高兴,也很容易悲哀。高兴时用他歪歪斜斜的小腿跳着舞,并且嘴里也像唱着歌。等他悲哀的时候,他的眼球一转也不转。他向来不哭。他自己想:哭什么呢,哭有什么用呢。但一哭起来,就像永远不会停止,哭声很大,他故意把周围的什么都要震破似的。一哭起来常常是躺在地上滚着,爷爷呼止不住他。爷爷从来不打他。他一哭起来,爷爷就蹲在他的旁边,用手摸着他的头顶,或者用着腰带子的一端给他揩一揩汗,其余什么也不做,只有看着他。

他的父亲是木匠,在他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母亲又过两年嫁了人。对于母亲离开他的印象,他模模糊糊的记得一点。母亲是跟了那个大胡子的王木匠走的。王木匠提着母亲的东西,还一拐一拐的。因为王木匠是个三条腿,除了两只真腿之外,还用木头给自己做了一只假腿。他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好笑,为什么一个人还有一条腿不敢落地呢,还要用一个木头腿来帮忙?母亲那天是黄昏时候走的,她好像上街去买东西的一样,可是从那时就没有回来过。

小豆从那一夜起,就睡在祖父旁边了。这孩子没有独立的一张被子,跟父亲睡时就盖父亲的一个被。再跟母亲睡时,母亲就抱着他。这回跟祖父睡了,祖父的被子连他的头都蒙住了。

“你出汗吗?热吗?为什么不盖被呢?”

他刚搬到爷爷旁边那几天,爷爷半夜里总是问他。因为爷爷没有和孩子睡在一起的习惯,用被子整整的把他包住了。他因此不能够喘气,常常从被子里逃到一边,就光着身子睡。

这孩子睡在爷爷的被子里没有多久,爷爷就把整张的被子全部让给他。爷爷在夜里就不见了。他招呼了几声,听听没有回应,他也就盖着那张大被子开始自己单独的睡了。

从那时候起,爷爷就开始了他自己的职业,盗墓子去了。

银白色的夜。瓦灰色的夜。触着什么什么发响的夜。盗墓子的人背了斧子,刀子和必须的小麻绳,另外有几根皮鞭梢。而火柴在盗墓子的人是主宰他们的灵魂的东西。但带着火柴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多久,是从清朝开始。在那以前都是带着打火石。他们对于这一件事情很庄严,带着宗教感的崇高的情绪,装配了这种随时可以发光的东西在他们身上。

盗墓子的人先打开了火柴盒,划着了一根,再划一根。划到三四根上,证明了这火柴是一些儿也没有潮湿,每根每根都是保险会划着的。他开始放几根在内衣的口袋里,还必须塞进帽边里几根,塞完了还用手捻着,看看是否塞得坚实,是不是会半路脱掉的。

五月的一个夜里,那长胡子的老头,就是小豆的祖父,他在污黑的桌子边上放下了他的烟袋。他把火柴到处放着,还放在裤脚的腿带缝里几棵。把火柴头先插进去,而后用手向里推。他的手涨着不少的血管,他的眉毛像两条小刷子似的,他的一张方形的脸有的地方筋肉突起,有的地方凹下,他的白了一半的头发高丛丛的,从他的前额相同河岸上长着的密草似的直立着。可是他的影子落到墙上就只是个影子了,平滑的,黑灰色的,薄得和纸片似的,消灭了他生活的年代的尊严。不过那影子为着那耸高的头发和拖长的胡子,正好像《伊索寓言》里为山人在河下寻找斧子的大胡子河神。

前一刻那长烟管还丝丝拉拉的叫着,那红色的江石大烟袋嘴,刚一离那老头厚厚的嘴唇,一会工夫就不响了,烟袋锅子也不冒烟了。和睡在炕上的小豆一样,烟袋是睡在桌子边上了。

火柴不但能够点灯,能够吸烟,能够燃起炉灶来,能够在山林里驱走狼。传说上还能够赶鬼。盗墓子的人他不说带着火柴是为了赶鬼(因为他们怕鬼,所以不那么说)。他说在忌日,就是他们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好比信佛教的人吃素一样。他们也有他们的忌日,好比下九和二十三。在这样的日子上若是他们身上不带着发火器具,鬼就追随着他们跟到家里来,和他们的儿孙生活在一起。传说上有一个女鬼,头上带着五把钢叉,就在这忌日的夜晚出来巡行,走一步拔下钢叉来丢一把,一直丢到最末一把。若是从死人那里回来的人遇到她,她就要叉死那个人。唯有身上带着发火的东西的,她则不敢。从前多少年代盗墓子的人是带着打火石的。这火石是他们的师父一边念着咒语而传给他们的。他们记得很清晰,师父说过:“人是有眼睛的,鬼是没有眼睛的,要给他一个亮,顺着这亮他就走自己的路了。”然而他们不能够打着灯笼。

还必须带着几根皮鞭梢,这是做什么用的,他们自己也没有用过。把皮鞭梢挂在腰带上的右手边,准备用得着它时,方便得随手可以抽下来。但成了装饰品了,都磨得油滑滑的,腻得污黑了。传说上就是那带着五把钢叉的女鬼被一个骑马的人用马鞭子的鞭梢勒住过一次。

小豆的爷爷挂起皮鞭梢来,就走出去,在月光里那不甚亮的小板门,在外边他扣起来铁门环。那铁门环过于粗大,过于笨重,它规规矩矩的蹲在门上。那房子里想象不到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睡在里边。

夜里爷爷不在家,白天他也多半不在家。他拿着从死人那里得来的东西到镇上去卖。在旧货商人那里为了争着价钱,常常是回来很晚。

“爷爷!”小豆看着爷爷从四五丈远的地方回来了,他向那方向招呼着。

老头走到他的旁边,摸着他的头顶。就像带着一匹小狗一样,他把孙子带到屋子里。一进门小豆就单调的喊着,他虽然坐在窗口等一下午爷爷才回来,他还是照样的高兴。

“爷爷,这大绿豆青……这大蚂蚱……是从窗洞进来的……”他说着就跳到炕上去,破窗框上的纸被他的小手一片一片的撕下来,“这不是,就从这儿跳进来的……我就用这手心一扣就扣住它啦。”他凭空在窗台上扣了一下。“它还跳呢,看吧,这么跳……”

爷爷没有理他。他仍旧问着:

“是不是,爷爷……是不是大绿豆青……”

“是不是这蚂蚱吃的肚子太大了,跳不快,一抓就抓住……”

“爷爷你看,它在我左手上一跳会跳到右手上,还会跳回来。”

“爷爷看哪,爷爷看……爷爷。”

“爷……”

最末后他看出来爷爷早就不理他了。

爷爷坐在离他很远的灶门口的木墩上,满头都是汗珠,手里揉擦着那柔软的帽头。

爷爷的鞋底踏住了一根草棍,还咕噜咕噜的在脚心下滚着。他爷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草棍所打起来的土灰。关于跳在他眼前的绿豆青蚂蚱,他连理也没有理,到太阳落,他也不拿起他的老菜刀来劈柴,好像连晚饭都不吃了。窗口照进来的夕阳从白色变成了黄色,再变成金黄,而后简直就是金红的了。爷爷的头并不在这阳光里,只是两只手伸进阳光里去。并且在红澄澄的红得像混着金粉似的光辉里把他的两手翻洗着。太阳一刻一刻的沉下去了,那块红光的墙壁上拉长了,拉歪了。爷爷的手的黑影也随着长了,歪了,慢慢的不成形了,那怪样子的手指长得比手掌还要长了好几倍,爷爷的手指有一尺多长了。

小豆远远的看着爷爷。他坐在东窗的窗口。绿豆青色的大蚂蚱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几根草秆似的稍稍还刺痒着他的手心。前一刻那么热烈的情绪,那么富于幻想,他打算从湖边上一看到爷爷的影子他就躲在门后,爷爷进屋时他大叫一声,同时跑出来。跟着把大绿豆青放出来。最好是能放在爷爷的胡子上,让蚂蚱咬爷爷的嘴唇。他想到这里欢喜得把自己都感动了。为着这奇迹他要笑出眼泪来了,他抑止不住地用小手揉着他自己发酸的鼻头。可是现在他静静的望着那红窗影,望着太阳消逝得那么快,它在面前走过去一样。红色的影子渐渐缩短,缩短,而最后的那一条条,消逝得更快,好比用揩布一下子就把它揩抹了去了。

爷爷一声也不咳嗽,一点要站起来活动的意思也没有。

天色从黄昏渐渐变得昏黑。小豆感到爷爷的模样也随着天色可怕起来,像一只蹲着的老虎,像一个瞎话里的大魔鬼。

“小豆。”爷爷忽然在那边叫了他一声。

这声音把他吓得跳了一下,因为他很久很久的不知不觉的思想集中在想着一些什么。他放下了大蚂蚱,他回应一声:

“爷爷!”

那声音在他的前边已经跑到爷爷的身边去,而后他才离开了窗台。同时顽皮的用手拍了一下大蚂蚱的后腿,使它自动的跳开去。他才慢斯斯的一边回头看那蚂蚱一边走转向了祖父的面前去。

这孩子本来是一向不热情的,脸色永久是苍白的,笑的时节只露出两颗小牙齿,哭的时节,眼泪也并不怎样多,走路和小老人一样。虽然方才他兴奋一阵,但现在他仍旧恢复了原样。一步一步的斯斯稳稳的向了祖父那边走过去。

祖父拉了他一把,那苍白的小脸什么也没有表示地望着祖父的眼睛看了一下。他一点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变化发生。从他有了记忆那天起,他们的小房里没有来过一个生人,没有发生过一件新鲜事,甚至于连一顶新的帽子也没有买过。炕上的那张席子原来可是新的,现在已有了个大洞。但那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破的,就像是一开始就破了这么大一个洞,还有房顶空的蛛丝,连那蛛丝上挂的尘土也没有多,也没有少,其中长的蛛丝长得和湖边上倒垂的柳丝似的有十多挂,那短的啰啰唆唆的在胶糊着墙角。这一切都是有这个房子就有这些东西,什么也没有变更过,什么也没有多过,什么也没有少过。这一切都是从存在那一天起便是今天这个老样子。家里没有请过客人,吃饭的时候,桌子永久是摆着两双筷子。屋子里是凡有一些些声音就没有不是单调的。总之是单调惯了,很难说他们的生活过得单调不单调,或寂寞不寂寞。说话的声音反应在墙上而后那回响也是清清朗朗的。譬如爷爷喊着小豆,在小豆没有答应之前,他自己就先听到了自己音波的共振。在他烧饭时,偶尔把铁勺子掉到锅底上去,那响声会把小豆震得好像睡觉时做了一个噩梦那样的跳起。可见他家只站在四座墙了。也可见他家屋子是很大的。本来儿子活着时这屋子住着一家五口人的。墙上仍旧挂着那从前装过很多筷子的筷子笼,现在虽然变样了,但仍旧挂着。因为早就不用了,那筷子笼发霉了,几乎看不出来那是用柳条编的或是用的藤子,因为被油烟和尘土的黏腻已经变得毛毛的黑绿色的海藻似的了。但那里边依然装着一大把旧时用过的筷子。筷子已经脏得不像样子,看不出来那还是筷子了。但总算没有动气,让一年接一年地跟着过去。

连爷爷的胡子也一向就那么长,也一向就那么密重重的一堆。到现在仍旧是密得好像用人工栽上去的一样。

小豆抬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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