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开口说了,在开口之前,她把身子先靠住了门框。
“先生,我的腿不好,要找药来吃,没得钱,问先生借两块钱。”
她是这样转弯抹角的把话开了头,说完了这话,她就等着先生拿钱给她。
两块钱拿到手了。她翻动着手上的一张蓝色花的票子,一张红色花的票子。她的内心仍旧是照样的平静,没有忧虑,没有恐惧。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的那强烈的要求,成功或者失败,全然不关重要似的。她把她仍旧要四块一个月的工钱那话说出来了。她还是拿她的腿开头。她说她的腿不大好,因为日本飞机来轰炸城里,下江人都到乡下来,她租的房子,房租也抬高了。从前是三块钱一年,现在一个月就要五角钱了。
她说了这番话,当时先生就给她添了五角,算做替她出了房钱。
但是她站在门口,她胜利的还不走。她又说林姑娘一点点年纪,下河去担水洗衣裳好不容易……若是给别人担,一担水要好多钱哩……她说着还表示出委屈和冤枉的神气,故意把尾音拉长,慢吞吞的非常沉着的在讲着。她那善良的厚嘴唇,故意拉得往下突出着,眼睛还把白眼珠向旁边一抹一抹的看着,黑眼珠向旁边一滚,白眼珠露出来那么一大半。
先生说:
“你十一岁的小女孩能做什么呢,擦张桌都不会。一个月连房钱两块半,还给你们两个人的饭吃,你想想两个人的饭钱要几块?一个月你算算你给我做了什么事情?两块半钱行了吧……”
她听了这话,她觉得这是向她商量,为什么不吓吓他一下,说帮不来呢?她想着想着就照样说出来了。
“两块半钱帮不来的。”
她说完了看一看下江人并不十分坚决,只是说:
“两块半钱不少了,帮得来了。林姑娘帮我们正好是半个月,这半个月的两块钱己拿去,下半个月再来拿两块。因为我和你讲的是四块,这个月就照四块给你,下月就是两块半了。”
林婆婆站在那里仍是不走,她想王丫头担水,三分不担,问她五分钱担不担,五分钱不担,问她八分钱她担不担,到底是一角钱担的。
她一定不放过去,两块钱不做,两块半钱还不做,就是四块钱才做。
所以她扯长串的慢慢吞吞的从她的腿说起,一直说到用灯的油也贵了,咸盐也贵了,连针连线都贵了。
下江人站起来截住了她:
“不用多说了,两块半钱,你想想,你帮来帮不来。”
“帮不来。”连想也没有想,她是早决心这样说的。
说时她把手上的钞票举得很高的,像是连这钱都不要了,她表示着很坚决的样子。
怎么能够想到呢,那下江人站起来,就说:
“帮不来算啦,晚饭就不要林姑娘来拿饭你们吃了,也不要林姑娘到这边来。半个月的钱我已给你啦。”
所以过了一刻钟之后,林婆婆仍旧站在那门口,她说:
“哪个说帮不来的,帮得来的……先生……”
但是那一点用处也没有了,人家连听也不听了。人家关了门,把她关在门外边。
龙头花和石竹子在正午的时候,各自单独的向着火似的太阳开着。蝴蝶翩翩的飞来,在那红色的花上,在那水黄色的花上,在那水红色的花上,从龙头花群飞到石竹子花群,来回的飞着。
石竹子无管是红的是粉的,每一朵上都镶着带有锯齿的白边。晚香玉连一朵也没有开,但都打了苞了。
林姑娘的母亲背转过身来,左手支着自己的膝盖,右手捏着两块钱的纸票。她的脖子如同绛色的猪肝似的,从领口一直红到耳根。
她打算回家了。她一迈步才知道全身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就像要瘫倒的房架子似的,松了,散了。她的每个骨节都像失去了筋的联系,很危险的就要倒了下来,但是她没有倒,她相反的想要迈出两个大步去,她恨不能够一步迈到家里。她想要休息,她口渴,她要喝水,她疲乏到极点,她像二三十年的劳苦在这一天才吃不消了,才抵抗不住了。但她并不是单纯的疲劳,她心里羞愧。懊悔打算谋杀了她似的捉住了她,羞愧有意煎熬到她无处可以立足的地步。她自己做了什么大的错事,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但那么深刻的损害着她的信心,这是一点也不可消磨的,一些些也不会冲淡的,永久存在的,永久不会忘却的。
羞辱是多么难忍的一种感情,但是已经占有了她了,它就不会退去了。
在混扰之中,她重新用左手按住了膝盖,她打算走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女孩正在那儿洗着那用来每日到先生家去拿饭的那个瓢儿。她告诉林姑娘,消夜饭不能到先生家去拿了。她说:
“林姑娘,不要到先生家拿饭了,你上山去打柴吧。”
林姑娘听了觉得很奇怪,她正想要回问,奶妈先说了:
“先生不用你帮助他……”
林姑娘听了就傻了,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翻着眼睛。手里洗湿的瓢儿,溜明的闪光的抱在胸前。
母亲给她背好了背兜,还嘱咐她要拾干草,绿的草一时点不燃的。
立时晚饭就没有烧的,也没有吃的。
林婆婆靠着门框,看着走去的女儿,她想晚饭吃什么呢?麦子在泥罐子里虽然有些,但因为不吃,也就没有想把它磨成粉,白米是一粒也没有的。就吃老玉米吧。艾婆婆种着不少玉米,拿着几百钱去盘几根去吧。但是钱怎么可以用呢?从今后有去路没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