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 - 鬼雨

作者: 余光中4,435】字 目 录

们再见!”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雨在海上落着。雨在这里的草坡上落着。雨在对岸的观音山落着。雨的手很小,风的手帕更小,我腋下的小棺材更小更小。小的是棺材里的手。握得那么紧,但什么也没有握住,除了三个雨夜和雨天。天地。宇宙和我仅隔层雨。雨落在草坡上。雨落在那边的海里。海神每小时摇他的丧钟。

“路太滑了。就埋在这里吧。”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埋在路边?”

“都快到山顶了,就近找一个角落吧。哪,我看这里倒不错。”

“胡说!你脚下踩的不是基石?已经有人了。”

“该死!怎么连黄泉都这样挤!一块空地都没有。”

“这里是乱葬岗呢。好了好了,这里有四尺空地了。就这里吧,你看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抱一下棺材?”

“不必了,轻得很。老侯,就挖这里。”

“怎么这一带都是葬的小朋友?你看那块碑!”

顺着白帆指的方向,看见一座五尺长的隆起的小坟。前面的碑上,新刻红漆的几行字:

民四十七年七月生

民五十二年九月殁

爱女苏小菱之墓母 孙婉宜父 苏鸿文

“那边那个小女孩还要小,”我把棺材轻轻放在墓前的青石案上。“你看这个。四十九年生。五十一年殁。好可怜。好可怜。唉,怎么有这……

[续鬼雨上一小节]许多小幽灵。死神可以在这里办一所幼稚园了。”

“那你的宝宝还不够人园的资格呢。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暂时还不告诉她。唉,这也是没有缘分,我们要一个小男孩。神给了我们一个,可是一转眼又收了回去。”

“你相信有神?”

“我相信有鬼。i”m very superstitious,you know.i”m as superstitious as bvron.你看过我译的《缪思在地中海》没有?雪莱在一年之内,抱着两口小棺材去墓地埋葬……”

“小时候我有个初中同学,生肺病死的。后来我每天下午放学,简直不敢经过他家门口。天一黑,他母就靠在门口,脸又瘦又白,看见我走过,就死盯着我,嘴里念念有词,喊她儿子的名字。那样子,似笑非笑,怕死人!她儿子秋天死的。她站在白杨树下,每天傍晚等我。今年的秋天站到明年的秋天,足足喊了她儿子三年。后来转了学,才算躲掉这个巫婆……话说回来,母爱儿子,那真是怎么样也忘不掉的。”

“那是在哪里的时候?”

“丰都县。现在我有时还梦见她。”

“梦见你同学?”

“不是。梦见他。”

上风有人在祭坟。一个女人。哭得怪凄厉地。荨麻草在雨里直霎眼睛。一只野狗在坡顶边走边嗅。隐隐地,许多小亡魂在呼唤他们的姆。这里的幼稚冷而且,而且没有人在做游戏。只有清明节,才有家长来接他们回去。正是下午四点,吃点心的时候。小肚子们又冷又饿哪。海神按时敲他的丧钟。无所谓上课。无所谓下课。虽然海神鼓凄其的丧钟,按时。

“上午上的什么课?”

“英诗,莎士比亚的fear no more和full fathom five.同学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两首诗。sea nymphs hourly ring……好了,好了,够深了。轻一点,轻一点,不要碰……”

大铲大铲的黑泥扑向土坑。很快地,白木小棺便不见了。我的心抖了一下。一扇铁门向我关过来。

“回去吧。”我的同伴在伞下喊我。

文兴:接到你自雪封的爱奥华城寄来的信,非常为你高兴。高兴你竟在零下的异享受熊熊的爱情。握着小情人的手,踏过白晶晶的雪地,踏碎满地的黄橡叶子。风来时,翻起大的貂皮领子,看雪花落在她的帽沿上。我可以想见你的快意,因为我也曾在那座小小的大学城里,被禁于六角形盖成的白宫。易地而居,此心想必相同。

我却因在森冷的雨季之中。有雪的一切烦恼,但没有雪的爽白和美丽。天地,雨气蒸浮,充盈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木麻黄和犹加利树的头发全透了,天一黑,交叠的树影里拧得出秋的胆汁。伸出脚掌,你将踩不到一寸于土。伸出手掌,凉蠕蠕的泪就滴入你的掌心。太阳和太皆已篡位。每一天都是日蚀。每一夜都是月蚀。雨云垂翼在这座本就无欢的都市上空,一若要孵出一只凶年。长此以往,我的肺里将可闻纳群的悲吟,蟑螂亦将顺我的脊椎而上。

在信里你曾向我预贺一个婴孩的诞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那婴孩是诞生了,但不在这屋顶下面。他屋顶比这矮小得多。他睡得很熟,在一张异常舒适的小榻上。总之我已经将他全部交给了户外的雨季。那里没有门牌,也无分昼夜。那是一所非常安静的幼稚园,没有秋千,也没有荡船。在一座高高的山顶,可以俯瞰海岸。海神每小时摇一次铃当。雨地里,腐烂的薰草化成萤,死去的萤流动着神经质的碧磷。不久他便要捐给不息的大化,汇入草下的冻土,营养九茎的灵芝或是野地的荆棘。扫墓人去后,旋风吹散了纸马,马踏着云。秋坟的络丝娘唱李贺的诗,所有的耳朵都凄然竖起。百年老(号鸟)修炼成木魅,和山魈争食祭坟的残肴。蓦然,万籁流窜,幼稚恢复原始的寂静。空中回荡着诗人母的厉斥:

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

最反对写诗的总是诗人的母。我的母已经不能反对我了。她已经在浮图下聆听了五年,听殿上的青铜钟摇撼一个又一个的黄昏,当幽魂们从塔底啾啾地飞起,如一群畏光的蝙蝠。母。母。最悦耳的音乐该是木鱼伴奏着铜磬。雨在这里下着。雨在远方的海上下着。雨在公墓的小坟顶,坟顶的野雏菊上下着。雨在母的塔上下着。雨在海峡的这边下着雨在海峡的那边,也下着雨。巴山夜雨。雨在二十年前下着的雨在二十年后也一样地下着,这雨。桐油灯下读古文的孩子。雨下得更大了。雨声中唤孩子去睡觉的母。同一盏桐油灯下,为我扎鞋底的母。氧化成灰烬的,一吹就散的母。巴山的秋雨涨肥了秋池。少年听雨巴山上。桐油灯支撑黑穹穹的荒凉。(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中年听雨,听鬼雨如号,淋在孩子的新坟上,淋在母的古塔上,淋在苍茫的回忆之上。雨更加猖狂。屋瓦腾腾地跳着。空屋的心脏病忐忑到gāo cháo。妻在产科医院的楼上,听鬼雨叩窗,混合着一张小嘴喊的声音。父辗转在风的上,咳声微弱,沉没在滚的雨声之中。一切都离我恁远,今夜,又离我恁近。今夜的雨里充满了鬼魂。淳漓,沉沉,黑森森,冷冷清清,惨惨凄凄切切。今夜的雨里充满了寻寻觅觅,今夜这鬼雨。落在莲池上,这鬼雨,落在落尽莲花的断肢上。连莲花也有诛九族的悲剧啊。莲莲相连,莲瓣的千指握住了一个夏天,又放走了一个夏天。现在是秋夜的鬼雨,哗哗落在碎萍的面,如一个乱发盲睛的萧邦在虐待千键的钢琴。许多被鞭答的灵魂在雨地里哀求大赦。魑魅呼喊着魍魉回答着魑魅。月蚀夜,迷路的白狐倒毙,在青狸的尸旁。竹黄。池冷。芙蓉死。地下腐蚀了太真的鼻和上。西陵下,风吹雨,黄泉酝酿着空前的政变,芙蓉如面。蔽天覆地,黑风黑雨从破穹破苍的裂隙中崩溃了下来,八方四面,从罗盘上所有的方位向我们倒下,捣下,倒下。女娲炼石补天,女娲坐在彩石上绝望地呼号。石头记的断线残编。石头城也泛滥着六朝的鬼雨。郁孤台下,马嵬坡上,羊公碑前,落多少行人的泪。也落在湘。也落在潇。也落在苏小小的西湖。黑风黑雨打熄了冷翠烛,在苏小小的小小的石墓。潇潇的鬼雨从大禹的时代便潇潇下起。雨落在中的泥土上,丽渗入中的地层下。中的历史浸满了雨渍。似乎从石器时代到现在。同一个敏感的灵魂,在不同的躯里忍受无尽的荒寂和震惊。哭过了曼卿,滁州太守也加入白骨的行列。哭了青衫,江州司马也变成苦竹和黄芦。即使是王子乔,也带不走李白和他的酒瓶。今夜的雨中浮多少蚯蚓。

这已是信笺的边缘了。盲目的夜里摸索着盲目的风雨。一切都黯然,只有胡髭在下茁长。明晨,我剃刀的青刀将享受一顿丰收的早餐。这轻飘飘的际邮简,亦将冲出厚厚的雨云,在孔雀蓝的晴脆里向东飞行了。光中 十二月九日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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