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潮 - 第10章

作者: 关仁山17,337】字 目 录

睛:“你敢?那是俺弟弟的财产!”

小伙子说:“你和你弟弟不是没分家过吗?你不答应,就找你爹的造船场要钱!”

高天河吓得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没了主意。

那个老汉说:“走,咱们找赵老巩要钱去!”

四菊是个孝顺女儿,她拉起架势搞孵化的时候,就是想帮这个家的,她不能让爹和大哥跟着她着急上火。她红着眼睛拦住了众人:“都给俺站住!咱老蟹湾的规矩,父债子还,哪有女儿账让爹还的?你们听俺说,俺心里有底,孵化场不会垮的!钱也不会黄的!万一出了大的窟窿,俺四菊就是贷款也还你们!要是贷不来款,就拿俺四菊活人顶账!这话说到家了吧?”

小伙子说:“你?俺们养不起呢!”

还有人问:“你拿啥担保?”

四菊大声说:“俺拿人格担保!”

小伙子摇着头:“你人俺们都不要,人格算什么?这年头的人格还他娘的是人格吗?人格还顶不上一截狗杂碎呢!”

孵化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四菊脸色苍白,眼睛冒火,她狠狠咬住嘴chún,慢慢的,她感到齿间有了一股滚烫的血腥味。她发疯般地从头发上取出白亮尖细的发卡,瞅冷子往胳膊上一划,她白细的胳膊上顿时就渗出一条血珠儿,一滴一滴流下来,掉在她的脚面上。她猛然抬起头倔倔地吼:“你们不信俺的人格,你们还不信俺这血吗?”吼着又重重地划了一道,接着说:“你们要不信,俺就这么划下去,直到俺四菊流干这腔子血!”

要账的人们便了眼,惊呆了。

高天河眼直着,愣了片刻,就不顾一切地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四菊,一把夺过带血的发卡,扔出去,他感到四菊的身子剧烈地颤抖。四菊见了高天河,她一头扎进高天河的怀里委屈地哭了。

高天河一手捂住四菊流血的胳膊,一边扭头说:“乡親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这么逼她一个姑娘?我是海港的技术员高天河,听说四菊的孵化场闹了灾,我就是来帮她度过难关的!请你们相信四菊,也请你们相信我高天河!这个坎儿会迈过去的!”

小伙子认识高天河,说:“你不是在县科委给俺们讲课的高技术员吗?”

高天河点点头:“乡親们,饶了四菊吧!”

小伙子说:“给高技术员个面子,俺听过他的课!”

四菊的喉咙里挤出一阵短促的呜咽,身子软软地跌落在高天河的怀里。在场的人都蔫了,有的人眼里涩涩的。在场的一个老汉,挥了挥手吼道:“你们还愣着干啥?非逼死两口子不可吗?走吧,走吧!”

高天河说:“不走也行,你们就看着我高天河,怎么把虾病治好,怎么让孵化场再活起来!”

人们与高天河说了几句话就散了,有的老人过意不去,还安慰了四菊几句话,也惴惴地走了。人群一撤,高天河就用自己的手绢给四菊的胳膊包扎好,心疼地说:“四菊呀,你是个傻姑娘!哪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他们能把你怎么着?”

四菊哆嗦着嘴chún说:“他们太气人啦!乡下人就是见识短,榆木脑袋不开窍!你说,俺赵四菊能够欠他们的钱吗?这阵儿俺确实倒不开手!俺的大嫂在澳洲留学,开车撞了外国人,从俺这用了点钱!”

高天河惊讶地说:“你哥是个大市长,还从你这儿拿钱?”

四菊撇撇嘴说:“你别瞧他当市长,他没钱,原来那点积蓄都让俺嫂子出国折腾光了。俺大哥又不是那种贪昧心钱的人!”

高天河心悦诚服地说:“你哥是个好官,平易近人,没官架子!工地上的人都愿意跟他说话。熊大进副老总本来要求调走的,就是因为你哥才留下来了!上次我的眼睛被黑沙喷坏了,也是你哥让司机给送到县医院的!”

四菊哎哟了一声,高天河赶忙问:“是不是疼啦?”

四菊生气地说:“人家到挖泥船上找你,听说你躲了,不愿见俺!俺是老虎咋的?”

高天河不好意思地说:“小乐跟我说了。我是因为不愿意让刘连仲生气。他够狠的,跑到我的单位去闹!小乐说你打了他!”

四菊说:“刘连仲算是让俺给治服啦!他承包的造纸厂愣让俺爹和朱朱她爸给搅黄了。唉,这几天俺们想到船上找你呢,一是他给你道歉,二是俺们想求你给医治虾苗。这可怎么办呢?”

高天河说:“你让小乐找熊大进给我请几天假,我沉下心来研究。”

第二天的上午,四菊和刘连仲去了海港指挥部,找到了熊大进,给高天河请假。熊大进听说海港的养殖户遭了灾,满口答应让高天河过去帮忙,并提供港口现有的一切实验设备。

四菊和刘连仲親自到挖泥船上接来了高天河,刘连仲家里的孵化池也遇到了同样的灾难,他很诚恳地向高天河承认错误,就差给高天河作揖磕头了。

高天河搞起研究来是没白天没黑日的,他频频地从虾池里提取海水,沉重地说:“目前的渤海湾污染相当严重,这次的赤潮与周边污染关系很大。眼下不仅近海养殖,就是到远一点的海域,渔业资源也出现严重的衰退现象。捕捞的海产品当中,有幼鱼、幼虾,去年大小黄鱼产量,就比十年前减产了百分之七十二啊!很可怕呀!”

四菊静静地听着:“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高天河高兴地说:“哎,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的大学班主任老师,在山东烟台养殖基地,海水试养罗非鱼获得成功!明年春天,我把他给你们请过来!”

四菊欢喜得不顾胳膊疼,一下子搂紧了高天河的脖子,朝他的额头親吻了一口,弄得高天河红了脸。四菊还想親他的时候,看见刘连仲担着一桶海水走进来,赶紧缩了缩脖子。等刘连仲进来了,高天河向他们提了一个建议:“我建议你们把目光放得远一点,北龙港眼瞅着就要建成通航了,这里肯定会热闹起来。你们干脆聚敛资金,建一个海洋养殖所,既养殖又收养。再盖个小型的展厅,将来这里变成旅游胜地了,稍一改装就是海洋馆啦!参观收门票,也能发财哩!”

四菊眼睛放光:“连仲,干不干?”

刘连仲笑着说:“好哇,等俺的纸钱收回来,就把钱投在这上面!俺算是想通啦,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不能对不住海哩!不能砸了子孙的饭碗哪——”

四菊瞪着他:“你呀,良心还没丧尽!”

刘连仲憨憨地咧着嘴笑了。2

盐化县委常委会照常举行。

人们并没有注意这个不同寻常的常委会,将是柴德发书记和白县长在盐化告别政治舞台的最后演说。没有人发现楼下的警车,是雷娟局长带来的,更没有人发现雷娟坐在车里等待着他们。这样的时刻的确能让人在恐惧中生发许多联想。

柴德发书记的嗓音还是很响亮的,他与白县长刚刚从澳大利亚考察回来。尽管赵振涛市长没有领情,他们还是去了澳洲。在悉尼的那所大学里,柴德发竟然找到了孟瑶,他给孟瑶送钱的时候,孟瑶并没有接,只是留下了他送的一些衣服。此时的柴德发在大讲开发开放,他说咱盐化要借雞下蛋,好好做好北龙港这篇大文章。我们要依附北龙港,搞开发建设。这次在澳洲与澳商米歇尔先生谈定了一个旅游项目,在盐化的西海滩搞一个娱乐场,其中有一种叫泥疗。人家就是冲着北龙港才愿意投资的。常委们除了齐少武副县长,都在表态祝贺鼓掌。盐化班子多年的习惯,常委会也好,常委扩大会也好,讨论什么事情一般都不会出现什么公开反对的局面。如果不触及自己的切身利益,委员们大多是随着一把手大唱赞歌,人云亦云地附和,就连白县长也常常是充当了柴德发的传声筒。一二把手这样团结的真是不多。

接触到富强公司卢国营行贿大案,雷娟就对盐化的班子进行了研究。柴德发有高焕章的靠山,而她了解到白县长也同样有着坚实的靠山,如今在北京的马天水部长就是他的老上级,马部长与省委潘书记和高焕章书记都是好朋友,白县长每年都要去上面跑动。白县长的性格并不是温和型的,不可能那么步调一致地跟着柴德发跑,疑点由此产生。按现今的体制,党政部门与政府部门很少有不闹矛盾的,书记管干部,县长抓经济,一个管人一个理财,人财物是权力的核心,实际工作中时时有磨擦和抵触。一二把手团结紧密的,大约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两人都正派脾气相投;另一种是两人有着共同的不可告人的利益。雷娟在盐化的实际考察里得出结论,柴德发与白县长的关系是属于后一种。这也是她紧紧不放卢国营的一个原因——

楼上的常委会有了激烈的争论。这在盐化许多年来,是从没有过的。争论的人物是柴德发与齐少武。齐少武并没有反对柴德发的旅游新项目,而是反对在西海滩占地。西海滩是他近来主抓的养殖基地,还有盐场扩建项目。旅游占去一条子海滩,盐场扩建和养殖基地就会泡汤。柴德发很恼火地批评他:“你近来也太狂妄啦,不要以为你是赵市长的妹夫,就可以跟我柴德发叫板!”

齐少武对柴德发的霸道忍了很长时间了,因为他有了与赵振涛的那次谈话,底气就足了。他一心想调离盐化,等往后班子顺了,他再随时杀回马枪。他大声对柴德发吼:“你一手遮天,就不应该有个不同呼声吗?我是赵市长的妹夫怎么啦?他还没来北龙的时候,我就是赵家的姑爷啦!”他愤愤地站了起来。

白县长沉下了脸,训斥他说:“齐县长,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得容柴书记把话说完嘛!”

柴德发气得碰倒了茶杯里的水,白县长赶紧招呼秘书上来擦。柴德发胸脯起伏着说:“齐县长,我们应该开个生活会了。你近来的一些工作总是跟县委唱着对台戏!这怎么能搞好改革开放呢?”

齐少武不服气地说:“你少给我扣帽子!我要跟你说,近来我想将盐场扩大,就是为了迎接北龙港通航。通航后,盐场将是我们的聚宝盆!聚宝盆哪!”他正说着,政府办的裴秘书悄悄推门进来,说北龙港的熊大进副总指挥叫他听电话。白县长与柴德发对了一下眼色。齐少武知道熊大进找他没有好事,肯定是海港的防潮工程遇到麻烦了,蟹湾村的老百姓不让动祖坟。

他还就是猜准了,熊大进在电话里说:“听赵市长讲你在他面前立了军令状,答应他解决这个难题。你快来吧,工人们都停工啦!”齐少武马上想到眼前的处境,盐化是没他的立足之处了,到北龙港避难吧!

他满口答应着,回到常委会会议室,就向主持会议的柴德发请假说:“柴书记,刚才我说话可能有些激动,你别介意啊!”

柴德发没吭声,但当齐少武把熊大进的电话一说,他就把火气撒在熊大进的身上了:“这个熊总,怎么连一点规矩都不懂呢?这里开着常委会,不能请假!”

齐少武坚决地说:“工程遇到了麻烦,十分紧急,我必须马上去!”

柴德发气得拍了桌子:“不去!这盐化的事是归他管还是归我柴德发管?他不找我说,直接来调你,不是目中无人吗?”

齐少武故意气着柴德发说:“我的柴书记,眼下是非常时期,你就担待着点吧!你不让我去,那你去!”

柴德发没好气地说:“他熊大进高指挥我还远呢!”

齐少武冷笑了两声,扬长而去。柴德发知道齐少武的性格,他很会投机,干事也很稳妥,今天他既然敢站出来公开跟他闹,说明他已经找好了退路。

齐少武下楼的时候,看见了停在门口停车场的警车,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来抓柴德发和白县长的。再过一个小时,柴德发和白县长就将走上新的不归路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历史和人民的审判。

齐少武乘车来到老蟹湾大河汉工地,看见一个他始料不及的场面。他没料到老坟地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全村的老少几乎都来静坐了,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河坡。坟地旁的村人都默默地沉着脸,一个个的脑袋像茔地灯一样悬着,人的脸像海浪头似的一层层地叠着。让他惊讶的是,他的老支人赵老巩和妻子赵海英也坐在里面。赵老巩黑着老脸,梗着脖子使劲扭动肩上的脑袋,眼窝里禁不住挤出一片灼热的粘液。海英是什么时候搅进来的呢?再往路旁看,葛老太太的汽车也停在路边,葛老太太虽说没坐在坟地里,可她靠在汽车旁的虎视眈眈的样子,是不好惹的。连赵老巩也弄不明白,他怎么在这个问题上与葛老太太的屁股坐到一块来了呢?都是源于祖宗,各为各的祖宗。坟地是祖宗安歇的地方,那一满一满的土丘,是祖宗隂间的家。他们怕祖宗受到惊扰,不愿祖宗搬家。齐少武马上想到村人的感情,这里大多渔民是在风暴潮里死的,他们的尸骨沉埋进了大海,有的坟包里,只有一双鞋子或是一件别的物件。就拿岳父赵老巩祖上的坟来说吧,那两支逃荒过来的族人,全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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