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潮 - 第6章

作者: 关仁山14,681】字 目 录

,老祖也没有睁一下眼。老祖寡白的脸像祖传的太极斧的阳面斧,脸上红胀的血脉就像斧头上的斑痕,风干了似的绷紧着。在夕阳落下去的最后时刻,老祖让小巩的爹抱来三对太极斧,拿红绸子裹好,他干瘪的嘴chún颤颤索索地蠕动着:你们往三个方向走吧,从此往后不管走到哪,有这太极斧的就是咱赵家的血脉!俺给你们送行!说着,老祖抄起一把隂面斧朝自己的脖子砍去。鲜血如注,老祖的血竟然是蓝的。蓝蓝的血浆将芦蕩里的芦苇染得失去绿色,小旋风将芦苇一片片压倒,老祖直挺挺地倒下了。

小巩跟着族人们大哭,匍匐在地,轮着去吻老祖脸上身上的蓝色血痕。这蓝色血给了小巩父親一个暗示:往蓝色的地方去!尽管他还不知道那蓝色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黎明到来的时候,族人掩埋了老祖,相互依依惜别,三支人就奔着三个方向去了。小巩跟着爹娘,推着独轮车,十分艰难地往南走了。在遮天蔽日的芦苇蕩里,他们像野兽一样瞎撞,独轮车上没有一点吃的,仅有两把太极斧、一把老锯和一只刨子。走到一片水洼里,三口人实在走不动了,娘对爹说,俺们就认命吧!喝饱了水咱就抱在一起死。父親摸着小巩的葫芦头,心里替儿子难过。他说,小巩娘,为了小巩咱也要再试一把。小巩和娘茫然地看着父親。父親吃力地爬到独轮车前,缓缓地解下红绸缠裹的太极斧。父親说,俺将这老祖传下的太极斧抛向空中,阳面斧朝上俺们就再走一段,要是隂面斧在上咱就认命吧!也像老祖那样用这斧自尽吧!母親点点头,抱紧了小巩的脑袋啜泣着。她和小巩跪着,父親抛出太极斧之后也跪下了。太极斧落地的声响很大,他们不敢抬头,心里颤颤的不知吉凶。突然有一道蓝光闪过,乌云被蓝光驱远了,雷声在远处滚动着,越来越远。是小巩先抬的头,他一眼就看见太极斧是阳面在上,狂喜地喊了一声,扑了过去。阳面斧在空中划过的地方,拱起了一道艳丽的彩虹,他们就按着阳面斧劈出的方向走了。太极斧真是神斧,他们昏天黑地挣扎了七天七夜,后来终于听到老蟹湾的潮音了,看见老蟹湾的海水就像老祖身上流动着的蓝血。

从此,他们这一支就在老蟹湾安营扎寨了。隔了一个月,他们还是没有听到那两支人的消息。后来父親听当地人说,这片芦苇蕩叫十八魔,进了十八魔的人能活着出来真是奇迹了。父親越听越害怕,在当地一个叫十八咳的算命先生的带领下去十八魔找親人。他们找到的是一堆一堆的白骨,两支共十九口子人啊!尸体上的肉都让老鹰ǒ刁走了,父親象征性地把他们的骨头捡回来安葬。

太极斧啊,赵家的救命斧!太极斧的传奇在老蟹湾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人们都想看一看,摸一摸,都想得到它的福佑。早期父親造船的时候,都用太极斧的阳面斧开第一块木板。有的人家,甚至生孩子难产也把父親叫上,抡几下子太极斧,一来给产婦带来力量,二来使生下的小崽儿好活。

杀人越货的人是配不上太极斧的,老祖早就说过。后来,葛家海霸看中了太极斧,抢去太极斧。想起葛家,赵老巩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里的恩怨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

赵家与葛家的仇牢牢地种进心里了,也正是复仇心理驱动着赵老巩将逃往海上的葛家人捉了回来。葛老太太也不会忘记,她的仇恨是记在骨髓里的。

病好起来的时候,赵老巩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太极斧拿到铁匠铺去重新淬淬火,抛抛光,这毕竟是一把阳面斧啊!阳面斧是不应生满铁锈的。还有,赵老巩盼着明年的龙帆节呢,龙帆节挥舞太极斧砍断缆绳的场面是很气派的。赵老巩扛着太极斧神神气气地去了铁匠铺,孙铁匠给斧头抛光的时候,有一颗铁屑飞进了老人的眼睛里。老人没有去翻眼皮,他觉得这是老祖对他的警告。太极斧是有神灵的,后人万万不可亵渎了它——

赵老巩回到船场干活还是费劲,徒弟们就让他坐着指挥,说,您把把关就是俺们的福分了。就是很怪,赵老巩坐在老河堤上吸烟,就有人来订货。他戴着小毡帽头,帽檐儿里零零散散地揷一溜儿自己裹的喇叭筒旱烟。烟是土黄色的烧纸裹的,老人吸起来,就像一个大老板吸着粗筒的老板烟。老人时不时地往河对岸葛老太太的船场张望,默立一阵子,像是歇脚,又像是表示点什么。日光洒下来,透过被风摇动的树伞漏一地碎碎的影儿,使他的眼睛迷离。赵老巩站累了就扶着满是疖疤的树干坐下来——

“老巩头,又造船哪?”行人跟他打着招呼。

赵老巩应着:“啊,听说黄金洞村出了个模范?”

“是啊,叫秦本贵,都学习他呢!俺看应该学习你赵老巩!人者心红造大船!”行人笑着喊。

“玩蛋去!”赵老巩骂着。

行人说:“你老人家有得吹,儿子当市长,三姑爷当县长。俺看你们家就把官位都承包算啦!”

“那不关俺的事!”赵老巩摆摆手。

傍晚日落,赵老巩坐累了,就蹶跶蹶跶地朝老河口走去,他要找赵小乐的机帆船。晚潮,拢船的号子悠悠不绝,老河口蕩着腥气,不少鱼贩子蚂蜂似的拥上去,闹闹嚷嚷充溢着交易的畅快。老人几乎看不清哪里是小乐的船。路灯全亮起来时,赵老巩终于看清儿子小乐正跟一个姑娘在说话,姑娘身后背着一块绿色的夹板。姑娘从小乐手里接过一兜儿螃蟹,笑模笑样地走了。这姑娘不是朱朱,赵老巩不认识这个姑娘。难道是这小子新搞的对象?“小乐,小乐!”赵老巩眼眶子抖抖地叫起来,深沉的老脸天真地笑着。

小乐没有听见,没精打采地躺在甲板上,一个大字朝天写着。赵老巩看见白茬子船下,有潮水一拱一拱,船头像是被浪头咬瘪了,飘忽的水声泣泣诉诉地拂来。老人几次催促小乐,把船刷成深灰色的桐油漆,小乐都不愿意,说一个女画家喜欢画这艘白茬船,气得老人骂他好几天。赵小乐觉得挨老人骂也是值得的,因为这些天里他与米秀秀老师混得很熟了,多少还有了一些感情。但不是爱情,小乐知道这不是爱情。这个姑娘不仅有文化,有女人的一份韵味,还有着女性的温存和情调,他不敢奢望米老师能成为自己的老婆。那就把米老师当成一个酒肉朋友吧。不对,她不爱吃肉又不爱喝酒,怎么会成为酒肉朋友呢?无论怎么讲,老天的的确确给他安排了一个接近她的好机会。

那天天气不好,米秀秀跟随海港的科研小组去了很远的雾抬岛。她是为了画画,而她的姑夫熊大进却是为了破译风暴潮。当时上岛的还有海港技术员高天河。听说这个米秀秀在中专毕业之前,是明国县大山里的姑娘,赵小乐算是领略了深山出俊鸟儿的俗语。山里出来的姑娘胆子真大,熊大进一再叮嘱她不要到水上去,可她在岛上画腻了。就独自爬上了一条舢板船。开始舢板船并没有移动,可是浪头却把它一点一点冲走了。中午熊大进到海边给她送盒饭的时候,突然发现米秀秀和舢板船都不见了,被冲到远海里去了。熊大进和科研组的人跟海港要了一艘汽艇到处寻找,眼瞅着天要黑了也不见米秀秀的踪影。夜幕降临时,科研组的人还在寻找。

赵小乐赶夜潮时,意外地发现了米秀秀的舢板船。他接近米秀秀时,听见了米秀秀绝望的哭声。由于风浪,小乐的机帆船不好接近她的舢板船。不知是他的大船把她的舢板船顶翻的还是风浪把舢板船掀翻的,总之米老师被扣在了水里,赵小乐跳进海里把她拖上了船,自己还有点英雄救美人的骄傲。后来熊大进知道赵小乐是赵市长的弟弟的时候,还打电话给赵振涛表示感谢。赵振涛回家看跌伤的老爹时,刚要向老爹夸奖小乐,小乐就向赵振涛眨眼睛,赵振涛就咽下去了。与小乐单独说话时,赵振涛觉得这个最让家人操心的弟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赵小乐确实没有看见老爹,他的心里只有米老师,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米老师影影绰绰地跟他笑着,楚楚动人。肚子咕咕地叫了,他马上感到了一种饥饿和空凉。刚才他是眼巴眼望地瞅着米秀秀提着他送的螃蟹回家找她的姑夫去的。他躺在船板上,面对黑沉沉的暗夜,发泄般地吼了起来:

天黄黄,海泱泱

赶海爷,多情郎

等妹妹,闹虾荒

口儿干,心儿凉

大腿根,乱癢癢

梦醒来,讨婆娘3

九月下旬,新加坡维天财团的总裁李克栋先生携夫人与部下到北龙考察,市委市政府组织了一个以赵振涛市长为组长的接待班子,负责新加坡客人在北龙期间的所有活动安排。新加坡客人是省委潘书记介绍过来考察北龙港的。在这之前,潘书记和博省长陪同中央领导到北龙,参观秦本贵同志的事迹展览,还拿出一整天的时间专门听取了高焕章和赵振涛对北龙港的汇报。

省委对赵振涛求稳务实的策略是认同的。破译风暴潮的专家小组已经拿出了新的治理方案。北龙港何时再次启动?上上下下的眼睛都在看着赵振涛。赵振涛陪着新加坡客人看了北龙港,向客人们介绍了北龙港的投资环境和市政府的优惠政策。李克栋总裁对港口很感兴趣,親自到停工的港池考察。他问赵市长这么大的工程为什么停下来?赵振涛很久不能正面回答。说风暴潮的侵袭?说压缩建设规模?还是单纯地说没有资金?赵振涛左右为难的时候,李克栋先生心照不宣地笑了。赵振涛没有弄懂李总裁的意思,继续介绍刚刚规划出的北港铁路项目。李总裁摆了摆手说,北龙港的前景是无与伦比的,可眼下北龙港还没有落实,谈何铁路?他没有说得更深,只是对当前的投资大气候深表忧虑,也对中国人大张旗鼓地学习一个秦本贵老人深感不解。赵振涛向李总裁做了必要的解释,但新加坡客人还是带着遗憾走了,他们认为北龙港的自然气候和建设气候都还不成熟。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盐化的柴德发书记却一天比一天风光,他带着秦本贵老人的家属和知情人到处演讲,省电视台还派来了《好人秦本贵》电视剧组,赵振涛和高焕章也经常接待外地的学习参观团。盐化终于招架不住了,参观团经常是一天来三到五拨儿,县宾馆的招待费严重亏空。常务副县长齐少武十分焦急地对赵振涛诉苦,再这样学下去,又要把一个跨海大桥吃掉了。赵振涛开始与高焕章商量这个问题,这场学习风暴还是很见成效的,干部群众的精神风貌有了改观,大大提高了北龙的社会知名度。但也有一些负面的声音:北龙历来出经验不出效益。这声音让赵振涛怦然心动,胸中就像有一个气团堵得难受。他们心自问:你赵振涛跑跑颠颠地都忙了些什么?还有一个使他惶惑的事情,那就是给盐化造成了一俊遮百丑的局面。跨海大桥的审计被柴德发完全控制,草草收场,卢国营和李广汉腐败案也没有进展。雷娟对赵振涛说,这是她办案过程中最无奈的时期。葛老太太还真扳动了北京的老部长马天水。马天水是北龙的老书记,是盐化人,与葛老太太有着二厘五的親戚关系。马天水直接找高焕章说话,因为是他把老高从煤矿提拔上来的,高焕章就向雷娟施压。因为雷娟照样起诉了李广汉,尽管他那十三万元无法落实,可落实了他五千元的罪恶。她估计他可能被判有期徒刑两年监外执行。赵振涛在关键时候支持着雷娟,终于将李广汉的案卷提交了市检察院。赵振涛忽然发现了雷娟的一个秘密:卢国营的案件依然不结。这个铁女人很可能是有秘密行动。

第一场凛冽的寒风扫过,就把老蟹湾带入了初冬的季节,海湾一夜之间就消瘦了,封海的渔船也露出了一条条弯弯的脊骨。赵振涛顶着寒风赶到老蟹湾的时候,天空就落下今年的首场小雪,小雪使大海变得纯粹和宁静。赵振涛路过赵老巩的船场,让司机停下车,独自朝船场走去。船场空空蕩蕩的,船垛被大雪披满了,远远近近都是一个白。几只野兔溜着船缝儿跑来跑去。他在船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后来,他又来到北龙港,当他看见被白雪覆盖的港池和挡沙坝时,心里就沉重多了。这里不愧为不冻港,还能听到迟缓厚重的涛声。他想起自己与妻子孟瑶恋爱时来到老蟹湾,好像就在这个地方,孟瑶天真地朗诵着普希金《致大海》的诗句:“为自由之神所悲泣的歌声消失了,他将自己的桂冠留在世上。隂沉的天气激蕩起来吧,大海呀,是他曾经将你歌唱——”他这时才真正觉得,北龙港的现状使他没有资格歌唱大海了。他给孟瑶打电话时就这么说的。孟瑶知道他近来心情低落,是因为北龙港的资金问题。尽管高焕章不抱指望,可赵振涛还是把金山水泥厂利润暂不纳入财政的请求跟省委潘书记和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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