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乙酉文编 - 五十年前之杭州府狱

作者: 周作人2,860】字 目 录

分,实在是很可悲的。这所说的盗贼与《水浒传》里的不同,水浒的英雄们都是原来有饭吃的,他们爱搞那一套,乃是他们的事业,小小的做可以占得一个山寨,大大的则可以弄到一座江山,如刘季朱温都是一例。至于小盗贼只是饥寒交迫的老百姓挺而走险,他们搞的不是事业而是生活,结果这条路也走不下去,却被领到“清波门头”,(这是说在杭州的话,)简单的解决了他的生活的困难。清末革命运动中,浙江曾经出了一个奇人,姓陶号焕卿,在民国初为蒋介石所暗杀了。据说他家在乡下本来开着一爿砖瓦铺,可是他专爱读书与运动革命,不会经管店务,连石灰中的梗灰与市灰的区别都不知道。他的父亲便问他说,你搞这什么革命为的是什么呢?他答说,为的要使得个个人有饭吃。他父亲听了这话,便不再叫他管店,由他去流浪做革命运动去了,曾对人家说明道,他要使得个个人都有饭吃,这个我怎么好阻当他。这真是一个革命佳话。我想我的老友一定也有此种感想,只是有点趋于消极,所以我说很可悲的,不过如不消极,那或者于他又可能是有点可危的了。

我写这篇文章,本来很想记录一点事实出来,即使不足与方望溪的大文相比,也总要有点分量才行,及至写到这里,觉得实在空虚得很,说得最好也只写得一点儿空气,叫我自己看了也很失望。不过肚子里没有的东西,任是怎么努力,也还是没有法拿出来的,只能老实停止。从前却写有几首诗,约略讲这一段事情,现在抄在这里,作为充实资料,也算是有诗为证吧。诗题云“花牌楼”,共有三首。

往昔住杭州,吾怀花牌楼。后对狗儿山,茕然一培。出门向西行,是曰塔儿头。不记售何物,市肆颇密稠。陋屋仅一楹,寄居历两秋。夜上楼头卧,壁虱满墙陬。饱饲可免疫,日久不知愁。楼下临窗读,北风冷飕飕。夏日日苦长,饥肠转不休。潜行入厨下,饭块恣意偷。主妇故疑问,莫是猫儿不。明日还如此,笑骂尽自由。饿死事非小,嗟来何足羞。冷饭有至味,舌本至今留。五十年前事,思之多烦忧。

素衣出门去,踽踽何所之。行过银元局,乃至司狱司。狱吏各相识,出入无言词。径至祖父室,起居呈文诗。主人或不在,闲行狱神祠。或与狱卒语,母鸡孵几儿。温语教写读,野史任繙披。十日二三去,朝出而暮归。荏苒至除夕,侍食归去迟。灯下才食毕,会值收封时。再拜别祖父,径出圆木扉。夜过塔儿头,举目情凄而。登楼倚床坐,情景与昔违。暗淡灯光里,遂与一岁辞。

我怀花牌楼,难忘诸妇女。主妇有好友,东邻石家妇。自言嫁山家,会逢老姑怒。强分连理枝,卖与宁波贾。后夫幸见怜,前夫情难负。生作活切头,无人知此苦。(民间称妇人再醮者为二婚头,若有夫尚存在者,俗称活切头。)佣妇有宋媪,一再丧其侣。最后从轿夫,肩头肉成阜。数月一来见,呐呐语不吐。但言生意薄,各不能相顾。隔壁姚氏妪,土著操杭语。老年苦孤独,瘦影行踽踽。留得干女儿,盈盈十四五。家住清波门,随意自来去。天时入夏秋,恶疾猛如虎。(霍乱,今讹称虎列拉。)婉娈杨三姑,一日归黄土。主妇生北平,髫年侍祖父。嫁得穷京官,庶几尚得所。应是命不犹,适值暴风雨。中年终下堂,漂泊不知处。人生良大难,到处闻凄楚。不暇哀前人,但为后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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