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两方面都没有问题,第二学年便送来一个正式聘书,只简单的说聘为教授,并无年限及薪水数目,因为这聘任是无限期的,假如不因特别事故有一方面预先声明解约,这便永久有效。十八年以后始改为每年送聘书,如至本学年末不曾收到,那便算是解了聘,在学校方面生怕照从前的办法,有不合理的教授拿着无限期的聘书,学校要解约时硬不肯走,所以改用了这个方法。其实也不尽然,这原是在人不在办法,和平的人就是拿着无限期聘书,也会不则一声的走了,激烈的虽是期限已满,也还要争执,不肯罢休的。许之衡便是前者的例,林公铎则属于后者,他大写其抗议的文章,在《世界日报》上发表的致胡博士(其时为文学院长兼国文学系主任)的信中,有“遗我一矢”之语,但是胡博士并不回答,所以这事也就不久平息了。
说起逸事来,当以钱玄同刘半农二人为最多,但琐屑而近于笑话的也多不宜于纪录,现在且挑选两件事,都是关于鞋子的来一说吧。疑古先生的逸事是马九先生所常讲的,疑古也听着微笑,大概并非假作,不过多一点文饰当然也是有的。马九先生是马氏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专门研究明代小说,很有工夫,少时写有《劳久笔记》,讲小说戏曲的考据书中常有征引,云著者不详,其实这原只是老九二字的变化罢了。据说疑古先生有一天,大约还在民十以前吧,从什么地方以廉价买得一双夹鞋,说是枣红宁绸的,这自然是说话人的夸张,恐怕也就是黑色哔叽之类而已。及至拿回来一看,却是左右两只脚一样的,旧式鞋子本来都是如此,而这乃是原分左右,是认脚穿的,但如今却是两只一样,即是说两只鞋都是左脚,或者都是右脚的。我们推想这鞋不是从什么有招牌的店铺里买来的,所以疑古先生无法去退换。觉得很窘,这并不因了块把钞票的损失,那是小事,窘的是没法子处分这两只一样的鞋子。假如扔在垃圾堆废纸篓里,也会有人发见,而且看了要发笑,不免传扬开去。情急计生,等到晚间,他拿起鞋子的纸包,出门雇了洋车走到市场,下车时故意将鞋包留在车上,心想溜走,不料这车夫是个规矩老实人,一眼看见了便即把他叫住,说先生你忘了东西了。疑古先生于是不得不哭丧着脸回转去,向车夫道了谢,仍将那鞋子带了回来。到了第二天清早,想出了更好的办法,他走到中央公园,花了五分钱门票,一径往公共厕所去,恰巧没有人,便赶紧将鞋包放将角落里,小偷似的(这是马九先生原来的口气)心惊胆战的踅了出来,一溜烟的从后门走出公园,奔回宿舍去了。至于刘半农的事情,说来极其简单,并无这些曲折。在民国六七年顷,还只有二十七八岁,当然很是时髦的,平时衣着怎样大家当时看过也忘记了,只有一回,他打扮得有点特别,手里拿着一根长只二尺的短棍,脚上着了一双时式新鞋。材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总是一种绸类吧,颜色很奇怪,仿佛是俗称霞色的有似出炉银而更浓厚,上边又有鱼鳞似的花纹模样。熟朋友嘲笑他,说他穿鱼皮鞋子,这事就成了故实,刘半农的“鱼皮鞋子”说起来大家多知道,不过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故事,刘博士于二十三年去世,这些事情以后也就少有人知道了。刘半农于那一年夏天往内蒙古一带调查语音,在蒙古包内被虱子咬了几口,竟得了回归热,回北平来医治。这回归热大概七天发一转,比“四日两头”的疟疾还要来得凶恶,其螺旋形的病菌却是同梅毒的是一类的,所以如用了六零六或九一四之类注射就可以治好。但是刘半农的病却有点担误了,即使病治好了,而血细胞太被破坏,心脏出了危险,也已不能挽救了。刘半农殁于廿三年七月,年四十四。钱玄同则于廿八年一月去世,年五十三岁,原因是脑溢血,旧称中风,今则一般称为脑冲血,却是新旧医学上所没有的名字。钱刘都很有风趣,又各具绝学,在北大中是很不易得的教授,他们的早死实在是学问上的一个大损失,我想同意的人一定也很不少,不单只是认识的人觉得如此吧。
大学文学系里有戏曲的功课,始于北大,大概也是民六吧,当时文化界听了还议论纷然,记得上海的《时事新报》有过嘲骂的话,这还是在研究系参加文化运动之前,所以也是不足为怪的。最初的教员是吴梅,号瞿安,他回南京之后始推荐许之衡继任。吴瞿安很喜欢饮酒,不记得是那一年,我在红楼上看见他,问他近来酒兴如何,他说因为有病,听医生劝告,不喝酒了,可是晚上不喝便睡不着,所以还喝一点。我问喝多少呢,他笑嘻嘻的说道,不过就是一斤。这话说得很有点幽默,可是他的意见与思想却是很正统的,虽然所教的功课是戏曲,后来见到卢冀野所编《清都散客二种》,有吴瞿安的跋语,硬拉六一居士做陪客说赵梦白的有些散曲小令是人家伪托的,其实这真是赵忠毅公有魄力有情性的所在,也是那集子里极有意思的几篇作品。哲学系里也有一门新功课,即是印度哲学史,讲的是婆罗门及外道六师的哲学,大约也颇为正统派佛教徒所不满,教师是许丹,字季上,所编讲义很古雅可诵。蔡校长最初想请万慧法师来教,他是谢无量的兄弟,出家为僧,在印度留学,但是他回信谢绝了,不愿意回来,所以改请了许季上。许君教了一两年,也坚决的辞职了,理由是依照佛法不能以道法卖钱,他是佛教密宗的信徒,所以我们怀疑他所说的理由只是一半,还有一半恐怕也是因为不愿意讲外道的学问的缘故吧。后任的教师是梁漱溟,他讲印度哲学不记得多久,但也随即变向,由佛教转入儒教,有名的著书《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即是在北大讲学的一部份结果。梁君现尚健在,不宜随便评论他,这里所说只以校事为限,总之印度哲学在北大的运气不大好,不能得到专家予以介绍发挥,近来吴晓铃金克木诸君听说从印度回来,不知对于此事有无兴趣,或者能介绍印度哲学文学进来,总之是颇有希望的事吧。
北大教员中有一个人,我们总不宜忽略不提的,那便是张竞生博士。他在社会上批评现在不管是如何,总之在北大讲“美的生活”的时候,他的态度是诚实的,所主张的话也多合理,虽然不免有好些浪漫的地方。他的《性史》第一集,在出版以前曾经同我谈及,印成后送给我一册,这是原板初印的真本,以后在上海续出的各集真假如何,不曾研究,也没有见到,所以无从说起,大概更是每下愈况了。《性史》第一集不能说写得好,只是当初本意原是不坏的。英国人的《性心理研究》七册中,常常附有调查来的各人性史,男女都有,长短详略不同,却都是诚实的报告,也是一种很有价值的研究资料,张君自己谈的原意即是想照样的来一下,所以我说这本不坏,不过写的人太不高明了,这里边有没有张君的大作我不知道,总之如看过《性心理研究》上的记录的人总不应当那么乱写,特别是小江平那么的描写,平白地把性史的名字糟塌了,实在是可惜的事。张君自己的文章,到了上海以后也就随之而下落,所广告的《第三种水》不知真出版了没有,单就他所说的话看来,就够荒唐无稽了,只要查考英蔼理斯,以及奥大利勃劳厄耳,荷兰凡特威耳台诸人的书,并无所谓第三种水那么样的东西,这真可以算是张君独自的发明,却未免有卖野人头的嫌疑,一时满天下(说得夸大一点。实在只是说全国而已)读者上了他的当,被他暗笑为阿木林,可以说是很大的一个恶作剧。它的影响至今还普遍存在,《子曰》上讲西北的文章里说起,还使得姓水的“水先生”很受其窘,真是池鱼之殃,张君原来也是预料不到的吧。人们对于性生活感到好奇,也是人情之常,要想知道,不难从正当书籍上去觅取,多少年前有北新出板的一本朗医生的书,说得好,书名及译者姓名都已忘却,现在事隔二十余年,也不知道绝板了没有。
当作《红楼内外》的续稿,我们这里来讲另外一件更为严肃的事,这便是关于北大教授中几个人的死。说起发源于北大的新文化运动,即是中国知识阶级的斗争史来,实在是很可悲的。这有如一座小山,北面的山坡很短,一下子就到了山顶,这算甲点,从甲点至乙点是小小一片平地,南边乙点以下则是下山的路,大约很长也很陡,底下是什么地方还没有人知道。假如是五十岁的人,从二十岁时即民国七八年起,留心看下来,到了现时来总结一下,一定都有同感,觉得这其间的知识阶级运动的兴衰史的书页是很暗淡的—自然,这是中国现代全面史的一页,其暗淡或者不足为奇,不过这总是可悲的一件事。如前文所述我于民初就在北大,所见所闻很是不少,但说来似乎矛盾,因此也就记得很少了,就所记忆的说来,我觉得五四与三一八这两件是顶重大的事,就是刚才所说的那甲点与乙点。五四的意义是很容易明白的。如说远因,自东汉南宋的太学生,以及明末的东林,清末的公车上书等,都有关系,但在民国实在酝酿并不久,积蓄也并不深,却是一飞冲天,达到了学生运动的顶点,其成功的迅速是可惊异的。可是好景不长,转瞬过了七年,就到了下坡的乙点,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在执政府门前死的那些男女学生和工人市民,都当了牺牲品,纪念这大转变的开始。我真觉得奇怪,为什么世间对于三一八的事件后来总是那么冷淡或是健忘,这事虽然出在北京一隅,但其意义却是极其重大的,因为正如五四是代表了知识阶级对于北京政府进攻的成功,三一八乃是代表北京政府对于知识阶级以及人民的反攻的开始,而这反攻却比当初进攻更为猛烈,持久,它的影响说起来真是更仆难尽。我这里并不要谈过去三十年的事情,只因要说北大几个教授之死,不得不附带的说明几句,因为他们正是死于三一八以后政府的反攻中间,以政治关系而被害的。在三一八那年之前,学生和教授在社会上似乎保有一种权威和地位,虽然政府讨厌他们,但不敢轻易动手,只有民八陈独秀因为在市场发传单,被警厅捉去关了几个月,民七教员索薪代表马叙伦沈士远等在总统府门外被军警打伤,结果北京政府也抵赖,硬说是自己碰伤,和解了事。及至三一八那时,执政府卫队公然对了学生群众开排枪,这情形就不同了,对知识阶级的恐怖时代可以说就此开始了。到了第二年里,北大的教授就有两个人遭了毒手,这即是李守常与高仁山。
李守常原任北大图书馆长,在他的属下出过几个名人,助理有张申府(崧年),书记里有以办副刊成名的孙伏园(福源)以及“二十八画生”。他在校本来也兼教功课,可是在北伐的前几时,他隐藏了起来专在做党的地下工作了,虽然在三一八那天,还有人看见他也在执政府的人群中间。民国十六年四月六日,张作霖已经做了大元帅,与东交民巷的公使团联络,突然派军警查抄俄国大使馆捉去党务人员十九名,不久便把主要的五个人处了绞刑,李君之外只记得有路友于张挹兰二人。张系北大女生,她担任国民党部的妇女部长,本系女师大的某君(姓名从略)所担任,后来离开北京,乃由她继任,没有多久便殉了难。她的兄弟也是北大出身,曾译有英国吉卜林的小说,我也是认识的,我听说她遇难之后老母非常哀伤,我每看见张君,常觉得难过,想安慰一两句话,可是想不出话来,觉得还不如不说好,所以始终不曾提及一个字,虽然在那一年内遇见的次数并不少。这事件的内情如何,我们局外人不能详知,可以知道的部分当时新闻上多已报道过,不用重说,也实在记不清楚了。现在所要讲的只是附属一点小事情,知道的人却并不多,所以够得上说真是逸事,虽然我原来也是听来的。告诉我这故事的人是我长辈,他的话是靠得住的,至少像我觉得自己的话的可靠一样,他本来别有名字,但在北大一小部分同人中通称他为方六,所以这里便这样的写了。
这事就是从四月六日说起。当天是星期日,北大有几教授约好了往海甸去玩一天,同去的有明君,审君,方六,一共五六人吧,其中也有金心异,或者还有刘半农。审君有一位哥哥,我们姑称之为审甲,在燕京大学教书,大家就跑到那里去,吃过中饭后,谈到傍晚方散,赶回城里来。李君的大儿子,假设名为羽英,恰巧与这班教员的儿子们都是中学同学,所以他们也约会了去玩,当晚他一个人不曾进城,便寄宿在审甲的家里。到了第二天早晨,大家打开报纸来看时,大吃一惊,原来李君一行人正于那个星期日被捕了。审君赶紧打电话给他哥哥,叫他暂留羽英住在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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