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乙酉文编 - 孔融的故事

作者: 周作人3,026】字 目 录

。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下文叙其事云:

“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他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有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关于两兄妹的事,《世说新语》卷上有两则云:

“孔文举有二子,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大儿谓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礼。”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前一则与钟会兄弟偷酒事相同,只是说小儿顽皮伶俐,后者则更有意义,二儿不但聪慧,亦复镇定,不愧为孔氏家儿,从乱世中经历过来的,而孔文举之性情本色亦可于此见之。他说本意实为情欲,寄物瓶中,出则离矣,又或报有子杀其母者,融曰,杀父犹可,而杀母乎(出处忘记),此等言皆骇俗,但皆以事理言之耳,若言感情,则故无有殊异,上文言文举之顾念其二子,固可以见。又融有所作杂诗,其一见于《古诗源》,盖从冯惟讷《古诗记》转录者:

“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晖。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褰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孤魂游穷暮,飘飖安所依。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俛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这里所说的大概是他的幼殇的小儿子,虽然是“生时不识父”,是他外出后生下来不久死去的,可是还是“尔死我念追”,很可以看出深厚的天性来,这与路粹所述悖逆的话正是一个好的对照。两者都是真的,可以相得益彰,足以看出理知与感情兼具的哲人,只是俗人不能了解罢了。我们觉得孔文举这人与李卓吾很有点相像,上边已经说及。李卓吾做着官,夏日觉得发中热闷,“蒸蒸有死人气”,便剃光了头,仍然衣冠坐四人轿。重佛轻儒,主张男女平等,为女人们讲道,论史一反前说,称赞武则天卓文君冯道,后来为御史张问达所检举,以诬世惑众问罪,下狱死。其言行似甚奇矫,却又是蔼然富于人情之人,如《秋灯小话》中所记怀丘坦之的事可见。有人论之云:

“卓吾老子有何奇,也只是一点常识,又加以洁癖,乃至于以此杀身矣。”又云:

“天下第一大危险事乃是不肯说诳话,许多思想文字之狱皆从此出。本来附和俗论一声亦非大难事,而狷介者每不屑为,致蹈虎尾之危,可深慨也。”孔文举的那些列为罪状的言论实在也不能算错,但违忤世俗当然不免,他不能忍而不说,卒以贾祸,与李卓吾正是一样。但卓吾外观很是严正,固然予人以难堪,而文举有些出之滑稽,更有悔慢之感,尤非奸雄辈之所能忍受,如妲己一件,岂非以此便触犯了文王父子二人乎。《后汉书》传中有一节云:

“(融)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型。”此正与丘坦之事相比,而别有风趣,则不但性格之异,亦是汉魏人行径,与两宋以后截不相同者也。卓吾死后将及百年,大儒顾亭林尚恶骂不已,范蔚宗作《后汉书》,于孔融传后论之曰:

“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圆刓委屈,可以全其生哉。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比较起来,文举尚是很有幸的。顾生于明末清初,而范则是六朝人,于此亦可以看出不同来,这是一件虽细微而亦是颇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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