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咏》,计五言绝句三百六十余首,材料不为不丰富,可是仍用正宗的诗体咏史地的故实,正是上边的一个好例,与咏风俗的讽刺诗相去很远。可以称是风俗诗的,就鄙人所知就没有多少种。大概可以分列如左:
甲,杨米人著《都门竹枝词》一百首,未见,只在乙的小引中提及,大约是乾嘉间之作吧。
乙,无名氏著《都门竹枝词》八十首,嘉庆癸酉年刊,小引中说本有一百首,其二十首删去不存云。
丙,得硕亭著京都竹枝词一百八首,题曰“草枝一串”,序文不记年月,唯中云甲戌见竹枝词八十首,案即癸酉之次年,为嘉庆十九年也。
丁,杨静亭著《都门杂咏》一百首,序署道光二十五年即乙巳岁,原附《都门纪略》后,今所见只同治元年甲子徐永年改订本,所收除静亭原作外,又增入盛子振王乐山金建侯张鹤泉四人分咏,总共二百十七首,计静亭诗有一百首,可知未曾删削,唯散编在内而已。光绪三年丁丑改出单行本,易名为“都门竹枝词”,增加三十五首,不著撰人名字,且并原本五人题名亦删去之,殊为不当,至十三年丁酉《都门纪略》改编为《朝市丛载》,照样收入,又增二十余首,则文词且欠妥适,更不足取矣。光绪后亦有新作,今不多赘。照上边所记看来,大概以乙丙两种为优,因为讽刺多轻妙,能发挥风俗诗的本领,《草珠一串》序云,《京都竹枝词》八十首不知出自谁手,大半讥刺时人时事者多,虽云讽刺,未寓箴规,匪独有伤忠厚之心,且恐蹈诽谤之罪,友人啧啧称善,余漫应之而未敢附和也。可见在癸酉甲戌当时,这讽刺觉得很锐利,作者不署名或者也由于此,到了今日已是百余年后,无从得知本事,可是感觉说得刻薄,总是真的,而这刻薄的某种程度在讽刺诗上却也是必要,所以不能一定说他不对。平心而论,此无名氏的著作比较硕亭得老夫子或者还是高出一分,也正难说。说到这里我连想起日本的讽刺诗或风俗诗来,这叫做川柳,在民国十二年夏天我在燕京文学会讲演过一回,其中有一节云:
“川柳的讽刺大都是类型的,如荡子,迂儒,出奔,负债之类,都是所谓柳人的好资料,但其所讽刺者并不限于特殊事项,即极平常的习惯言动,也因了奇警的着眼与造句,可以变成极妙的漫画。好的川柳,其妙处全在确实地抓住情景的要点,毫不客气而又含蓄的抛掷出去,使读者感到一种小的针刺,似痛似痒的,又如吃到一点芥末,辣得眼泪要出来,却刹时过去了,并不像青椒那么粘缠。川柳揭穿人情之机微,根本上没有什么恶意,我们看了那里所写的世相,不禁点头微笑,但一面因了这些人情弱点,或者反使人觉得人间之更为可爱,所以他的讽刺乃是乐天家的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而并不是厌世者的诅咒。”上边提到东方朔,现在可以知道凡滑稽家他们原是一伙儿的。中国风俗诗或谐诗未曾像川柳似的有过一段发达的历史,要那么理想的好自然也不容易,但原则上我想总是一致的,至少我们的看法可以如此。要举出充分的例来,有点可惜珍贵的纸,姑且把别家割爱了,只引用无名氏的词本,而且可以关于书生生活为限,这就是上文所谓迂儒的一类。如《考试》十首之一云:
“水陆交驰应试来,桥头门外索钱财,乡谈一怒人难懂,被套衣包已割开。”其二云:
“惯向街头雇贵车,上车两手一齐爬,主人拱手时辰久,靠着门旁叫腿麻。”又其三云:
“短袍长褂着镶鞋,摇摆逢人便问街,扇络不知何处去,昂头犹自看招牌。”这里把南来的考相公写得神气活现,虽然牛山和尚曾有老僧望见遍身酥之咏,对于游山相公大开玩笑,现今一比较却是后来居上多多了。又《教馆》十首亦多佳作,今录其二云:
“一月三金笑口开,择期启馆托人催,关书聘礼何曾见,自雇驴车搬进来。”又其八云:
“偶尔宾东不合宜,顿思逐客事离奇,一天不送先生饭,始解东君馆已辞。”其十云:
“谋得馆时盼馆开,未周一月已搬回,通称本是教书匠,随便都能雇得来。”这诗真是到现在还有生命,凡是做过书房或学堂的先生的人谁看了都觉得难过。近年坊间颇盛行的四大便宜的俚语云,挤电车,吃大盐,贴邮票,雇教员。教书匠的名号至今存在,那么受雇解雇的事自然也是极寻常的事,这条原理不料在一百三十年前已经定下了。替塾师诉苦的打油诗向来不少,如《捧腹集》中就有《青毡生随口曲》七绝十四首,《蒙师叹》七律十四首,可是无论处境怎样窘迫,也还不过是“栗爆偶然攒一个,内东顷刻噪如鸦”之类而已,不至于绝食示意,立刻打发走路。《随口曲》有云:
“一岁修金十二千,节仪在内订从前,适来有件开心事,代笔叨光夹百钱。”原注云,市语以二百为夹百。
“乡馆从来礼数宽,短衫单袴算衣冠,燥脾第一新凉候,赤脚蓬头用午餐。
最难得是口头肥,青菜千张又粉皮,闻说明朝将戽溇,可能晚膳有鳑鲏。”这样看来,塾师生活里也还有点有趣的地方,不似都门教馆的一味暗淡,岂海宁州的境况固较佳乎,理或有之,却亦未敢断言也。
(民国乙酉年六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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