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所,故逗而宿焉。去絳十餘里,絳城不下。是日曉,鼓山西北有大浮雲,色或紫或赤,似華蓋樓闕之形。須臾,有暴風吹來,向營而臨帝所居帳上。帝指絳城而謂傍侍曰:「風雲如此見從,彼何不達之甚?」仍命厨人,明日下城而後進食。辛卯,帝觀兵于絳城,將士等爭欲先登,因而縱上。自卯及巳,遂取之,而食于正平縣令李安遠之宅。通守陳叔達已下,面縛請罪,並捨而不問,待之如初。餘依臨汾郡部分。
癸巳,至于龍門縣。劉文靜、康鞘利等來自北蕃。突厥五百人,馬二千疋,從鞘利等至。帝喜其兵少而來遲,藉之以關隴,謂劉文靜曰:「吾已及河,突厥始至。馬多人少,甚愜本懷。」先是帝使時,于此縣界見河水清,皇太子又于此界獲玄狐。於往[92]縣西南。宴見鞘利,并與縣內道俗等叙舊極懽。
丙申,至汾陰,遣書招馮翊賊帥孫華,華所部強兵,至餘[93]數千,積年劫掠,非常富實,濼水以北,莫敢當之。帝書到,華喜而從命。己亥,進營,停于壺口。分遣諸軍,問津水濱之人,具舟爭進,日有數百,仍署水軍焉。
辛丑,太原獲青石,龜形,文有丹書四字,曰「李治萬世」,齊王遣使獻之。翠石丹文,天然映徹,上方下銳,宛若龜形。神工器物,見者咸驚奇異。帝初弗之信也,乃令水漬磨以驗之,所司浸而經宿,久磨其字,愈更鮮明。於是內外畢賀,帝曰:「上天明命,貺以萬吉。恭承休祉,須安萬方。孤以寡德,寧堪預此。既為人下,不容以之頒告。宜以少牢祀石龜,而爵送龜人,用彰休慶。」是日,又有獲嘉禾而獻者,教曰:「嘉禾為瑞,聞諸往策。逮乎唐氏,世有茲祥。放勛獲之於前,叔虞得之於後。孤今糾合,復逢靈貺,出自興平,來因善樂,休徵偉兆,何其美與!顧循虛薄,未堪當此。呈形之處,須表天休。送嘉禾人興平孔善樂,宜授朝散大夫,以旌嘉應。」
壬寅,孫華率其腹心輕騎數十,至自郃陽。華年餘弱冠,言容質直。帝見而輕之,華每殷勤誠欵,請先立効。帝乃厚加撫遇,甚得其情。謂華曰:「卿能渡河,遠來相見,吾當貴卿,不減鄧仲華也。關中卿輩不少,名並劣卿,卿今率先從我,羣雄當相繼而至。」於是拜華左光祿大夫,封武鄉縣公,加馮翊郡守。從其來者,仍委華以次授官,頒賜各有差。仍命華先濟,為西道主人,華大悅而去。仍命左右統軍王長諧、劉弘基,并左領軍大都督府長史陳演壽等,率師次華而渡,據河西岸以待大兵。
九月乙卯,張綸自離石道下龍泉、文城等郡,獲文城太守莘公鄭元璹,送焉。帝見元璹,釋而遣之。初,王長諧、劉弘基、陳演壽之濟河也,帝誡之曰:「屈突通今在河東,精兵不少,相去五十餘里而不敢來,足驗人情不為之用。然通雖不武,久在戎行,守法懼罪,終無坐位。不妨伺便時相邀襲,宜為之備,以折要衝。通若不入關,河東自然歸我,分兵向彼,我即擊其河東;通若全兵守城,卿其[94]絕其橋道,可謂前扼其喉,後撫其背,首尾相救,非通所堪。若不走之,必成擒矣。吾且按兵觀其進退。」至是,通聞孫華導長諧等渡河,果遣獸牙郎將桑顯和,率驍果精騎[95]數千人,夜馳掩襲[96]長諧等軍營。諧及孫華等奉教備預,故並覺之,伺和赴營,設伏分擊,應時摧散。追奔至于飲馬泉,斬首獲生,略以千計。顯和走入河東城,僅以身免。仍撤斷蒲津橋。帝聞而謂官屬曰:「屈突遣兵此行,事不獲已;今若進逼圍之,必不敢出。使劉弘基、孫華等至關門,斷其行路,然後吾於壺口朝服濟河。『利涉大川』,斯之謂矣。」戊午,帝[97]親率諸軍圍河東郡,分遣大郎、二郎、長史裴寂,勒兵各守一面。帝登城東原上,西望城內所為,屈突果不敢出兵,閉門自守,城高甚峻[98],不易可攻。帝[99]觀義士等志,試遣登之,南面千餘人應時而上。時值雨甚,帝[100]命旋師。軍人既得上城,遂不時速下[101]。帝[102]曰:「屈突宿衛舊人,解安陣隊,野戰非其所長,嬰城善為捍禦。我師常勝,人必輕之,驍銳先登,恐無還路。今且示威而已,未是攻城之時。殺人得城,如何可用[103]?」乃還[104]。命諸將移營河渚,文武將佐等已下定河北,眾餘十數萬。今欲入關,請兼置公府,觀領太尉,增選僚屬。帝曰:「兵臨蒲坂,諸君欲以舜職見推,此意可知,未煩如此。必為僚屬增府,任從便宜加置。」於是復領太尉。
丙辰,馮翊太守蕭造率官屬舉郡歸義。相繼有華陰縣令李孝常據永豐倉,遣子弟妹夫竇軌等送欵,仍便應接河西關上兵馬。又京兆萬年、醴泉等[105]諸縣,皆遣使至。帝曰:「吾未濟者,正須此耳。今既事辦,可以濟乎?」乃命所司以少牢祀河。庚申,率諸軍以次而渡。甲子,舍于朝邑長春宮。三秦士庶、衣冠子弟、郡縣長吏、豪族弟兄,老幼相携,來者如市。帝皆引見,親勞問,仍節級授官,教曰:「義旗濟河,關中響應。轅門輻湊,赴者如歸。五陵豪傑,三輔冠蓋,公卿將相之緒餘,俠少良家之子弟,從吾投刺,咸畏後時。扼腕連?,爭求立效。縻之好爵,以永今朝。」於是秦人大悅,更相語曰:「真吾主也,來何晚哉!」咸願前驅,以死自効。
丙寅,遣世子隴西公將司馬劉文靜、統軍王長諧、姜寶誼、寶琮[106]諸軍數萬人,屯永豐倉,守潼關,備他盜,尉撫使人竇軌等受節度焉。遣燉煌公率統軍劉弘基、長孫順德、楊毛等諸軍數萬人,往高陵道,定涇陽、雲陽、武功、盩厔、鄠諸縣等,慰撫使人掾殷開山等受節度焉。
先是,帝從弟趙興公神通起兵鄠縣,有眾數千,聞義旗渡河,遣使迎帝。又賊帥李仲文遣兄仲威送欵;仲文,則魏[107]密之從父也。以密反於滎陽,緣坐亡命,招集無賴,抄劫郿縣之間,眾將四五千。盩厔賊帥何潘兒、向善志等,亦各率眾數千歸附。宜君賊帥劉旻、又率其黨數千人降。帝並以不次封,遣書勞之,仍令各於當界率眾,便受燉煌公部署。旬日間,京兆諸賊,四面而至,相繼歸義,罔有所遺。商農工賈,各安其業。京城留守代王、及尚書衛文昇、將軍陰世師、京兆丞骨儀等,以帝威德遐振,民願所從,恐京邑之人一旦去盡,乃閉門拒守,運糧入宮。帝聞而歎曰:「吾既平戎於王,翼尊隋室,欲立孺子以報高皇。今被見疑,拒不相納,方知邵奭不悅於周旦,非徒言耳。陰、衛羣小負我之深。」己巳,帝之蒲津,觀河東城。庚午,南過永豐倉。是夜,宿於臨晉濼、渭合流之處,將渡渭津,人以見船朽破,不堪帝渡,及[108]於濼水上流數十里,更取好船。苦於水淺,沙磧相次,船行不進,憂怖不知所為。其夜三更,天甚晴霽,忽然覺水暴長數尺,逆流而上,船泛深波,得達津次。及明,帝登船欲渡,乃見逆流不已。津司以聞,眾咸駭異,以為光武滹沱之冰,無以異此,並於舟中拜賀。帝曰:「此偶然耳,吾何德以堪之!」乃命所司以少牢祀濼、渭,并有事於華山。
帝至倉所勞軍,見箱廪填實,銘題數多,喜謂從者曰:「千里遠來,急於此耳。此既入手,餘復何論。食之與兵,今時且足,信出于己,久行[109]諸將,俱謹備守,無為他慮。」未下馬,仍開倉大賑[110]饑民。
辛未,還宮。壬申,進屯馮翊郡,過舊宅,饗告五廟,禮也。初,周齊戰爭之始,周太祖數往同州,侍從達官,隋[111]便各給田宅。景皇帝與隋太祖並家於州治。隋太祖宅在州城東南,西臨大路;景皇帝宅居州城西北,而面濼水。東西相望,二里之間,數十年中,兩宅俱出受命之主,相繼代興,時人所見,開闢已來,未之有也。
乙亥,燉煌公至盩厔,所過諸縣及諸賊界,莫不風馳草靡,裹糧卷甲,唯命是從。遣使啟帝,請期日赴京。帝曰:「屈突東行不可,西歸無路,觀吾成敗,方有所之,不可為虞矣。」乃命隴西公量簡倉上精兵,自新豐道趨長樂離宮。令燉煌公率新附諸軍,自鄠縣道屯長安故城。至,並各聽教。迨上郡睢陰以北,咸遣使歸款。
丙子,大軍西引,歷下邽,過櫟陽,路左所有煬帝行宮、園苑及宮人等,並罷之。教曰:「大業已來,巡幸過度,宿止之處,好依山水。經茲勝地,每起離宮,峻宇雕墙,亟成壯麗。良家子女,充仞其間。怨曠感于幽明[112],縻費極於民產。替否迭進,將何糾逖。馳道所有宮室,悉宜罷之,其宮人等並放還親屬。」
冬十月辛巳,帝至灞上,仍進營,停于大興城春明門之西北,與隴西、燉煌等二公諸軍二十餘萬眾會焉。帝勒諸軍各依壘壁,勿入村居,無為侵暴,若無兵者,恭以俟命。代王與留守衛文昇、陰世卿等,以義兵多而且肅,不令而齊,門防轉嚴,拒守愈固,信使不通,告喻事絕。帝雖每遣使至城下,申以尊隋夾輔之意,愚人俗吏,不達變通,闇于事譏[113],往而無報。如此,向經旬日,諸將相率啟帝曰:「京城不啟,此是隋運其亡。天既亡之,非人能復。違天棄日,勞師費糧;坐守愚夫,恐非長策。請進圍之,以觀其意。」帝曰:「兵纏象魏,矢及黃屋,人其謂我何哉?」諸將對曰:「無成王之主,不得行周公之事。又恐巨猾之徒,知義兵已定關中,來爭形勝,請更思之。」帝乃逡巡,未有報[114]。京兆舊賊帥等並以家近帝城,不預元從,耻無功,乃各率所部兵,分地逼城而上。帝慮其輕脫失利,辛卯,命二公各將所統兵往為之援。京城東面、南面,隴西公主之;西面、北面,燉煌公主之。城中見而失色,更無他計,惟冀屈突及東都救援而已。
甲午,關中羣帥等各請率驍銳登城。二公莫之能止。時帝在春明門外,聞而馳入,舍於羅郭安興坊以鎮之。甲辰,諸軍各競造攻具以臨城,帝又未之許。二公及文武所司等固請曰:「太原以來,所過未嘗經宿,長驅四塞,罕有不克之城。今至京師,不時早定,玩敵致寇,以挫兵鋒,又慮初附之人,私輕太原之兵,無能為也。此機不小,請速部分。」帝曰:「弘[115]弩長戟,吾豈不許用之。所冀內外共知,以安天下。斯志不果,此外任諸公從民所欲。然七廟及代王并宗室支戚,不得有一驚犯。」乃下教:「有違此者,罪及三族。」於是諸軍各于所部營分角,脩攻戰之具。雲梯競聳,樓橦爭高,百道齊來,千里並進。繞京竹木,殲于斯矣。十一日丙辰昧爽,咸自逼城。帝聞而馳往,欲止之而弗及。纔至景風門東面,軍頭雷永吉等已先登而入,守城之人分崩。帝乃遣二公率所統兵,依城外部分,封府庫,收圖籍,禁{左扌右鹵}掠。軍人勿雜,勿相驚恐。太倉之外,他無所于[116]。吏民安堵,一如漢初入關故事。代王先在東宮,乃奉迎居於大興後殿。
是日,帝還,移營舍於長樂宮滻川上。先是,隋主以梟滅作逆,掘其墳壟而洿其室,陰世師、骨儀等,遂以為恒准,乃令京兆郡訪帝之五廟塋域所在,並發掘焉。帝以此憾之,言必流涕。戊午,收陰世師、骨儀、崔毗伽、李仁政等,並命隴西公斬於朱雀街道,以不從義而又愎焉;餘無所問。京邑士女,懽娛道路,華夷觀聽,相顧欣欣。
乃命太常促擇吉日,告高廟,定尊位,立代王之禮。文武將佐等議,請曰:「天厭隋德,曆數在唐。謳歌在路,被于遐邇。兵起晉陽,遠定秦雍,百餘日間,廓清帝宅。神武之速,此謂若飛。非天啟聖,孰能如是?昔漢高入關,不即自王,項羽後至,悔無所及。公雖卑以自牧,須安天下。」僉議請依符讖,上尊號。帝愀然改容曰:「舉兵之始,本為社稷,社稷有主,孤何敢二!劉季不立子嬰,所以屈於項羽。孤今尊奉世嫡,復何憂哉?」壬戌,乃率百僚,備羽儀法物,具法駕,迎代王即位於﹝大興殿,時代王﹞[117]十餘歲[118]矣。大赦天下,改大業十二[119]年為義寧元年。復天下勿出今年租賦,賜民子孫承後者爵一級。是日,仍遙尊後主為太上皇,以少帝在,不言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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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43] 抄本「為」作「偽」,《藕香》本同。
[44] 北京圖書館藏汲古閣本「綠」作「緣」,抄本、《藕香》本并同。
[45] 《藕香》本「鋤耰」作「耰鋤」。
[46] 抄本「雚」作「{上艹下佳}」。《藕香》本、傅校同。
[47] 《藕香》本「虛」作「愚」。
[48] 《藕香》本無「未」字,傅校同。
[49] 《藕香》本于「行」字下有「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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