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也有爱滋病、变态、冷漠、吸毒之类的苦果。如果有人去那里宣言只要敢就获取了天堂的入场券,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除的困惑和苦恼,甚至进而达到人生幸福的至境,这个神经病肯定半个美元也赚不着。
自由是一种风险投资。社会对婚姻问题的开明,提供了改正错误的自由也提供了增加错误的自由。解放者从今往后必须孤立无援地对付自己与相关的困惑和苦恼,一切后果自己承担,没法向礼教赖账。正如有些父母怕孩子摔跤就不让他们踢球,我们为勇敢破禁欢呼。但勇敢就是勇敢,勇敢不是包赚不赔的特别权。一九六八并不是幸运保险单的号码。踢足球就是踢足球,一只足球不算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不值得大吹大擂。穿上球鞋不意味着一定能射门得分,一定成为球星,更不意味着万事如意。
对理论常常不能太认真。
一个现代女子找到了一个她感趣的男人,如果对方婉言拒绝她,这个女子就可能断言对方在压抑自己。你怎么活得这么虚伪呢?你太理智了,我觉得理智是最可恶的东西,是最压抑人和情感的东西。人生能有几时醉?……
这个女子开导完了,出门碰到一……
[续性而上的迷失上一小节]个使她极其恶心的男人,被对方纠缠不休,她就可能说出另外一些理论:你怎么这样不克制自己呢?怎么这样缺乏理智呢?你只能让我恶心,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无耻的人……
这个女子的理智论和反理智论兼备,只是随时根据具情况各派其用,各得其所。你能说她是“理智派”还是“感情派”?同样,如果她心爱的丈夫另有新欢,要抛弃她了,她可能要大谈婚姻的神圣;时隔不久如果她找到了更可心的人,对方是人家的丈夫,她就可能要大谈婚姻的荒谬。你能说她是卫道士还是第三者乱?如此等等。
理论、观念、概念之类,一到实际中总是为利慾所用。尤其在最虚无又最实用的现代,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中间,理论通常只是某种利慾格局的现,标示出理论者在这个格局中的方位和行动态势。一般来说,每一个人在这个利慾格局中都是强者又都是弱者——只是相对于不同的方面而言。因此每一个人都万法皆备于我,都是潜在的理论全息,从原则上说,是可以接受任何理论的,是需要任何理论的。用这一种而不用那一种,基本上取决于利慾的牵引。但这决不妨碍对付格局中的其它方面的时候,或者在整个格局发生变化的时候,人们及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理论面目。比如一个大街上的革新派,完全可能是家里的保守派;一个下级面前的集权派,完全可能是上级面前的民主派。
这种情形难免使人沮丧:你能打起精神来与这些堂而皇之的理论较个真吗?
纵慾论在实际生活那里,通常是求爱术的演习,到时候与自述不幸、请吃请喝、看手相、下跪等等合用,也有点像征服大战时的劝降书。若碰上恶心的纠缠者,他们东张西望决不会说得这么滔滔不绝。他们求爱难而拒爱易,习惯于珍视自己的慾望而漠视他人的慾望, 满脑子都是美事,因此较为偏好纵慾说。就像一些初入商界的毛头小子,只算收入不算支出,怎么算都是赚大钱,不大准备破产时的说辞和安身之。
他们中的一些人通常不喜欢读书这类累人的活,瞟一瞟电视翻翻序跋当然也足够开侃。所以他们的宣言总是丰繁而又混乱,尤其不适宜有些呆气的人来逐字逐句地较真。比如他们好谈弗洛伊德,从他的“里比多”满足原理中来汲取自己偷情的勇气,他们不知道或不愿意知道,正是这一个弗洛伊德强调慾压抑才能产生心理能量的升华,才得以创造科学和艺术,使人类离原始和物质的状态。他们也好谈m.巴特、j德里达以及后现代主义,用“差延”、“解构”、“颠复”等等眼来威慑文明规范,力求回复人的自然原态。他们不知道或不愿意知道,巴特们的文化分析正是从所谓“自然原态”下刀,其理论基点就是揭示“自然原态”的欺骗、虚妄,是一种统治人类太久的神话。一切都是文本,人的一切都免不了文化的侵染。巴特们正是从这一点开始与传统的人本主义和人道主义割席分道,开始了天才的叛逆。用他们来声张“自然原态”或“人之本”,哪儿跟哪儿?
很有些人,从不曾注意弗洛伊德和巴特的差别,不曾注意尼采和萨特的差别,不曾注意孔子和毛泽东的差别,最大的本领只是注意名人和非名人的差别,时髦与不时髦的差别。他们擅长把一切时髦的术语搜罗起来,一古脑儿地用上。就像一个乡下小镇的姑娘闯进大都市之后,把商店里一切好看的化妆品都抹在自己脸上。这也是一种。
pastiche——拼凑,杂拌,瞎搅和,以五颜六的脸作为时标准像。
一直有人尝试办专供妇女看的情杂志,但屡屡失败,顾客寥落。不能说男的身天生丑陋不堪入目,也不能说妇女还缺乏足够的勇气冲破礼教——某些西方女子躶泳躶舞躶行都不怕了还怕一本杂志?这都不是原因,至少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这个现象只是证明:身不太被女看重,没有出版商想象的那种诱惑力。女对男来者不拒,常常是男作家在通俗杂志里自我满足的夸张,是一种对女的训练。
在这一点上,女人与男人很不一样。
有些专家一般地认为,男天生地有多恋倾向,而女天生地有独恋倾向,很多流行小册子都作如是说。多恋使人想到兽类,似乎男人多兽,常常适合“兽发作”之类的描述。独恋使人想到多是“从一而终”的鸟类,似乎女人多鸟,“小鸟依人”之类的形容就顺理成章。这种看法其实并不真实。女来自人类进化的统一过程,不是另走捷径直接从天上飞临地面的鸟人。进入工业社会之后,如果让妻子少一点对丈夫的经济依附,多一点走出家门与更多异交往的机会,等等,她们也能朝秦暮楚地“小蜜”“小情”起来。
女与男的不同,在于她们无论独恋还是多恋,对男人的挑选还是要审慎得多,苛刻得多。大多男人在寻找对象时重在外表的姿,尤其猎过多时最害怕投入感情,对方要死要活卿卿我我的缠绵只会使他们感到多余,琐屑,沉重,累人,吃不消。而大多女人在寻找对象时重在内质,重在心智,能力,气度和品德——尽管不同文化态度的女人们标准不一,有些人可能会追随时风,采用金钱、权势之类的尺度,但她们总是挑选尺度上的较高值,作为对男人的要求,看重内质与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俗话说“男子无丑相”,女多把相貌作为次等的要求,一心要寻求内质优秀的男人来点燃自己的情感。明白此理的男人,在正常情况下的求爱,总是要千方百计表现自己或是勇武,或是高尚,或是学贯中西,或是俏皮话满腹,如此等等,形成精神吸引,才能打动对方的春心。经验每每证明,男子无情亦可慾,较为容易亢奋。而女人一般只有在精神之光的抚照下,在爱意浓厚情绪热烈之时,才能出现交合中的gāo cháo。从这一点来看,男人的活动可以说是“慾主导”型,而女人的活动可以说是“情恋主导”型。
男人重“慾”,嫖娼就不足为怪。女人重“情”,即便找面首也多是情人或准情人——在武则天、叶卡德琳娜一类宫廷“婬妖”的传说中,也总有情意绵绵甚至感天动地的情节,不似红灯区里的交换那么简单。男子的同恋,多半有肉关系。而女子的同恋,多半只有精神的交感。男子的征婚广告,常常会夸示自己的责任感和能力(以存款、学历等等为证),并宣言“酷爱哲学和文学”——他们知道女人需要什么。女子的征婚手段,常常是一张悦目的艳照足矣——她们知道男人需要什么。
这并非说女都是柏拉图,尤其一些风尘女子作为被金……
[续性而上的迷失上一小节]钱或权势毒害的一种特例,这种经济或政治活动可以不在我们讨论范围之内。“主导”也当然不是全部。女子的慾也能强旺(多在青年以后),不过那种慾往往是对情恋的确证和庆祝,是情恋的一种物化仪式。在另一方面,男子也不乏情恋(多在中年以前),不过那种情恋往往是慾的铺垫和余韵,是慾的某种精神留影。丰繁复杂的文化积存,当然会改写很多人的本,造成很多异变。一部两互相渗透互相塑造的长长历史中,男女都很可能会演变为对方的作品。两的冲突有时发生在两之间,有时也可以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男文化一直力图把女塑造得感官化、媚女化。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三围定要合格,穿戴不可马虎,要秀可餐妩媚动人甚至有些婬荡——众多电影、小说、广告、妇女商品都在作这种诱导。于是很多女子本不愿意妖媚的,是为了男人才学习妖媚的,搔首弄肢卖弄风情,不免显得有些装模作样。女文化则一直力图把男塑得道德化、英雄化。坐怀不乱真君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德才兼备建功立业而且不弃糟糠——众多电影、小说、广告、男商品都在作这种诱导。于是很多男子本不愿意当英雄的,是为了女人才争做英雄的,他们作深沉态作悲壮态作豪爽态的时候,不免也有些显得装模作样。
装模作样,证明了这种形象的后天和人为。只是习惯可成自然,经验可变本能,时间长了,有些人也就真成了英雄或媚女,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些意思。
道德是弱者用来制约强者的工具。女相对于男的弱状态,决定了道德的女别。在以前,承担道德使命的文化人多少都有一点女化的文弱,艺术和美都有女神的别名。曹雪芹写《红楼梦》,认为女人是,男人是污浊的泥。川端康成坚决认为只有三种人才有美:少女,孩子以及垂死的男人——后两者意指男人只有在无状态下才可能美好。与其说他们代表了东方男权社会的文化反省,勿宁说他们现了当时弱者的道德战略,在文学中获得了战果。
工业和民主提供了女在经济、政治、教育等方面的自主地位,就连在军事这种女从来最难涉足的禁区,女也开始让人刮目相看——海湾战争后一次次模拟电子对抗战中,心寻手巧的女队也多次战胜男队。这正是女进一步要求自尊的资本,进一步争取爱自主爱自由的前提。奇怪的是,她们的呼声一开始就被男借用和改造,最后几乎完全湮灭。旧道德的解除,似乎仅仅只是让女更加慾化,更加玩物化,更加要为迎合男而费尽心机。假假臀是为了给男人看的;耍小子或故意痛恨算术公式以及认错外交部长,是为了成为男人“可爱的小东西”和“小傻瓜”;商业广告教导女人如何更有女人味:“让你具有贵妃风采”,“摇动男人心旌的魔”,“有它在手所向敌”,如此等等。女要按流行歌词的指导学会忍受孤寂,接受粗暴,被抛弃后也无悔无怨。“我明明知道你在骗我,也让我享受这短暂的一刻……”有一首歌就是这样为女人编出来的。
相反,英雄主义正在这个时代褪,忠诚和真理成了过时的笑料,山盟海誓天长地久只不过是电视剧里假惺惺的演出,与卧室里的结局根本不一样。女人除了诅咒几句“男子汉死绝了”之外,对此毫无办法。有些女权主义者不得不愤愤地指责,工业只是使这个社会更加男权中心了,金钱和权利仍然掌握在男人手里,男话语君临一切,女心理仍然于匿名状态,很难进入传媒。就像这个社会穷人是多数,但人们能听到多少穷人的声音?
对这些现象作出价值裁判,不是本文的目的。本文要指出的只是:所谓解放非但没有缓释的危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使危机更加深重,或者说是使本就深重的危机暴露得更加充分了。女人在寻找英雄,即便唾弃“良家妇女”的身分,也未尝不暗想有朝一日扮演“红粉知己”,但越来越多的物质化男人,充当英雄已力不从心,不免令人失望,最易招致“负心”、“禽兽”之类的指责。男人在寻找媚女,但越来越多被文明史哺育出来的精神化女人,不愿接受简单的泄慾,高学历女子更易有视媚为俗的心理逆反,也难免令人烦恼,总是受到“冷感”、“寡慾”之类的埋怨。影视剧里越来越多爱呵恋呵的时候,现实生活中的两反倒越来越难以协调,越来越难以满足异的期待。
女的情恋解放在电视剧里,男的慾解放在上。两种解放的目标错位,交往几天或几周之后,就发现我们全都互相扑空。
m.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表达了一种情慾分离观。男主人公与数不胜数的女人及时行乐,但并不妨碍他对女主人公有着忠实的(只是需要对忠实重新定义)爱情。对于前者,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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