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她忙什么?她散了传单之后便回去了。回去之后便躺着。躺在床上张着眼睛。她不能睡。那种斗争,空前的那种斗争,在她的心里和脑里,同时发动着,急烈的交绥和肉搏。她被这斗争刺激得非常之深。她的好几年以来的思想根据,如同发生了地震一样的在那里动摇着。无疑的,她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她不是为着好玩。也不是有什么虚荣心。确确实实,只因为听到了一些宣传,用自己简单的幻想就把它当做革命的最好理论,当做改革我们社会的指南针,当做人类生活向上而达到和平世界的福音。所以她崇拜那些有伟大思想的人物,如巴枯宁,克鲁泡特金。她抱着满怀的热情,而且抱着满心的希望,勇敢的加入了中国的无政府党。她以为从此是走到另一个境地,另一个新的不同的环境,走到她的有意义的生活的世界。她以为她是负担着改造社会的使命,她的责任的重大和她的工作的忙迫。她以为同志们可以指导她,勉励她,使她和他们共同地来努力这一革命的工作。她和他们,要紧紧的互相联系着,铲除人类中的强暴者,把弱小者扶植起来。她和他们,如同勤苦耐劳的开垦者一样,要把荒凉的人间变为丰富收获的田园,使全人类都欢乐地,手携着手,生活在这样的田园里而歌唱和平,爱,幸福。她不但是信仰着,而且是努力于工作的。然而她失望了,主要还是因为这里面许多理论还是唯心的,理想虽然完美,但对现实的问题很少解决,常常能使一般幼稚而热情的青年感到安慰的喜悦。相反,它不会使急进的沉静的与实际有了联系,的确想解决中国革命问题的青年感到满足。这个理想到了中国,许多中国的青年也信仰它,知识青年时时都在想接受一些进步思想,因此什么样的思想都会得到欢迎。可是这批青年大都是高谈阔论,不务实际的人,他们把那个圆额大胡子的像片钉在房间里,但他们也没有很好的去了解那个人物。把伟大而艰难的革命事业,看成一篇传奇,一幕浪漫派的喜剧。他们喜欢幻想,又拿幻想来陶醉自己。白华就是其中的一个。但是,她现在觉醒起来了。她不是一个把那种迷醉当做娱乐的人。她是要改革这个社会的。她不能够永远游荡在幻想里。自从五卅惨案的许多事实所给她的教训,使她不能不对于她所信仰的,所拥护的,那些空想发生了疑惑。并且,她以为她的同志们也有她自己同样的缺点。所以在昨夜,她思索着,苦恼着,她仿佛被无数的蛇围绕着一样,紧紧的被许多冲突的思想围困着,重复又重复地,解决着这些疑问。尤其使她思索不止的是俄国的革命胜利。究竟是那一种革命理论,它能够把老中国变成新中国?……这种种,象烈火一样的在她的头脑里燃烧起来。这使她苦恼极了。至于整个的夜消沉去,太阳出来了,那种火焰还堆积在她的头脑里。自然,她是需要解决的。她必须找一条路,放弃一条路。因此她又来看刘希坚,想从他这里得到帮助,她要求他把重要的共产主义的书籍介绍给她。她要认真的来读点书。
后来她拿了一些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和别的小册子,十分高兴的走了回去。
“希望你好好地读它……”刘希坚送她出来时说。
她笑着,坦然的笑着,显然她是喜悦的接受了他的友谊。
他们紧紧的握了一下手,好久才分开。
刘希坚很满足地,微笑地走进去。
他又开始他的第二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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