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烟云 - 第十七章 听命运木兰订婚 逃圈套银屏出走

作者: 林语堂6,334】字 目 录

是微笑说:“事情要是定了,就算定了吧。”莫愁自然感到失望,也就没再说什么。现在夜里半明半暗的光亮之中,木兰看见莫愁在那边床上安然沉睡,觉得她真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

在随后几天里,她极力抑制自己,不要想立夫,勉强只想现在新的情势,只想曾家。在曾家,除去曾先生之外,她谁也不必怕。因为是最小一房的儿媳婦,她的担子也轻。并且还有素云,是将来的妯娌,不知将来和这位妯娌之间处成什么情形,妯娌相处总是麻烦的。

正式订婚之前,木兰和荪亚的生辰八字儿总要交换。傅先生又来到北京。木兰的母親请教他这位业余的星象家的意见,他说木兰是金命,荪亚是水命,金入于水则金光闪灼。这一门子親事主吉。他又引用两句诗说:

石蕴玉而山明

水藏珠而川美

他说这话的时候儿,谁都听见了,连木兰也在座,于是大家向木兰致贺。

人有五种命型,就用金、木、水、火、土来代表。男女婚配,就是这种命型配合的学问。命型若配得好,可以彼此相辅,彼此相成。有的两种命型,即使不是两者相克,渐渐也趋于两者相伤。男女近親,再加同样命型结婚,是应当禁止的。因为如此结婚,男女双方原有的特点只能加强,也可以说,只能增大。这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使一个懒惰的(水命的)女子和一个也是水命的男子结婚,只是有损无益。使一个暴躁脾气的(火)丈夫娶一个也是火命的妻子,两个人都得活活烧死。一个人皮肤细,五官清秀,聪明伶俐,就是金命。骨骼骨节突出而瘦削的人,是木命。多肉,懒惰,多黏液而迟钝的人,是水命。性急暴躁,眼睛乱转,轻浮不稳,前额上斜的人,是火命。沉稳安静,皮肉上线条圈厚丰满的,是土命。每一种里又再分几种,有好的,有坏的,就犹如木头,也有条纹细密的,也有条纹疏松的,有光滑的,也有多节的。比如,金克木;可是一个骨节外露,肌肉条纹横生,脸盘子宽,手指关节挺硬巨大的木命,就会把软嫩的金命弄得迟钝,失去锐利,变得单纯。所以一个蛮横粗野的丈夫,就会使性格敏感,五官秀嫩的妻子,吃尽了苦头儿。

姚太太把傅先生的话想了想,后来她看见傅先生旁边儿没有别人,她又问傅先生:“莫愁是什么命呢?”

傅先生说:“莫愁是土命。沉稳,安静,圆通,富足。这些特点都很可贵,有福气。她的像是福相。娶了她的男人有福气。但是对荪亚就不相配。土若与水混和起来,结果只是软稀泥,这种婚配没有什么大好处。”

姚太太说:“我意思不是这个。”

傅先生问:“那么您是什么意思呢?”

姚太太在他耳朵旁边儿小声说了几句话。傅先生笑起来,眼睛闪亮。姚太太等他说话,等了半分钟。

傅先生说:“好极了!好极了!”

姚太太说:“告诉我呀。不要老说:‘好极了!’”

傅先生低声说:“立夫是木命,是木里的上品,土养木,木就滋长繁荣。他简直是红硬木,您是把他破不开的。但是他需要以柔来克。他跟莫愁的土相配,比和木兰的金相配还要好。但是他若配一个轻浮急躁的妻子,那就把他烧掉了。”

木兰姐妹谁也不知道傅先生和她们母親之间的这段话,可是姚太太在晚上把傅先生说的话告诉了她丈夫。姚先生说:

“当然一个立夫是值得三个荪亚,十个体仁。”

姚太太说:“你说咱们体仁怎么样?”

“他是像木质既松软,树干又朽烂的一棵树。树的中心已经烂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做柴烧也不是好柴。”姚太太说:“我不相信咱们的儿子比别人坏。你听他说话,他好明白,而且心地也善。”

他父親说:“那当然。你要用力敲一个空树干,发出的声音也好听。”

于是母親心里有一幅火的图,那火就是银屏,那火正在焚烧那干燥而且燃烧得很快的柴,那柴就是体仁。她告诉丈夫他哥哥已经给杭州银屏的伯母去了封信,信上说她若写一封像银屏所坚持要的那封信,就付给她五十两银子。只是没有告诉丈夫,那封真信来到之前,她叫舅爷伪造了一封信,以便趁着体仁没由香港回到北京的时候儿,赶紧把银屏嫁出去。在木兰和莫愁到天津去上学的前几天,银屏突然失踪了。在前一天的早晨,冯舅爷把他们所需要的那样一封信给银屏看,说是她伯母寄来的,信上说她伯母托姚先生在北京给银屏找个好婆家嫁出去。现在银屏知道太太要赶快把她嫁出去的原因,她必须拖延时间才行。她已经找人替她给体仁写去了一封信,但是没办法接到回信。她的信可能在家里给没收了,她没有心腹知己可以拜托。

舅爷一给她看那封信,说是她伯母寄来的,她哑口无言。她心中一盘算信来往的日子,不相信一封信从杭州会来得那么快。可是那封信既然在,上面写信人的签字又不能说是假的,因为她伯母不会写字,不会签自己的名字,她说要一封伯母的信,现在人家有信给她看了。

所以在晚上,大家都上床安歇之后,她趁着黑夜,溜进菜园子里,由后门儿走了。她带着体仁的狗,自己的一包袱衣裳,两个体仁以前送给她的玉镯子。体仁曾经告诉过她,那两只玉镯子有一只值三、四百大洋。到吃早饭的时候儿,锦儿禀报银屏没在她的屋里,床上也不像睡过觉的。到了十点钟,才发现狗的脚印儿是由菜园子走到后门儿的,后门敞着没关。

银屏在北京已经住了几年,大概认识方向,也知道北京几个地区。她雇了一辆洋车,往西南奔顺治门走去,因为那儿离姚家远,大概安全可靠。又因为那个地方儿人多,她住在那儿不太显眼。她在南城附近找了一个小店过夜。那条狗很麻烦,她担心会因为狗而使她露了踪迹。早晨,她喂了狗一点儿肉,把狗拴在她屋里的铁床柱子上,到珠宝店去卖一只玉镯子。她穿得很讲究,那家珠宝店给她一百块钱,这很出乎她的预料。因为知道那只镯子的真价钱,又走了一家,她开口要两百块钱,卖了出去。有那一笔钱在手里,足够半年的过活。她知道要小心财物,同时她还有另一只镯子呢。所以她不做事等体仁一年,是可以的。她心里立誓要报仇。她起誓在体仁回来之后,要用尽一切方法,让体仁不去他母親那里。她是个女人,知道体仁的弱点。

她假装是从上海来的,开始出去租房子。大杂院儿里房子,都是分间出租的。也有时候儿几家人共同住一个院子,但是银屏避免住那种院子,因为那样儿,生人太容易看见。最后在个偏僻的胡同里找到了一个院子,一对夫婦住,没有孩子。房东是个江苏的生意人,运气不佳,盛时已过,妻子以前是个「妓」女。他们有一间东房,很大,愿意出租。家具破旧,只是一个木床,一个洗脸盆架子,一个普通桌子,原来是打麻将用的,桌子上有一个脸盆,一把茶壶,几个茶碗。房租每月是四块钱,银屏还价之后落到三块一毛五。那个女人发现银屏说上海话,对她很热情,很欢迎她。房东姓华,华太太还年轻,当年一定是个大美人,现在则是一嘴的黑牙,银屏看见他们床上摆着大烟抢。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花了六百块钱从老鸨子手里买了她,带着一千块钱从南方和这个青楼艳「妓」私奔,逃到北方来的。那个男人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在北京的西四牌楼开了一个水果店。过去那几年,这个做妻子的有时到讲究点儿的茶馆去卖唱,赚点儿钱贴补家用。但因为有抽大烟的嗜好,就觉得寅吃卯粮,度日维艰了。现在那个女人已经不再卖唱。房子并不整齐,不过他们还勉强雇着一个老媽子,给他们做饭洗衣裳。

这间房子租定之后,银屏回到客栈,付了店钱,领着狗来到这新租的房子里,她向华太太说,她丈夫往南方去了,最近不会回来。那个女人没再多问。

不久之后,银屏发现白天房东丈夫出去之后,有男客人来访那位房东太太。到底是来抽烟,还是做别的,她也不敢问。有一次,日头落的时候儿,丈夫自外面回来,老媽子说家里有“客人”,丈夫没进屋,又走出去了。

过了几天,华太太问为什么狗老是拴在屋里。这时候儿,银屏已经知道女房东的身世,就把自己的情形告诉了她。由于她们同病相怜,那个女人很同情她。因为银屏觉得把自己的情形告诉了那个女人之后,有许多方便,那个女人也把她自己现在度何生涯叫银屏猜一猜,这样对她自己也有方便。她叫银屏和她躺在她的床上抽一口大烟,但是银屏谢绝了。有一次两个人正在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走进屋来。银屏起身要走,那个女人叫她停一会儿。

银屏渐渐学会了女人的媚术,更重要的,是女人的人生哲学。那个女人一天向银屏说:“人生没有公理。你看我,童年就被父母卖了。在生活里能争取到什么,就拼命争取。一旦得到了男人,就不要把他放松。你们太太没良心,养活你也不过费她一碗饭。就正像你说的,一条狗养了十年,也不忍心把它打走的。你听我的,你们少爷回来之后,抓住他。我懂得男人,我也知道怎么抓得住男人。”

银屏说:“你若能替我保秘密,他回来后会酬谢你的。”

一天,银屏被那个女人说服,决定学抽大烟。那个女跟她说,那个小灯光是多么迷人,那柔软的灯光和烟立刻使一个屋子看来那么親切,使人觉得那么舒服轻松。她又解释女人斜倚在烟榻上跟一个男人说话,或是给男人烧烟的时候儿,这时小灯的光照在女人的脸上,那女人是多么妩媚迷人。但是银屏抽大烟只是学一学风雅,非常慎重,决不养成烟瘾。

实际上,银屏后来知道,华太太颇有才艺,人生得俏丽动人,长于辞令。在华太太帮助之下,银屏给体仁寄了一封长信,详叙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了她现在的下落,以及姚太太怎么食言背信,姚太太怎么骂她,又说自己现在言而有信,守身如玉,静等他平安归来。

银屏从姚家失踪之后,别的丫鬟都说毫不知情。罗东奉命去看她儿媳婦青霞是否知道此事,青霞立刻来到姚家,说她也觉得意外。姚太太跟她哥哥商量,冯舅爷觉得事情发生得古怪。不过就银屏她伯母那方面说,并没有什么重要。姚太太那注重实际情形的头脑看来,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把银屏打发走,也就高兴了。因为银屏是自己逃走的,所以姚府就没有多大责任。姚太太只是说傻丫头不知道感激主人的好意,还不是自己找苦吃?她说:“奴才毕竟是奴才。”姚先生则不认为事情就此了事。大家心里都纳闷儿,银屏怎么过活呢?大家另外感到意外的,是银屏并没有偷走姚府上的古玩,其实偷是很容易的。因此大家倒都很看得起她。她们想她带着那条狗,早晚非因为那条狗被人找到不可。但是姚府并不认真费事去找她。木兰则认为银屏把体仁的狗带着走,这倒是真性情人的不俗之处。这里似乎有一种忠贞之至情在。

在这一切混乱之外,又加上了木兰和荪亚的订婚礼,又把订婚礼品分送親友,这就算是订婚的通知。立夫的母親当然也收到一份。母子二人一齐来向姚太太道谢,并来探访,依礼应当如此。同时在木兰姐妹俩出去上学以前,也来看看她们俩。

等下人禀报立夫母子探望,木兰这时才又想到自己是多么喜爱立夫。立夫母子和姚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就去向木兰道喜。

立夫在母親道喜之后,也向木兰说:“兰妹,大喜。”说着微微一笑。

木兰也微笑说:“谢谢,立夫哥。”不过她的微笑好勉强,几乎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木兰的眼睛向立夫可以说是正目而视,她说“立夫哥”的时候儿,声音有点儿颤抖。木兰这很大胆的注视,立夫觉得是一支飞来的无形的箭,分明有言外之意,是温柔诚挚的情意。从来没有一个美女向他微笑得那么真情流露。

在立夫的面前,木兰变得那么活泼,那么不可以言喻的快乐。

爱情的酒又再度使她摆脱了礼俗传统的约束。她显得愉快,殷勤,比起平常来,真是谈笑风生。

那个时代受过传统的良好教养的的小姐,决不承认自己对男人有情爱之私,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说自己,因为说爱男人就算是人品上的污点。可是立夫走了之后,木兰特别觉得另一个快乐的半天又已过去,心里又渴望这样的时光,再能跟踪而至才好。

她到天津去上学了,但是心情却摇摆不定。在隂雨多云的日子,心里便似乎像犯罪似的想到立夫,在天清气朗阳光普照的日子,就又很正常的想到荪亚。她想把在香山体仁给他们照的相片带到学校去,因为里面有立夫,也有她,她的手半举,脸上浮着一阵苦笑。她想带去,又不敢带去。

体仁在香港接到了银屏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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