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国二十一年秋天,立夫的古文字学著作出版了,那是在淞沪抗战后不久。一如事前所预料,这本书一般读者很少注意。写作时间二年有余,修改和排印需时约一年。陈三辞去了军队上的职务,回来抄写这部稿本。他放下了枪,再拿起笔来,练习了一个月,才又恢复了他那笔工整的楷字体。
那本著作完成之后,立夫和莫愁到杭州度假,自然是大功告成,大大庆祝一番。阿非和宝芬也南下来访,拜谒老父,邀请父親北上和他们同住。宝芬告诉了阿瑄的新娘惨死的情形。她是产后死的。曼娘就得又抚养一个婴儿,就和她当初抚养阿瑄一样。宝芬也告诉他们曼娘和珊瑚两个寡婦之间感情越来越好。两人都已年岁渐长,都有一个青年做儿子。珊瑚抚养的博雅,已然大学毕业,和阿瑄相交日深。曼娘正打算叫阿瑄离开海关,因为她听了阿瑄告诉她私枭走私鸦片烟的凶险故事,她很害怕。万一阿瑄出了什么差错儿,她就要一个人独力抚养孙儿,她觉得自己年岁太大,怕不能胜任了。她希望阿瑄早日续弦,那样又有个儿媳婦可以依靠。宝芬没再生儿子,莫愁没有生女儿,两家说把最小的孩子交换,不过迄未有何行动。
陈三和他太太也来到杭州。他听说阿瑄在海关的工作,他说他愿意参加海关的缉私队,以便完全脱离政治关系,而且因为他武器熟练,枪法好。阿非和禁烟局有关系,说他可以帮陈三谋个位置,曼娘也愿陈三和阿瑄离得近一点儿。所以阿非,宝芬,和姚老先生回北平时,陈三和环儿也都随同北返,陈三就进入海关工作。
此后几年,木兰的生活可以算平安无事。夫婦二人安居过日子,家庭生活尚称满意。从丽华那件事情上,夫婦都获得了教训。荪亚对妻子说他那次也许是糊涂,但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他也知道会出事情的。他说他自己既非圣贤,当时也的确生活上需要一点刺激,需要有点儿变化。他说,事实上,他也只是好奇,就犹如每天的饮食上有点变化一样。木兰充分了解。于是不让婚姻生活日日如常毫无变化,不以事事固定规律为满足,在饮食,住房,生活的乐事上,她不断创造新奇,以成熟的精细优美,不断给丈夫新奇之感。她用酒泡枣,用蜜枣和火腿调制食品,用新法做酱油味道很厚的碎鳗鱼,做八宝饭,做焖雞榨菜蒸笋,甲鱼汤烧鹅掌,鲍鱼煮后切片做冷食,还有蜜饯熏鱼,醉蟹,醉蛤蜊。她发明新的盛菜和吃东西的方法,实验用本地出产的器皿,用杭州的竹篮子。她想起了北平一家著名馆子的蒙古烤羊肉的方法,她在一个粗盆里点上炭火,上面扣上凸面的钢丝网子,预备好泡了酱油的极薄的牛肉片儿和鱼肉片儿,把炭盆端到庭院之中,在网子上烤肉,每人用粗糙的木头筷子,自烤自吃,她坚持一定要站着吃。她又仿照南方的风俗做“叫化雞”,把一个整雞拿出去野餐,雞的内脏当然先拿掉,羽毛则不拔掉。她用泥在雞上涂满一层,在火上烤,和烤白薯一样。二三十分钟之后,当然以火的强弱和雞的大小来决定,然后拿出来,羽毛会和泥片一齐掉下来,里面便是热气腾腾的雞。鲜而嫩,汁液毫无损失。他们自己用手把雞翅膀,雞腿,雞胸撕开,蘸着酱油吃,觉得这种“叫化雞”味道之美,为生平吃过的别种的雞所不及。她说烹饪最简单的方法是最好的烹饪方法,自然的方法胜似烹饪的技术。上等厨师如上等教育家。上等厨师在能使雞味发挥出来,并使之发挥得最充分。上等的教育家使一个青年内在的潜能发挥出来。雞本身味道之美,如果誘发过甚,填充东西过多,过于压榨,加香料过多,反而倒破坏了原来的风味之美。她说得很对,主要的是“一热当三鲜”,刚一做好就吃,不然的话,食物从烹调器皿中拿出来之后,烹制作用所引起的变化仍在进行,余热还停留在食物里,肉,鱼,或竹笋的肌理组织就会改变,所以烹制恰到好处的食物也就变老了。
所有这些小事情荪亚已经满意,对立夫则犹有未足。姚氏姐妹之不同十分明显。莫愁所希求于生活者少,于是嫁予一个自己崇拜的男人,而在崇拜与照顾丈夫儿女时,便获得了人生的幸福。木兰天性是追求理想,因为她已届中年,能把她个人生活中之所有,充分发挥之,利用之,使自己之生活达到最美的境界。在这方面,有更多可感受的艺术和精美。虽然烹饪是最明显具体的,但是这种快乐,只是她幸福追求的一方面而已。在这方面,是自然必须以感官的感受为基础。她是自幻想中觉醒,也是迁就现实迫不得已。所以自从曹丽华那件事之后,她不再去做好多家事,她又对衣裳的式样多予留意。她的发型也常加改变,就和刚结婚那几年一样,有时穿长褲,有时穿裙子,有时穿旗袍儿,要看心情和季节而定。在夏天,比如说,她就不穿旗袍儿,改穿类似睡衣的宽大衣裳。春夏秋冬之不一样,对她而言,并不只是温度的改变。她的盆花儿也随着季节改变,她的心情,她阅读的书,每天做的事,生活的乐趣,无不随着季节而改变,栽植盆花,近来荪亚也和她有了共同的癖好。
立夫的书在那项专题上,成了最好的著作,也是内容最丰富的著作。专家虽不能立即接受他在若干方面的解释,却都承认他立论的精辟,承认了他的学问。因为语言学和经典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很为人所尊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