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画论类编 - 第2部分

作者:【暂缺】 【58,743】字 目 录

起章侯而问之。

王觉斯论画云:“画寂寂无余情,如倪云林一流,虽略有淡致,不免尩羸病夫,奄奄气息,即谓之轻秀,薄弱甚矣。大家弗然,以境界奇创,然后生以气韵,乃为胜可夺造化。”予谓山水中不可少倪迂一格,不得谓舍迂外别无秀逸之品也。孟津笔墨酣暢,故持论如此。

宋漫堂云:“近世画家,专肖南宗。而置华原、营邱、洪谷、河阳诸大家,是特乐其秀润,惮其雄奇,予未敢以为定论也。不思史中迁、固,文中韩、柳,诗中甫、愈,近日之空同、大复,不皆北宗乎?”牧仲善画,精鉴别,其特论如此,真得饮水思源之义,足振聋点瞆,余深服之。然吾恐今之渴笔俭黑,强作解人,而自鸣得意者,皆掩耳而急走矣。

凡画之沉雄萧散,皆可临摹,唯一冷字,则不可临摹。而今人竟以倪高士一邱一壑当之,不知青绿泥金,何尝不可作冷字观哉?但看其人之胸次何如耳。

画以熟中带生,乱中见整为胜。若一味圆稳工细,反无兴致。此二语,古人言之详矣。人自不用心体帖耳。

评文而至荒率生拙,其文不足观矣,惟作画则不然。正求其荒率生拙四字,恐不易得。

王石师作画,善于用拙,华秋岳长于用巧。同时两家而用笔迥异。余谓山水当拙胜于巧,花卉当巧胜于拙。故张瓜田论秋岳山水,过于求脱,反有失处。

学画须辨似是而非者,如甜赖之于恬静也,尖巧之于冷隽也,刻画之于精细也,枯窘之于苍秀也,滞钝之于质朴也,怪诞之于神奇也,臃肿之于滂沛也,薄弱之于简淡也。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学者其可忽诸。

古人不可复作矣,见古人之笔墨,如对古人也。用笔若何?用墨若何?设色若何?直陈于卷轴,而一无所隐。世之朝夕讨论者,又不一其人。然犹熟视无亲,觑面千里,噫一艺之微,已觉授受之难也。

画山水难言之矣。树石苔草,在此处则为仙笔,在彼处即成败笔者,其理不堪为不知者道也。南田翁谓天下事不可使人疑,惟画理当使人疑,又当使人疑而得之。知言哉。

善将者步伍肃穆,剑戟森严,屹然不动。及两军对垒,阵号长蛇,声东击西,首尾相应。此兵家之妙于布势也。画家亦莫妙于布势。发端混囵,逐渐破碎,收拾破碎,复还混囵。流灏气,粉虚空,无一笔苟下。

邱壑不必过于求险,险则气体不能高雅。此嫩瓒之所以独绝今古也。

画山水之于蹊迳,未务耳。笔墨板滞,虽倪、黄章法,犹然俗品。然亦不可舍蹊迳而言笔墨也。布置失宜,开合无法,即笔有秀韵、墨具五色,亦复无益。盖画之有蹊迳,如书之有结构,文之有柱意也。学者其可忽乎哉?

散笔之法,有元始创,宋以前无此说也。唐、宋人作画,必先立粉本,惨淡经营,定其位置,然后落墨。若元人随钩随皴,初无定向,有不足处,再以焦墨破之。亦不拘定轮廓,所谓散也。顾学宋必失之匠,而学元者又失之野。如以唐之韵行宋之板,以宋之格行元之散,则大成矣。何今人之不如古人哉?

名手作画,固人所乐为临摹者也,然只学其大意耳。今人于邱壑位置,不爽尺寸,而于笔墨之精微,反置之度外。甚者并其题句而亦录之,此等临画,正如王处仲在石家如厕,居然换新衣走出光景,特不免为二婢背议耳。

论进境,临画决不如看画。遇古人名迹,不必留心位置,但当探讨笔墨,嘘吸其神韵,以广我之见解,所谓食古而化也。若临摹必求形似,虽神似终不离乎形似。此初学之功,非入门以后之学也。故王司农云:“山水奇者,不在邱壑,而在气韵间。”今人但于邱壑求之远矣。

作画无论山水、人物、花鸟,大都工细较率笔为难,何也?率草易见生趣,工细易近板俗也。李将军金碧楼台,黄要叔双钩重染,皆非数十年苦心孤诣,不能臻此神妙。写意点簇者,无作欺人语,甘苦当自知之。

或谓工细可以学力,写意必赖天资,乃更不然。杜拾遗诗中之圣,法律森严,李供奉诗中之仙,出口成章。皆冰雪聪明,读破万卷书过来,特面目不同耳,岂得以优劣论哉!

画至神妙,不可以学习求也,而又离学习不得。惟胸无尘滓,举头天外,庶几近之。夫玉,物之至坚也,而宋人能镂以为叶。风,物之至微也,而纪昌能贯其心。薪,炊餐所需也,而荀勗能知其劳。[(狂-王)+員],诡顽之兽也,而弋人能导其舞。此皆运于心手,不离人事。董、巨、倪、黄诸公,若有意,若无意,寥寥天壤,俯仰古今,墨苑中赖有此数人耳。

学画杂论

清蒋和撰

立意

未落笔时先须立意,一幅之中有气、有笔、有景,种种具于胸中,到笔着纸时,直追出心中之画,理法相生,气机流畅,自不与凡俗等。

章法

山峰有高下,山脉有勾连,树木有参差,水口有远近,及屋宇、楼观布置各得其所,即是好章法。尝论《玉版十三行》章法之妙,其行间空白处,俱觉有味,可以意会不可言传,与画参合亦如此。大抵实处之妙皆因虚处而生,故十分之三天地位置得宜,十分之七在云烟锁断。

章法未到而笔法到者,如升堂而未入室。笔法未到而章法到者,画必脱稿于古人。

笔法论一笔两笔言其始,章法论全篇巨幅论其终。笔法须细玩,章法一理而知。笔法在纯熟,章法在布置。

剪裁

游观山水见造化真景可以入画,布置落笔,必须有剪裁,得远近回环映带之致。如江文通《登香炉峰》诗:“日落长沙渚,层阴万里生。”长沙去庐山二千余里,香炉峰何缘见之?孟浩然《下赣石》诗:“暝帆何处泊?遥指落星湾。”落星在南康府去赣亦千余里。《渔洋诗话》:“古人诗只取兴会超妙,不似后日章句但取里数。”今论画须剪裁,略似斯意。

看画亦须得剪裁法:即刘道醇所谓“无墨求染,平画求长”是也。

收放

字有收放,画亦有收放。当收不收,境界填塞,当放不放,境不舒展。

意到理到

画者理也,意也,梅道人诗:“诗中传画意。”得其意而已足,才着相便俗气。吴融诗:“良工善得丹青理。”

分别土石

诸名家画法不同,山石形势皴法各具,而土坡远山,其用笔墨则一也。不明此理,以土坡亦作皴法,必至土石不分,其误已不自今人始。

用稿

学画先须临摹树石,勾勒山石轮廓,俱须得势。用笔简老既能得势,须得相生之道,必以熟为主。先将大幅按图勾摹,熟后便能离古法而自出新意。若勾勒未熟,漫出新裁,必有牵强处。学习须从规矩入,神化亦从规矩出,离规矩便无理无法矣。初时不可立论高远,以形似为可薄,取古画笔墨之苍劲简老者学之,须数年之功可到,从此精进,超乎象外,庶几得之。

日影

《尔雅》:“山西曰夕阳,山东曰朝阳,朝阳旦见日出,夕阳暮见日入。”如画暮景当面有山,从山旁平远窥后日落,则正面之山便不得有返照,只于近处边旁烘染一角耳。朝阳景意亦如之,故画朝阳夕阳景,必先位置画日处。

浓墨烘云,间亦有之,浓处少,淡处多,浓处数点,淡墨渐渍。董思翁有此画法。

画石以棱角见锋芒,以皴擦分平侧,以笔力取骨气。

取胜

每作画一幅,必得有取胜之道。或以笔胜,或以墨胜,或以色胜,或以景胜,得一已可见长,兼备尤为神手。

树石虚实

树石布置须疏密相间,虚实相生,乃得画理。

近处树石填塞用屋宇提空,远处山崖填塞,用烟云提空。是一样法。

树石排挤以屋宇间之,屋后再作树石,层次更深。知树之填塞间以屋宇,须知屋宇亦是实处,层崖累积以烟云锁之,须知烟云之里亦是实处

名目

前人画长卷巨册,其篇幅章法不特有所摹仿,意境各殊,即用一家笔法,其中有岩、有岫,有穴、有洞,有泉、有溪,有江、有濑,自然邱壑生新,变化得趣。若不分名目,徒以树石积累,敷衍成章,又何游观之足尚乎?

水村图

山水篇幅以山为主,山是实,水是虚。画水村图,水是实而坡岸是虚。写坡岸平浅远淡,正见水之阔大。凡画水村图之坡岸,当比之烘云托月。

画不可用意者

深山穷谷之中,人迹罕到。其古柏寒松,崩崖怪石,如人之立者、坐者、卧者,如马者、如牛者、如龙者、如蛇者,形有所似,不一而足,不特因旅客久行山谷心有所疑而生,亦山川之气、日月之华积年累月,变幻莫测,有由然也。此景最难入画,须如宋恪不假思索,随意泼墨,因墨之点染成画,庶几得之。若有意便恶俗。

林木窠石

山水有气势,林木有机趣。山水章法在冈脊高下左右得宜。林木章法只在平处穿插。林木窠石与山水别派。林木取高下偃仰错综之致,略画平远或远坡取映带收缩耳。

其用笔或苍古,或秀劲,当与书法相参。思翁论士人作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此语尤宜于写林木也。庸史于山水尚可依样描摹,画林石则骨髓暴露矣。

名家写山水者,俱善作林木窠石,如黄之萧散,米之点缀,李之渊微,皆于山水之外别具风规,其笔墨无不合山水之意趣。名家之写山水,各具真形,如元晖仿南徐山,子久海虞山,难以枚举。其林石亦即其目之所遇为之。《蒋氏游艺秘录》

画耕偶录论画

清邵梅臣撰

画道本闲家具耳,当有意无意,求天趣于笔墨之外,能与古人合,亦能与古人离。斯能食古而不为古哽者。

笔墨间神与趣会,书画妙境也。古人作画,用笔润而用墨乾,粗、细、浓、淡各有妙诀。余能领会,而笔墨神趣,终不能得古人万分之一。

画笔宁拙毋巧,作写意画,尤不可以南北宗派横于胸申,致堕恶道。

粗细繁简,各有妙处,惟离俗当远。宁可使今人骂,不可使古人笑。

细有笔力,粗有法则。神与古合,法与古离。时下“荆”、“关”,谁可语此

稀奇古怪,我法我派。一钱不值,万钱不卖。

奇怪不悖于理法,放浪不失于规矩,机趣横生,心手相应,写意画能事毕矣。

此幅成,或问余得意否余曰:“天下事大抵当局人无不得意者,自写自作,自以为是,亦人情也。”昨日友人陈鹤庄以文示余,小有訾议,鹤庄不服。余笑曰:“人苦不自知,譬气泄时,从无自掩其鼻者。”鹤庄大笑而去。

古人写意画多用浓墨,以纸色易变,着墨太淡,十数年后笔墨皆为纸色所掩,不可不知。

近人诗曰:“画好时防俗手题。”古人佳画往往被俗手题坏。真大恨事。

五代前无水墨画,五代后虽有用纯墨作画者,粗笔则竟用浓墨,细笔亦必由淡而浓,至精神饱满,气味醇厚而后已。不似今人但以淡墨一扫了事,谓之乾净,然乎否乎?

昔王僧虔云:“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古人。”画亦然。今人但以形质论画,有擅名一世,不知何谓神采者。余自龆龀学画几三十年,于古人神采之妙,专精求之,形质相兼,则吾未能信也。

明娄坚尝言:“字画小技耳。然而不精研则心与法不相入,何由通微?不积习则手与心不相应,何由造妙?师法须高,骨力须重,已识其源,虽师心而暗和,强摹其迹,纵肖貌而实乖。”余欲以此数语,持赠留心绘事者。

古名家笔墨夙有天工。余九岁学画雪竹,山阴鲁南台先生见之云:“姿格清劲,但须秃笔五百枚,自可超神入画。”今三十一年矣,秃笔何止五百枚,然而神化之境,如海上三山,犹望而不可即也,何也?天分不及也。

昔鲁南台先生曰:“写意画非精熟工笔则漫无法则,尤必神行气中,笔忌平庸,墨求生动。攻性兼到,能放能收,庶几随手万变,意到笔随。但知收而不知放,纵精熟工笔,不可与言写意。”

昔人论书只学一家,学成不过为人作奴婢。集众长归于我,斯为大成,画亦然。然集众长亦必登楼十年。天姿高敏,似乎较易,易亦得七八年也。

写意画唐人始为之,机不畅则趣不生,一着意往往心手相戾。此扇因某先生笔墨颇工,班门之斧,惟恐不中绳墨,遂无一笔如法。

画法最忌甜,甜则俗,甜则软,俗已难耐,况软耶?

尝论书画有离纸、镇纸两法。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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