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画论类编 - 第2部分

作者:【暂缺】 【58,743】字 目 录

求奇求工,皆画弊也,妙处总在无意得之,一着意象,便落第二乘矣。于苍莽横逸中,贵有神闲气静之致。

下笔游移便软弱,构局游移便散漫,惟能与古人争衡,则有断制。独来独往,运用在心,自足压倒一切。

画有天趣,当神气闲暇之时,一切烦事皆可不撄吾虑。心忘乎手,手忘乎心,必有佳作。若心绪恶劣,诸务冗繁。强而为之,有颓然欲卧而已。

画乃天生就一种人,岂可学而至?盖学必有绳墨,便死于绳墨中矣。试观师沈、文、六如者,不但不及其师,即与师无异,亦一沈、文、六如而已。今之学朱昂之、张研樵者,何尝有一人能自成家者,此以知画不可学也。必也,其以古人为师乎!

或自己能画,与善画者请论一番,各抒所见,互相砥砺,因而画理日进。时人不可师而能自得师,即三人行之意也。

画有一横一竖:横者以竖者破之,竖者以横者破之,便无一顺之弊。又气实或置路或置泉,实处皆空虚。此王鹤舟为余言之,确有至理。

画不可有习气,习气一染,魔障生焉。即如石涛、金冬心画,本非正宗,习俗所赏,悬价以待,已可怪异,而一时学之者若狂,遂成魔障。石谷画本有徇人之作,仿石谷者遂藉以谋衣食。吁!画本士大夫陶情适性之具,苟不画则亦已矣,何必作如此种种恶态?

画必孤行己意乃可自写吾胸中之邱壑,苟一徇人,非俗即熟。子久、云林、梅道人辈,其品高出一世,故其笔墨足为后世师。此其人岂肯一笔徇人?且如郑逸老、姜鹤润诸人之画,未必即抗驾古人,而物以人重,知立品不可不先也。

俗士眼必俗,断不可与论画,世间能画者寥寥,故知画者亦少。但以自娱可耳,必

为求知于世,是执途人而告之也。且画本一艺耳,人即不知何害?

画既不求名又何可求利?每见吴人画非钱不行,且视钱之多少为好丑,其鄙已甚,宜其无画也。余谓天下糊口之事尽多,何必在画石谷子画南宗者极苍莽,而以卖画故降格为之。设使当时不为谋利计,吾知其所就者远矣。且画而求售,骇俗媚俗,在所不免,鲜有不日下者,若以董、巨之笔,悬之五都之市,苍茫荒率,俗士无不厌弃之,岂复有人间价乎?

读画纪闻

清蒋骥撰

书画一体,为其有笔气也。此语为士大夫言之,如工人软弱之笔,虽布置缜密,设

色鲜明,终近乎俗。否则爪舞牙张,筋骨显露,既非正派,谬许北宗,于斯道失之远矣。

用笔用墨

临摹名人真迹,先求其用笔用墨之法。用笔须沉着而不枯滞,用墨须精彩而不粗浊。

以一树一石得其轻重疾徐之致,便可施之大幅,无不合宜。至章法之掩映,又是一番

进境,若未知执笔,漫讲章法,亦何益耶?

皴法

古人皴法,不同如书家之各立门户。其自成一体,亦可于书法中求之。如解索皴则有篆意,乱麻皴则有草意,雨点皴则有楷意,折带皴可用锐颖,斧劈皴可用退笔。王常石多稜角,如战掣体。子久皴法简淡,似飞白书,惟善会者师其宗旨而意气得焉。

章法

山水章法如作文之开合,先从大处定局,开合分明,中间细碎处,点缀而已。若从碎处积成大山,必至失势。

布置章法胸中以有胆识为主。书法论有云:“意在笔先。”作画亦然。

大山平坡皆当各有勾连处,如诗文中之有钮合,为一篇之筋节脉理,必多读旧书,乃能知之。

布置树竹

松、桧、梧、竹、湖石,用巧法布置,作朻曲之状者,宜于园亭景致,不可移于大山大水。林木丛杂,不加芟柞,或苔鲜蔓衍,墅竹纷披,宜山村野店。若叠峦重嶂以平正见古茂,方为大家手笔。

浓淡

书法以浓淡分先后,树近则浓,远则淡。山亦近则浓,远则淡。然淡远之外仍可作浓墨,盖日影到处则明,不到处则黯黑,此景于早晚时游观可得见焉。

松性本直,则画者树身挺出或放纵其枝干为宜。其盘拏屈曲者,下必有山石,因其初生之时未得遂其性也。故平地之松宜直,山阿石隙之松宜曲。如悬崖倒挂,其本体必当作曲势。

枯树

秋、冬之树多枯,春、夏之树宜密。枯树排列须分层次,密树团结必得疏通。欲有层次以浓淡分之,欲其疏通以枯树插之。前人范宽、郭河阳、董北苑俱用此法。

人物屋宇

村居、亭观、人物、桥梁,为一篇之眼目。如房舍有当用正者,有当用侧者,或几面有窗牖者,或反露村居之后面者,以及亭观之高下,人物之往来,皆有一定区处,譬之真境以我置身于其地,则四面妙处皆可领略,如此方有趣味。盖古人画中人物,未尝不寓意在我。

风雨

画中有风者,其人物及山石树身皆当与风相左,惟树杪、藤梢点缀处作飘扬之致。至雨景则渍墨而成。杜工部诗:“元气淋漓障犹湿。”斯语即可为入道之门。

雪月

雪景中人物帏幔,设以淡色最有生趣,间用粉笼松梢石隙等处亦妙。雪之水与天一色,则添雪舟而水见矣。昔王思善以薄粉笼山头,其法可鉴。

月下之景宜梧桐疏竹,用墨不可浓。其章法:纸端空处宜高,见高旷绵邈之意,笼以轻烟层层相积,若布且局促,则大旨先失矣。

苔为美人簪,谓其生动为石上之饰耳。其生也大小杂乱蔓衍平铺,初无深义。若在画中,则在近处石上可作丛草,在远处大山即松柏,不可漫施。大抵点点从石缝中流出,浓淡相间,疏密相生,生意出于天然,虽突兀层崖,无飘坠委积之状,此点苔法也。

神女论

为神女写真,志在端严,不在妩媚,于端严中具一种瓌姿艳逸,如麻姑、洛神,随波上下,御风而行,自有天然态度。降而下之,论画美人,或十分面,或八九分面,半面,背面,其形有肥瘦、长短,眼有大小,眉有轻重,貌各不同,皆可有美致。惟取精于阿堵中,写得临风扬步,翩翩然若将离绢素而来下者,是为画中名手。若作妖态愁眉,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千人面目一例,此俗工恶笔,殊无足取。

品格论

神仙品格,天然殊绝,曾见王绎所画《五老图》,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根毛出肉,力健有余。作者当思此意。

衣蚊

衣纹或粗或细,或疏宕,或飘举,或整肃,意思不同,人所其知。举笔便欲笔笔周到,左右谛视,反若不足,惟前人之画舒卷离披,时若缺落而意象已得。

写照布景

画山水,山远而树近,千岩万壑浑然天成,用笔苍劲,品格最高。写照景宜山近而树速。作园林布置,人工修筑,巧妙为宗。盖行立坐卧之地,须宽绰有余。从远处作景,可以腾□布置,随人之所好,略为点缀名目,取其娱耳目悦心意耳。惟画屋宇最难,大抵上下不宜齐整,作树石俱推此意,思过半矣。今人画树枝干如人之臂指彷佛,此不知远近之法也。或画茅亭、小艇而身不能容,此不揣理也。前人论画云:“木不百数十如

人之大则木不大。”方比大小,始中程度。

颐园论画

清松年撰

天地之大,万物挺生,山川起伏,草木繁兴,此中万象缤纷,皆劳造化一番布置。世间妙景纯任自然,人欲肖形,全凭心运。其应如何下笔布局,前贤具有真传,后人亦多妙诀。不过言尚典雅,奥义莫明,遂今后学一旦悟之不爽,往往走入歧途,而泥于沾滞,转非传示后人之意。或天资少钝,又误于画虎类犬,所以学道入魔,野狐惑世,笔墨一涉恶道,必致贻笑大方,古今能作一代传人,岂易易哉!

余苦殚学力,极庶专情,悟得只有三等妙诀:一曰用笔,一曰运墨,一曰用水,再加以善辨纸性,润燥合宜,足以尽画学之蕴。更能才华颖悟,随处留心,其境多观,涵泳胸次;正如文章一道,须从佐史入门,百读烂熟,自然文思泉涌,头头是道,气机充畅,字句浏亮,取之不竭,用之常舒。凡天地间奇峰幽壑,老树长林,一一皆从一心独运。虽千幅百尺,生趣滔滔。文章之境如此,而画境亦如此也。至如临橅古人名迹固可长我学识,即或偪肖乱真,不过画学纯粹,尚非画才也。吾辈处世不可一事有我,惟作书画必须处处有我。我者何?独成一家之谓耳。此等境界全在有才,才者何?卓识高见,直超古人之上,别创一格也。如此方谓之画才。譬如古人画山作披麻皴,我能少变,克胜古人之板滞。苔点不能松活苍茫,我能笔笔灵动,此即善变之征验。种种见景生情,千变万化,如此皆画才也。仅恃临本倚傍,一旦无本,茫无主见,一笔不敢妄下,此不但无才更乏画学也。必须造化在手,心运无穷,独创一家,斯为上品。

作书喜新笔,取其锋尖齐整圆饱,善书家刚笔能用使柔,柔笔能用使刚,始为上品。作画喜用退笔,取其锋芒秃破不齐整,钩斫方有破碎老辣之笔,画方免甜熟称嫩之病。如画风筝线、船缆绳、垂钓丝、细草、小竹,又非新尖笔不可。

作画固属藉笔力传出,仍宜善用墨,善于用色。笔墨交融,一笔而成枝叶,一笔而分两色,色犹浑涵不呆,此用笔运墨到佳境矣。用墨如用色,亦须分出几种颜色,一一分布,始有墨成五色之妙。设色亦然,所谓用色如用墨,用墨如用色,则得法矣。

墨分五色,全在善为分别。设色家多用碟琖,有深者浅者,原为分别浓淡,用墨亦须如此,方见精彩。山水家之点苔最忌墨有痴呆板滞之病。善夫淡能使浓,黑能使白,仍须笔笔点入纸背,点苔之道到家矣。如画花卉、翎毛、树石以及什物,令人观之无笔墨痕,方登高品。

万物初生一点水,水为用大矣哉!作画不善用水,件件丑恶。尝论妇女姿容秀丽名曰水色,画家悟得此二字,方有进境。第一画绢要知以色连水,以水运色,提起之用法也。画生纸要知以水融色,以色融水,况瀋之用法也。二者皆赖善于用笔,始能传出真正神气,笔端一钝则入恶道矣。

皴、擦、钩、斫、丝、点六字,笔之能事也。藉色墨以助其气势精神。渲、染、烘、托四字,墨色之能事也,藉笔力以助其色泽丰韵。万语千言,不外乎用笔、用墨、用水,六字尽之矣。嗟乎,古今多少名家,被此六字劳苦半生,尚不能人人讨好,盖亦难矣,可不勉力精进以求之耶?

作画先从水墨起手,如能墨分五色,赋色之作更觉容易,其要诀尽在辨明纸绢之性。以笔运色,须一笔之内分出浓淡深浅,画花画叶,方见生动。分出两种颜色,其诀在于何处?往往画师口不能道,只令他人意会而已。此无他,仍是未能揣摩神理出来,所以不能口说也。其妙处在于笔蘸浓淡两色,施之绢上,则笔头水饱藉水融洽;施之生纸,笔头水少,藉亳端一顿捺,自然交涉浑含,似分不分之际,乃佳境也。

古今名人写意之作,真作家未有不从工笔渐渐放纵而来,愈放愈率,所谓大写意是也。正似书家入手先作精楷大字以充腕力,然后再作小楷,楷书既工,渐渐作行楷,由行楷又渐渐作草书,日久熟细,则书大草。要知古人作草书亦当笔笔送到,以缓为佳。信笔胡涂,油滑甜熟,则为字病,至于古人狂草,亦是用笔顿挫,不可任笔拉抹,春蚓秋蛇,曲曲弯弯,即称好草书,书画同源,只在善用笔而已。

临橅橅古人之书,对临不如背临。将名帖时时研读,读后背临其字,默想其神,日久贯连,往往偪肖。临画亦然。愚谓若终日对临,固能肖其面目,但恐一日无帖,则茫无把握,反被古人法度所囿,不能摆脱窠臼,竟成苦境也。王石谷荟萃诸家之大成,独创一家,斯为善临古者。临书画固贵倡真,尤贵能避其熟。所谓能放能收,收放自如,到珠圆玉润之候,未尝不可自喜。

观汉、晋、唐、宋、元、明诸大家,无不以人物为能品,画之精细到家则称神品,然人物要非学识深广,笔精墨妙,不能登峰造极。古人左图右史,本为触目惊心,非徒玩好,实有益于身心之作。或传忠孝节义,或传懿行嘉言,莫非足资观感者,断非后人图绘淫冶美丽以娱目者比也。再观古人作画,以人物为最。既创一图,亦必有题有名,然后方渐画山水。山水之中未尝不以人物点缀,揆诸古人用意皆有深心,不空作画图观耳。余不善此道,间或亦为之,究不能上窥古人之奥,邀时贤之赏。至于此道之难则少知一二,敬为同社诸友陈之。如画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