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甬道壁上摘下一面大镜子,轻轻顺着楼梯溜了下去,镜子正好停在半腰,倪永泰的举动,立刻映进了白朗宁的眼里。
“倪永泰,真有胆子吗?”白朗宁开口了。
“少罗嗦,下来受死吧。”
白朗宁手朝丁景泰一伸,喝声:“走,咱们下去。”
丁景泰怔了一下,苦脸说:“我去了岂非碍你手脚?”
“什么话,”白朗宁大刺刺说:“我要扶你站在一起,让你親眼看看他的死相。”
丁景泰嘴巴一咧,豪气顿生,扶腿站了起来,捞住白朗宁的左臂,脑袋微微一摆,说了声:“走。”
白朗宁托住丁景泰的腰身,两人一阶一阶朝下移去。
倪永泰站在厅角,瞪他两人那付狼狈像,嘴角现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两人步步小心的迈下最后一阶,挺梃站在倪永泰对面,双方相隔两丈上下,正是一决胜负的好距离。
“倪永泰,黑鹰帮六员大将,你已是最后一个,我不想赶尽杀绝,如愿逃生,快些去吧。”白朗宁知道他不是自己对手,有意放他一马。
可惜倪永泰死不领情,哇哇大叫道:“你港九这些人,怎把功夫练在嘴巴上了?凭白朗宁那小子,岂是枪王欧喜之敌?解超又岂是马秀夫的对手,唬人也要打个草稿,免得使人听得反胃。”
白朗宁笑笑,说:“倪永泰,你知道我是那个?”
倪永泰微微一惊,说:“难道……难道你是解超?”
“非也,非也。”白朗宁嘴巴说着,一旁丁景泰替他摇着脑袋。
“哦,你必是那号称港九警方第一高手的箫朋。”倪永泰自信满满的说。
“不对,不对,还差一点点。”白朗宁跟他逗上了。
“不可能,不可能。”倪永泰的脸拉得比鬼还难看,比马还长。
“你为什么不说他是左手快枪何武呢?”丁景泰的兴趣也来了。
“对。”倪永泰神色一宽,说:“你一定是何武。”
“可惜他偏偏不是左手快枪,也偏偏不叫何武。”丁景泰好生得意啊。
“懒得跟你们罗嗉,报上名来领死吧。”倪永泰终于沉不住气了。
“杀欧喜比吃豆腐还轻松的白朗宁。”白朗宁一字一顿的说。
“你……你吹牛。欧喜那十分之八秒的枪法,岂是你港九人手破得了的?”
“抱歉,本人刚好十分之七秒。”
“拔、还?”
“拔、扣、还。”
倪永泰不由自主地朝后缩了一步。
“怎样?”白朗宁兜着嘴角,问:“还要比么?”
倪永泰紧咬着嘴chún,目不转瞬地虎视白朗宁。
“我劝你还是回去算啦,何必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倪永泰又是一惊,下意识瞟瞟自己的胸都,还以为避弹护胸露了出来。
“倪永泰,最后的机会,走不走随你。”
倪永泰腰身一驼,肩膀也塌了,有气无力说:“走就走吧。”
丁景泰脑袋一仰,还没笑出声音,已感到肩下一阵剌痛,身子不由自主朝下弯去。
白朗宁的肩膀被丁景泰压得微微一沉,立刻发觉情势不对,根本无须思虑,手枪已然飞闪出来。
“砰,砰,哗啦。”
倪永泰紧握着吐烟的短枪,身形接连倒冲几步,正好倚在墙角上。眉心已经多了个小[dòng],一条血蛇破洞奔出,延脸直落而下,身子也擦壁慢慢滑倒在地上。
白朗宁回首望去,那楼阶间的大镜子,早被枪弹打得稀烂。
(八)
时过子夜,风雨皆停,北角也静了下来,静得犹如一池死水。
白朗宁说将丁景泰送上救护车,安步当车朝回程慢慢踱去。
沉寂的北角大街,忽然被一阵汽车声响划破,刺眼的车灯,直对着白朗宁射来。
只瞧那对车灯,白朗宁已然知道是林大小姐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他身边,一阵悦耳的圆舞曲,从车厢中冉冉传进他的耳里。
林雅兰的俏脸,像朵盛开玫瑰般探出窗口,操着柔腻腻的腔调,轻声呼唤:“白朗宁,快些上来。”
“这么晚还出来干吗?”
林雅兰身子朝里挪挪,嬌滴滴说:“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那付嬌媚的神韵和语气,正像太太对先生说话一般。
白朗宁微微一笑,坐上驾驶座位,徐徐将车子驶离北角。
“白朗宁,谢谢你救了我。”
“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啊,”林雅兰双臂一伸,开心地叫着:“今后再也不必东躲西藏了,多好。”
“海阔天空,任你飞翔。”
“不,”林雅兰粉首枕在白朗宁肩上,柔情万缕说:“只要常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
车子正好驶过避风塘,白朗宁高声喝问:“解超伤势如何?”
船上立刻有人应声了:“保住了,白朗宁,谢谢你。”
白朗宁抬手一挥,继续朝前驶去。
“白朗宁。”林雅兰轻轻拂着他凌乱的头发,“拜托你,娶我吧。”
白朗宁车子一刹,正好停在一片大厦前面。
“看,”白朗宁指指对面的新建高楼,悠悠说:“这本是移山填海的梨园山,现在已经建起摩天大厦了。”
“我知道。”
“有件事,你不会知道。”
“什么事?”
“七年之前,我曾在这儿从早挖到晚,每月所获,不过区区百多元港纸,勉强仅够维持个人的温饱。”
白朗宁瞧着林雅兰充满惊奇的脸色,继续说:“没想到连这口苦饭碗,最后也被人挤掉,当时我被环境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混进黑社会里,整天帮人保镖、打架、讨债、吓人,虽然没做下什么大案,却也干了不少令人齿冷的勾当,说起来真教人惭愧。”
“英雄不怕出身低,以前爸爸曾经说过;世界上的伟大人物,十九都由贫苦奋斗起家,只要你一心向上,还谈那些历史陈迹干吗?”
“我只是告诉你,凭我这种环境和出身,若能获得你大小姐青眯,正如平步登云,是何等荣幸的事。”
“别这么说嘛。”林雅兰拼命挤在白朗宁身旁,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
“唉。”白朗宁一声叹息,车子又开动了。
林雅兰慢慢抬起她那美艳的俏险,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好像迫切等待着他的答覆一般。
“你是个亿万富豪的千金小姐,我却穷得身无立锥之地,你是个纯洁无邪的少女,而我却是个满身罪恶的流浪儿,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相距太悬殊了。”
“人家不在乎嘛。”林雅兰急声高喊着。
“你不在乎,我却在乎。”
林雅兰急得眼泪都滴了下来,紧抓着白朗宁的手臂,不停地摇撼着:“我不管,我不管。”
“雅兰,”白朗宁又将车身刹住,面朝林雅兰的泪脸说:“结婚要白头偕老,比不得买个洋娃娃,喜欢拿起来抱抱,厌了便随手抛弃,这事情儿戏不得,不管是不行。”
“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爱上了你!真的看上了你,一点都不假。”
“雅兰,这些年来你接触的人和事都太少了,如果你能海阔天空的飞翔一番,一定可以增进很多知识,见到很多理想的男人,那时你就不会对我如此盲目崇拜了。”
“白朗宁,”林雅兰不要命的抱住他,呜咽着说:“我虽不太懂事,见过的男人却太多了,我对你绝非盲目崇拜,打从第一眼就偷偷爱上了你,三十天来,对你的爱情一天比一天深,如今已深得再也离不开你,没有你几乎一分钟也活不下去了。”
白朗宁扯开窗门,做了几次深呼吸,冷静的说:“就算你的爱情绝对真实,也不必急着非马上出嫁不可,难道短短的两年也等不及么?”
“为什么一定要拖延两年呢?”
“让大家都有个冷静考虑的机会,也多少可以把两人悬殊的地位拉近一些。”
“妤,只要你不开溜,两年就两年。”
“也许在这两年中,你已经碰到更值得垂爱的男人了。”
“绝对不会的。”林雅兰坚决地摇摇头:“倒是你这人,实在教人有些放心不下。”
白朗宁听得呵呵一笑,林雅兰直起身子,认真说:“白朗宁,我先警告你,如果两年后你不乖乖回来报到,到时我一定雇用成千成万的枪手,闹得你雞犬不宁。”
白朗宁倒抽了口冷气,急忙推门跳下车去。
“上那去?”
“回家。”
“你……你的职责还没完呢。”
“辞职了。”
“干得蛮好,为什么辞掉?”
“功成身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傻瓜,七万块一个月的差事不好找哇。”
“非份之财不取,这就是白朗宁。”
林雅兰默然怔了一会,挥手说:“由你去吧,只是别忘了两年之约。”
白朗宁应了一声,道声再见,回身匆匆走了。
林雅兰遥望着那使她神魂颠倒的背影,泪珠成串洒了下来。
忽然,她想起一句重要的话忘了问他,急急倒车追赶上去。
“白朗宁,白朗宁。”
白朗宁停下脚步吃惊地回望着她。
“白朗宁,你也真的爱我么?”林雅兰担心的问。
“你以为我真是只白朗宁么?”
林雅兰满意的笑了,拭乾眼泪,玉足在油门上使劲一点,车子如飞的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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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朗宁又回到那条陋巷,又踏上那条楼梯。
奇怪,楼梯为什么不响了?白朗宁上去仔细一看,房门已经下锁,玻璃也安装上了。
房租明明付到年底,难道她提前转租了出去?
“二房东,二房东。”白朗宁打开喉咙大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房东从楼角闪了出来。
“王太太,这房子……”
“修好了,那位张小姐一再交代,限我今天一定完工,你果然回来了。”
白朗宁楞楞地接过钥匙,问:“这些钱……”
“张小姐替你送来的钱已经足够,说不定还有多呢,改天再仔细算过。”
白朗宁送走二房东,开开房门,扭亮电灯一瞧,忍不住笑了。
房里已然粉刷一新,桌椅床柜收拾的整整齐齐,床头灯下,书桌左角,墙壁四周,尽是漂亮女人的照片,张数虽多,人却是一个——张佩玉。
白朗宁看得不断摇头,笑声自语:“这丫头的名堂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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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朗宁浴洗完毕,老毛病来了,换上套衣服,不由自主的朝飞达走去,好像不到依露面前转转,便睡不安寝似的。
已经三点多了,夜风凉如潭水,路上行人早已绝迹。
白朗宁匆匆赶到飞达,依露刚刚把大门关好。
“喝酒,喝酒。”白朗宁捶门大喊。
“打烊了,明天再来。”依露的声音。
“老板娘,”一名酒保说:“这声音有点像白朗宁。”
“管他白朗宁、左轮、还是零点四五,不卖就是不卖。”依露大概太累了。
“不卖算了。”白朗宁叫了一声,回头就走。
“啊哟,”依露惊声说:“真的是白朗宁。”
马上里门、外们、铜门、铁门齐开,依露一阵风似的奔了出来。
“白朗宁,白朗宁,白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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