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的话剧 - 战地演剧观感

作者: 宋之的4,662】字 目 录

演过的剧能继续不断的演出的又是绝对的少数。时间限制了他们,客观环境之变迁也限制了他们。

我们似乎应该考虑考虑这“下锅”的问题。因为菜倘“出锅”便是今后全国演剧运动的主力。若干军事上的负责人苦着脸向我要求:“我们最需要的,是编剧、导演人才。”这样的人才之适当的分配,在现在,是急需的。

谈到剧本,便使我们想到了普遍于全国的剧本荒。战地也并不例外。使我奇怪的是在战地还在演那些老的戏,《三江好》、《宣传》这类的戏在战地里还仍然“吃香”,而伪军反正这一课题却早以新的姿态在战斗的生活里出现了。我们的剧本实在的说,还没能够和实际的战斗情势配合得紧密,不,还远得很,像光未然先生的《武装宣传》以及王震之先生的《大仙堂》这类的戏,都是很难多见的了。

青年剧作者在战地还没被培植起来——虽然我也曾读过了若干本青年演剧工作者所写下的剧本。这些剧本似乎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缺点,便是偏要在真实的战斗生活里造做奇突的场面,甚至做到不合理的程度。

大家生活在那战斗的环境里,却存心忽视这种生活,以为这生活还不够刺激,太平常,于是便在活人身上加死“作料”。坏便坏在这“作料”上,因为反到与实生活游离了。我不懂《娘娘庙里》那游击小组的组员为什么要那样装腔作势,这种巧安排,实际的生活里事实上是并没有的。

记录身边的英雄,记录英雄们的战斗,大家还没有学会。反之,对于粗陋的无意义的话、句,大家却成篇累牍地写入自己的台本,一个青年在他的脚本里写一个未婚妻被敌人奸淫了的丈夫的对话:“什么,自己还没有干,倒被别人干了!”

口语的应用,在人物的对话里有着极大的功能,然而要经过锻炼,经过选择,更尖锐,更富生趣。并不是平常的无意义的甚至于愚蠢的语言之杂陈。

我相信解决战地演剧的剧本荒,还有赖于战地演剧工作者自身的写作,我不相信一个剧本的成功,全有赖于作者艺术的功劲。

今天我们需要向实际的战斗生活去学习,并且把那学习的结果写成作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与千百万好男儿共呼吸、同命运。

我庆幸着那些青年的作家,有虽然失败一次又一次,却永不灰心的态度。终有一天,他们的朴素的作品会成为千万战儿的火炬的。

晋东南一区有二百四十九个剧团。平均一个县有三十个至四十个。这些剧团的构成分子,并不单纯的局限于青年知识分子,也含着不脱离生产的农夫与农妇,包含着士兵,包含着僧人,特别是儿童。有两个剧团是最为别致的,一个是家庭剧团,为一个农家的全家——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女婿——所组织,劳作而后就排戏,逢到节日、纪念日以及农闲的日子就在十里方圆的地方内,熟人面前演出。据说效果很好,因为观众感到特别特别的亲切,另一个是属于二十几个僧人所组织,据说并不见生色。因为所演的戏既不见杰出,而在他们的行列里又没有女人。上了台,男扮女装,大和尚扮乡下小姑娘,观众也颇不习惯——虽然他们对于救国的热情是非常值得崇敬的。

这儿就接触到一个问题——乡土戏问题。这些农夫农妇以及僧人儿童,有时候虽然也用土语演话剧,但是演得很少,而大半的节目,是乡土戏。晋东南因为地形多山,交通不便,所以同为一区的,乡土人情也就每有小异。乡间流传各种时调小曲,种类也特多,甚至有三村共一曲五村共一调的。这种乡土戏在乡间影响很大,差不多人人都能哼几句,作为劳作时以及劳作后的消遣娱乐,是和农民的生活联系得很紧密的。

而农民就演他们自己懂自己爱的这类乡土戏,不过内容却经过调整,是进步的了。当我到晋东南时,正当敌人九次围攻,战争激烈的时候,农民的生活不是大乱之后尚未安定,就是参加实际的战斗去了。所以这种乡土戏的公演,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这是非常遗憾的。但据较有研究的及看过多次演出的人说,因为乡土戏的曲调以及形式根本组织的并不严密,所以改革起来所受的拘束也就较少。今春二月,在长治曾集中了百余剧团,作大规模的竞赛公演。据说几出乡土戏,多半能博得地方民众的喜好——总之,对乡土戏的培植与倡导,是很必要的。

但却有一点,是应该十分注意的,就是所谓“培植”,所谓“倡导”是就了该地方的既成演员,该地方对于乡土戏有经验的人,并不是要我们大家——甚至于话剧演员,都来演某地方的乡土戏,甚至演来给那些地方演员看。

我所以提醒这一点,是因为我们马上便接触到了敌后演剧的又一问题——旧形式利用的问题。

我必须声明,我对于旧戏——特别是京戏——素无研究,即有所感,也不过是门外之谈。但我老实的说,我对于风行于晋东南——晋察冀边区恐亦难例外——一带的所谓旧形式的利用,有着甚深的怅惘。

关于这个问题,在壶关的时候,我曾和某剧团的朋友们辩争数小时,而终无结果。

我们争论的几个基本问题:第一,是我觉得由于我看戏的结果,这所谓旧形式的利用,是下意识在逢迎着观众的嗜好,逢迎着观众的心理。我所听到的话是:“不行啊——那些戏呀(指话剧)在此地演人们不理解,受攻击,因为它不通俗,所以现在工作方式变更了,现在一切都很好,观众很欢迎。”所谓工作方式变更了,就是演了“旧瓶装新酒”的所谓新而旧的戏,或者是:“演话剧呀,不爱看,非敲起锣鼓家伙点,观众才‘接受’。”

为什么演话剧观众不接受?他的真正原因在哪里?难道所谓大众化问题就只有“旧形式的利用”这一个途径吗?假使像这样发展下去,那么,话剧运动不是根本便不能深入于民间了吗?——我的结论是恰巧和他们的实践相反的。

演话剧观众不接受,是因为所演的剧和民众之间还有着隔离:是因为我们的台本未能完全适应于民众生活的需求,是因为我们演员的语言动作为他们所不理解,是因为我们的戏不能真实的传达民众的感情。克服这一切弱点,是不是观众仍然对话剧拒绝呢?我想是绝不会的。

我们所争议的第二个基本问题:是应不应该做样子给别人看。旧形式的利用问题,我以为其主要的还在于使得所有旧形式服役于抗战这一基本观念上。特别是京剧,因为它在民间的传统的影响很大,艺术的成就也很高,所以我们更要倡导,使得一切的京剧的工作者都集中在抗战的大旗下。改革它、发扬它,使它逐渐走向康健的路。但却也并不是要人人都去演京戏。我们曾就了这问题翻来覆去谈了很久,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为什么要演得这样多呢?”

“如果你承认京剧的价值,要改革它,首先你要研究它。”

“但研究不一定要做样子给人看哪。我知道的,后方有几个人就在做这种改革工作,譬如田汉先生、欧阳予倩先生,但他们仿佛也都不作样子,仅是就了既成的旧剧演员加以指导罢了!”

“我们以为,只靠几个专家的力量是不够的,难道只有田汉、欧阳予倩才配谈这问题吗?”

我瞠目无以对。

我们所争议的第三个基本问题是所谓演剧民族化的问题。他们要向了京剧去学习,学习京剧里所谓“民族化”的诸优点,作为参考。我们姑且不论京剧里的语言动作是否是民族化,是否会有助于今日演剧的民族化;仅就了抛开现实的生活不去学,却去学死的东西这一点,也就够荒唐了。

以上所谈,概属理论问题,那么,实际怎么样呢?实际的情形还要坏。

我曾看过这类旧形式的戏之演出。我觉得,那种演法并不一定会在旧形式的利用这问题上有什么成就。一个活跃于敌后方的游击小组组员,穿着时装在舞台上扭方步,学黄天霸,根本就与实际的生活隔离的很远;而一个恐日病者因为一个小丑式的医生随手举了几本书的名字——《论新阶段》、《三民主义》等——就变为积极的抗日分子,也是彻头彻尾的概念的章法。据我看,京剧的最大优点,乃是歌与舞的谐和,而这种谐和在我们的那些戏里根本看不到,可以说破坏无遗。有的,是歌与台步之勉强的拼凑,徒增观众的滑稽感罢了。

最后,使我们深深觉得要加以改进的,是前后方,甚至于是前方与前方的彼此联络问题。后方与前方不用谈,即使在前方,大家也很少有碰面的机会。因之,许多实际的工作中发生了问题,就难得有彼此讨论、研究和批评的机会,怎样才能设法迅速的建立演剧阵营里的通信网,希望有识之士多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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