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该有多么好!”
他显出极其疲倦的样子说,“现在,只有一个阔女人才能救我。一个人总是追逐新的女人便会厌倦的,这会变得机械起来。
你瞧,问题在于我无法恋爱。我是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女人只是帮我做梦的,仅此而已。这是一种罪孽,同酗酒、抽大烟一样。我每天都得换新的女人,否则就不自在。我想得太多了,有时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我那么快就把它拔出来,这其实又是多么没意义。我干那件事完全是机械的,有时我根本不在想女人,可是突然注意到一个女人在看着我,好,得了,这一套又重新开始了。还来不及想自己在干什么我就把她带到屋里来了,连对这些女人们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把她们带到屋里,在她们屁股上拍一巴掌,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完事了。真像一场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不大喜欢法国姑娘,忍受不了她们,他说,“她们不是想赚钱就是想叫你娶她们,她们骨子里全是婊子。我情愿对付一个处女,她们还给你一点点幻想,开始还挣扎几下。”其实全一样,我们瞥了一眼那个露天咖啡座,所看到的妓女中没有一个是范诺登不曾睡过的。他站在酒吧门口把她们一一指给我看,他细致地描述她们,谈到她们的优缺点。“她们全都不够性感。”他说,接着便用双手比划,心里又想起漂亮、有趣、急不可耐地要干那件事儿的处女。
这番逻想刚刚进行了一半,他猛然打住不说了。他兴奋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给我看一个鲸鱼般大块头的女人,她正要坐到一把椅于上去。他咕噜道,“这是我的丹麦娘儿们。看见她的屁股了?丹麦式的。这娘儿们是多么喜欢干那件事儿呀!她简直是乞求我的。到这儿来……现在看看她,从这边看!看看那个屁股,好吗?硕大无比。告诉你,她趴到我身上时我双手去搂还搂不过来,她的屁股把全世界都遮住了。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进她身体里的小爬虫,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迷上她--我猜是因为她的屁股。它是那么不谐调,上面又有那么多皱褶!你无法忘掉这样一个屁股,这是实实在在的……实实在在的事实。其他女人或许会叫你厌烦,或许会给你一瞬间的幻觉,可是这个娘儿们--她的屁股!天啊,你不会忘记她的……就好像上床睡觉时身上压了一座纪念碑。”
这个丹麦娘儿们似乎叫他兴奋起来了,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光,眼珠都快要从脑袋里凸出来了。当然,一件事情使他联想起另一件。他想从这家鬼旅馆里搬出去,因为这儿的吵闹声叫他心烦。他还想写一本书,这样脑子里就有事情可想了。然而那件见鬼的工作在碍事儿。“这件鬼工作叫你浑身没劲儿!我不想写蒙帕纳斯……我想写我的生活。我的思想,我想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弄出来……听着,把那边那个娘儿们弄来!很久以前我跟她睡过,她曾在中央菜市场附近祝是个很有意思的婊子,她躺在床边上,拉起裙子。那样试过吗?还不坏。她也并不催我,只是躺着玩她的帽子,我却从容不迫地在她身上使劲儿。等我达到高潮,她好像不耐烦了--‘完事了吗?’好像这根本无所谓似的。当然啦,是无所谓,这一点我他妈的清楚极了……只是她那种冷血动物的样子……我还真有点儿喜欢……那样子很迷人,知道吗?起身去擦自己身上时她唱起来了,走出旅馆时还在唱,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她挥舞着帽子、哼着歌儿走掉了。这是能整治你的婊子!睡起来倒还不错,我想我喜爱她还要胜过我的处女呢。可跟一个对此根本无动于衷的女人睡觉是一件邪恶的事情,直叫你的血发热……”沉思了一会儿他问,“若是她有点儿感情,你能想象出她会是怎样的?”
他又说,“听着,我要你明天下午跟我一道去俱乐部……那儿有一场舞会。”
“明天不行,乔。我答应要帮卡尔帮到底……”“听我说,别管那个讨厌的家伙!我要你帮我一把,是这么回事,”--他又用双手比划开了--“我搞到了一个女人……她应允在我不上班的晚上来跟我过夜。可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住她,她有一个母亲,你知道……算是一个画家之类的货色。每一回见面她都要唠叨个没完,我想实情是当妈的吃醋了。若是我先跟这个妈睡一觉她就不会介意了,你明白这类事情……总之,我想你也许会乐意要这个妈的……她还不错……若是没有看见她女儿我自己也会考虑要她的,女儿年轻漂亮,一副水灵样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身上有一股纯洁的气息……”“你听着,乔,你最好还是找别人去……”“唉,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此怎么想,我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甩掉那个老女人,我想先喝醉酒再躲开她--可我认为那年轻的不会高兴的。她俩都是缠缠绵绵的女人,从明尼苏达州还是什么地方来的。好了,明天过来叫醒我,行吗?否则我会睡过头的,另外,我要你帮我找一间房子,你知道没有人帮我。给我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找一个房间,我只有呆在这儿了……这儿,让我赊帐。你得答应帮我做这件事,我会时常给你买顿饭吃的。无论如何你得来,跟那些蠢娘儿们说话急得我要发疯,我要跟你谈谈哈夫洛夫洛克·霭理士。老天,我已把那本书找出来三个星期了,结果一次也没看过。人在这儿就跟烂掉差不多。你信不信?我从来还没有去过卢浮宫,也没有到过法兰西喜剧院。这些地方值得去吗?
不过我看这也能多多少少叫人别胡思乱想。你整天干什么来着?
不觉得无聊?为了跟女人睡觉要干什么?听我说……到这儿来。
先别走掉……我很孤独呢。你知道吗?这种状况再持续一年我就会发疯的,我一定得离开这个鬼国家,我在这儿无事可做。我明白现在在美国叫人不痛快,反正都一样……可在这儿人会疯掉的……那些下贱的蠢货整天坐着吹嘘他们的作品,所有这些人都一文臭钱不值。他们都是潦倒失意的人,这才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听着,乔,你想过家吗?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家伙……你好像还喜欢这儿。你在这儿发现什么了?但愿你能告诉我,我真心希望能不再想自己的事情。我心里乱极了……好像那儿有一个结……我知道我快要把你烦死了,可我一定得找个人谈谈。
我不能同楼上那些家伙谈……你知道那些狗东西是什么货色……都是写署名文章的人。卡尔,那个小滑头,他自私透顶了。
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可我不自私,这是有区别的。我想我是一个神经病患者,我无法不想着自己,这并不是我认为自己重要……只是我无法去想别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能爱上一个女人或许会好一些,可是我找不到一个对我感兴趣的女人。我心里乱糟糟的。你看出来了,是吗?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如果你处于我的位置怎么办?听着,我不想再强留你了,可你明早得叫醒我--一点半--怎么样?你若替我擦皮鞋,我还会多给你一点儿。还有,若有一件干净的替换衬衣,也把它带来,行吗?见鬼,那件活儿都快把我累趴下了,却连一件干净衬衣都挣不来,他们对待我们像对待一群黑鬼一样。唉,算了,见鬼!
我要去散步……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出来。别忘了,明天!”
同这个叫伊雷娜的阔女人的通信一直持续了六个多月。最近我天天都向卡尔汇报,好叫这场恋爱开始,因为在伊雷娜那方面这件事可以无限期地发展下去。最近几天来双方都写了雪片似的大批信件,我们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几乎有四十页厚,是用三种语言写的。这最后一封信是一个大杂烩;其中有旧小说的结尾,有报纸星期日增刊上摘抄下来的片言只字,有重新组织过的给劳娜和塔尼亚的旧信,还有从拉伯雷和彼脱罗尼亚作品中胡乱音译过来的片断,总之我们都把自己累坏了。最后伊雷娜决定要同这个通信人谈谈了,她终于写了一封信通知卡尔在她的旅馆里碰头。卡尔吓得屁滚尿流,给一个陌生女人写信是一码事,去拜访她、同她做爱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到赴约前最后一分钟他仍吓得发抖,我不由得想自己恐怕不得不代他去了。我们在伊雷娜住的旅馆前下了出租车,卡尔抖得很厉害,我只好先扶着他沿这条街走了一会儿。他已经喝下了两杯茴香酒,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一看到旅馆他便快垮了,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有一个又大又空、英国女人可以呆呆地在里面坐好几个钟头的大厅。为了提防卡尔溜掉,服务员打电话通报他的到来时我一直站在他身边。伊雷娜在家,正在等他。他跨进电梯时又绝望地瞥了我最后一眼,当你用绳索勒住狗的脖子时它作出的正是这种无言哀求。穿过旋转门出来,我想到了范诺登……我回旅馆去等电话,卡尔只有一小时时间,他答应在去上班前先告诉我结果如何。我又翻检了一遍我们写给她的那些信的复写件,我试图想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就是想不出。她的信写得比我们好得多,显然信是真诚的。现在他们搂在一起了,不知道卡尔还尿不尿裤子。
电话铃响了,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有点儿尖,既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很开心。他让我代他去办公室,“给那个狗杂种怎么说都行!告诉他我快死了……”“喂,卡尔……能告诉我……”“你好!你是亨利·米勒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是伊雷娜,她在问我好呢。她的声音在电话上非常悦耳……悦耳。一刹那间我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想说,“喂,伊雷娜,我认为你很美……我认为你美极了。”我想跟她说一件真实的事情,不管听起来这有多么傻,因为我现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可是不等我镇定下来卡尔又接过了听筒,扯着古怪的尖细嗓子说,“她喜欢你,乔。我把你的事全告诉她了……”在办公室里我只得替范诺登读要校对的稿子。到了休息时间他把我拉到一边,脸色阴沉沉的,很难看。
“这么说这个小滑头快死了是吗?喂,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我想他是去看那个有钱的女人了。”我平静地说。
“什么!你是说他去找她了?”他显得很激动,“喂,她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假装一无所知,他又说,“我说,你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几告诉我这件风流韵事?”
为了安慰他,我最后答应一从卡尔那儿打听到细节就全部告诉他,我自己在见到卡尔之前也急不可耐呢。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去敲他的房门,他已起床了,在抹肥皂刮胡子,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甚至看不出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阳光从敞开的窗子里倾泻进来,小鸟在吱吱叫,却不知怎么搞的,屋子比往常更加显得光秃秃的、更穷酸。地板上溅满了肥皂泡沫,架子上挂着那两条从来不曾换过的脏毛巾。不知怎么搞了,卡尔也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真叫我大惑不解。今天早上整个世界都该发生变化,不论变好变坏总得变,剧烈地变。可是卡尔却站在那儿往脸上抹肥皂,全然不动声色。
“坐下……坐在床上,”他说。“你会听到一切的……不过先等等……等一会儿。”他又开始抹肥皂,接着磨起剃刀来。他还提到水……又没有热水了。
“喂,卡尔,我现在很焦急。你如果想折磨我可以过一会儿再折磨,现在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件事……结果是好是坏?”
他从镜子前扭过身来,手里拿着刷子,朝我古怪地笑笑。
“等等!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就是说你失败了。”
他终于说话了,字斟句酌地,“不,既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对了,你在办公室替我安排好了吗?是怎样对他们讲的?”
我看出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是不可能的,待他收拾好了会告诉我的,在此之前却不会。我又躺下,一言不发,他则继续刮脸。
突然他没头没脑他说开了--起初有点儿杂乱无章,后来越来越清楚,雄辩、有力。把事情都说出来得费一番周折,不过他似乎打算要把一切都讲清楚,仿佛正在把压在良心上的一个重负卸下。他甚至又令我想起上电梯前他曾那样瞥了我一眼,他反反复复提起这一点,像是要表明一切都包含在这最后一秒钟里,像是要表明如果他有力量改变局面,他就绝不会跨出电梯。
卡尔上门时伊雷娜穿着晨衣,梳妆台上摆着一桶香槟,屋里很暗,她的声音很好听。他给我讲了屋里的全部细节,香槟酒、侍者是怎样把它打开的、酒发出的声响、她走上前来迎接他时那件晨衣又如何沙沙作响--他告诉我一切,唯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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