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項志寧,方食餅,聞令,餅墮地,絕吭而死。
許德溥,字元博,如皋人;吏部員外郎直族子也。意氣不倫,矜尚節義。聞賊陷京師,痛哭數日,寢食俱廢。後聞南都陷,亦如之。每獨居,輒哭;食必置崇禎錢於案上,祭而後食。薙髮令下,不從。一日刺四字於胸曰:不愧本朝。又刺八字於臂曰:生為明人、死為明鬼。有發其事者,執見縣令,不跪;呵之曰:若一布衣,未嘗食祿,刺則何為?答曰:曾讀數行書,不忍忘故國耳。執送巡江御史,亦不跪;御史命逮其父,乃跪曰:吾為父屈耳。御史義之,免其父,以德溥名聞。臨刑,亦直立不跪;曰:今日得見先帝,吾事畢矣。既死,於衣帶中得詩曰:非痴非醉亦非狂,今志君恩字兩行;一死甘心酬故主,謂忠謂叛任雌黃。
馬純仁,字樸公,六合諸生也。乙酉六月,純仁與同學汪匯約同死關壯繆祠。已而匯不至,純仁作銘題於橋柱,袖石投水死。其後,匯登第為湖廣知縣,謁城隍廟,儼若純仁坐殿上,遂嘔血死。
馬嘉,字六體,祁門人;壬午舉於鄉。大兵至境,縊死於先師廟。題詩云:今日衣冠從此裂,好存吾髮見先君。
方國煥,字孔文,羅田人;寓歙縣,讀書兼習醫卜。聞制下,為其孫娶婦而後自縊。曰:衰年難薙髮,留此見雙親。
張龍文,字長霖,常州諸生。制下,龍文避於鄉。降將劉良佐兵屠掠村落,見而執之;龍文面數良佐罪。良佐殺之;既而悔曰:吾枉殺一烈士。具衣冠葬焉。
嚴紹英,字與揚,無錫諸生。乙酉夏,大兵至,城無居人。後家人入室,則紹英懸樑死矣;視其遺筆,不欲削髮也。
徐澳,字瞻淇,常熟諸生。制下,澳匿窮鄉。江陰潰,自知不免;賦詩云:不欲立名垂異代,但求全節報先朝;舍生取義非難事,今日同心何寂寥?閉門自縊。
歐敬竹、石士鳳,皆武進市人也。敬竹貧無生產,浮寓城南,為人修扇;得百錢,即獨飲市中,醉則卷舌而歌。市中人皆笑之。大兵入境,下令薙髮;敬竹招鄰人與飲曰:竹與若訣,若盡我一卮。其妻從旁笑曰:子休矣;聞舊官皆作新官,又安在子?敬竹曰:此爾翁所以欲死也。竟閉戶自縊。士鳳字仲翔,略識字;無妻子,有一僕。聞敬竹死,嘆曰:後之哉。先代武進有忠義祠,祀宋姚訔、陳昭、王安節以下十三人,皆宋末守常州,城陷死節者。士鳳自裁紙為位,大書曰:明布衣石士鳳之位。納之忠義祠位次十三人下。歸市酒脯,祭其先,拜且哭。語其僕曰:吾曾以三金予鄰之鬻棺者,我死,汝收我骨。令治肴邀鄰人痛飲竟日。迨夜,潛出赴忠義祠池中死。比曉,僕號哭於市曰:主人死矣。市人共往,得其屍,池畔殮焉。烏呼!宋之亡也,訔等守城甚力,卒皆不屈以死,城內外死者百萬計;而明亡,死者僅歐、石兩市人。兩人又皆可以不死,而竟死之。悲夫!
陳宗道,字夷甫,吳江人;授徒西洞庭山。聞北京變,入淮,以策干當事;不用,遂歸。漕撫路振飛流寓洞庭,宗道讓之曰:此非公等偷閑時也。制初下,途遇剃髮者,直前罵之;為其黨所殺。
張起生,吳江醫者。提督吳勝兆至曹村,村人皆奉制,獨起生如故,斷吭而死。
林應星,字永瞻,晉江人;林說,字傅公,福清人。皆舉於鄉。應星為章平教諭,制下,自縊死。說逃於山中,七日不食而死,自誌其墓。
永嘉諸生鄒之琦、瑞安諸生鄒欽堯,皆素以名節自許。制下,之琦曰:吾聞之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今可爾耶?遂赴水死。欽堯亦沉於甌江。
葉天章,一名尚高,永嘉人;佯狂不從令。賦詩曰:安得蜉蝣易生死,猶存楚楚好衣裳。上丁祭文廟,天章入慟哭,為文以祭。其略曰:嗚呼!宗枋猶在兮,恨離離之彼忝;髮膚改毀兮,悲蓼蓼之匪莪。裸將堂上兮,何莫非先朝之彥?奔走廡下兮,又誰非聖人之徒?嗚呼!藐藐余躬兮,自分為能識君臣之螻蟻;悠悠我思兮,寧復作不識春秋之蟪蛄?太守見其文,執而笞之,下獄。五月五日,為絕命詩曰:待斟蒲酒心先醉,未浴蘭湯骨已香。飲毒卒。
朱君正,字子性,浦江諸生。壬午,東陽許都反,其偽官吳奎至浦城,欲謁孔廟;君正曰:吾先聖禮義堂,顧容賊入耶?挾匕首將往刺之。奎聞,不敢入。金華破,制下,士大夫有遠匿深山者。君正曰:死則死耳,何匿為?夜入明倫堂縊死。
劉泰兆,字方公,寧都諸生。北都之變,泰兆痛哭;賣衣為資,刊討賊檄文遍告當道,請復仇。卒無所合。丙戌,徙居釣峰;會降兵過其地,鄉人盡走,泰兆獨峨冠大袖當戶而立。兵叱曰:汝何人?曰:我大明廩生也。何不剃髮?泰兆曰:此汝輩事,可及我耶?遂攢刃殺之。
曾和應,字鶴山,臨川諸生,吏部郎亨應之弟。亨應起兵死,和應奉父入閩。丙戌閩敗,之肇慶;是冬,肇慶潰。剃髮令下,和應曰:吾死矣,髮不可毀;毀之,何以見先兄於地下乎?遂整衣冠,拜別其父,投井死。魏殷臣,字六若,寧都人。庚寅,郡兵圍城,殷臣獨不肯出;及城破,錄尸者見其髮如故。
李應開,字翔卿,寧都人。國變,棄儒服結客,士之落拓不得志者多歸之。辛卯,鎮將以勦山賊道上鄉,聞應開狀,猝揜捕,繫縣獄;召所知告之曰:李生未嘗抗兵,速薙髮,即貸死。所知以告,應開慨然曰:諸君愛吾良厚,吾非不自愛。人生旦暮,等死耳;顧婉轉求生,他日不自立,死鹿鹿中,悔晚矣。數日庭讞,應開踞地坐。鎮將呵之曰:汝何為作賊?應開曰:未也。鎮將曰:非賊何違制?應開曰:汝乃賊耳!反嗔我耶?鎮將大怒,立牽出殺之。
閩縣人趙卯者,市民也。丙戌九月,大兵入閩,士民皆從制;卯見之,撫掌大笑。人曰:子能保汝髮乎?保汝髮且喪汝頸;二者孰重?卯曰:吾自有術。保我髮,且保我頸;汝不知也。乃市酒肉,與其父母歡飲,三子侍。俟酒酣,嘆曰:髮膚受之父母,今將去之,敢忘養育恩耶?拜其父母,亦令三子拜。已乃曰:明日剃之未晚也。已見父母寢,謂其子曰:予我筆硯,爾先寢。大書於壁曰:男子趙卯不肯剃髮死。投筆,縊於中堂。家人知而解之,不及矣。
紀文疇,字南書,同安諸生;唐王徵為待詔。子許國,字石清,壬午舉人。閩亡,父子避於島中,俱不奉制。丁亥,文疇被殺,籍其家;有勸許國祝髮為僧,家可無籍也。許國曰:吾不以千金之產而易一髮也。
林化熙,字皞如,福清人。隆武授國子監博士。福州陷,避之海口鎮。大兵破海口,得化熙,欲降之;大帥問曰:吾聞海上周鶴芝脅人留髮,汝乃為所脅耶?化熙立而笑曰:人生髮膚,不能自主而受脅於人耶?若髮可脅之而留,今髮亦能脅之而剃乎?大帥怒,置之獄。明日,復降之,不可;使戮於市。過唐王朝門,趨入不去;謂刑者曰:吾明之逋臣也,當死於是。口占云:吾頭戴吾髮,吾髮表吾心;一死還天地,名義終古欽。書者誤欽為矜,化熙命改之。乃就刑。
劉國祚,永州參將。城破,匿民間。當事懸制通衢,國祚往碎之,遂見殺。
其餘以違制先後被殺者,北直隸則順天趙良玉、徐清、遵化張棟隆、沙河段煥然、保定党國賓、趙高明、真定趙治國、宣府張守煥等,山東則張從仁、韓清、辛見國、丁大樸、丁煒然、諸生田逢收、濟寧王進、蒲臺彭進常、登萊劉恆、王景明等,山西則趙體富、劉見龍、喬一洪、李鳳翀、于奮飛、諸生孔如美、崇光國、王登進、鄉官賀孟飛、朔州岳成才、柳玉首、郭鳳林、郭見等,陝西則單允昌、王耀祖、甘肅諸生呂可興等,河南則諸生高廷寶,江南則金陵陳士達、鳳陽劉鎮、劉倫、劉登仕、壽州諸生謝一魯、揚州戴學一、牛應時、胡應□、清江瞿士元、宜興諸生盧象同(字同人)、邵大宣、李有喬、崑山陸幼安、顧鐵匠、金壇木工湯士鼇,浙江則會稽茹名煥,湖廣則楊六美、張贊宇、張仲器、楊學易,江西則鄔科、諸生田時稔:此皆姓名可稽者也。惜乎!其生平無從考矣。
其間,又有流離兵刃之中,而獨全節義,抗死不違,更可尚也。
饒士柟、溫奇梧、周必顯
饒士柟,進賢諸生。戊子七月,奉其父工部主事元拱避兵於鶴山峰。元拱被執,將加刃。士柟從匿所急出,請以身代。父子并殺。溫奇梧,寧州人。乙酉,賊攻城,奉母及姊走高■〈土叚〉,中途相失;奇梧至高■〈土叚〉,而母、妹已他徙。奇梧奔尋號泣,眾止之曰:滿地皆賊,何處可尋?奇梧曰:我得見母,死無恨。卒遇賊見殺。其同邑周必顯,字宗人。乙酉十二月賊攻城,父母年老不能行;必顯曰:仲弟無嗣、季弟有子而稚,宜亟去;我有二子,當獲。有頃,賊至索金,欲刃其母;必顯執刃泣曰:苟全我親,我命奚卹?賊勿聽,碎腦決脰以死。同城諸生陳嘉容遇賊,賊持刃向其母。嘉容紿以金,母得脫;賊怒,殺之。
薛大觀
嗚呼!粵中之亡,倉皇走絕塞;從亡諸臣及文武吏,皆俯首迎附。其間能抗節不辱者少矣;況未食其祿者歟!況能率其妻子從容以就義者歟!夫南詔之墟,漢、唐所不賓;今乃有節義卓卓如是者。高皇帝詩書道德之化,洋溢蠻貊矣。即一人豈為少歟?次其傳如左。
薛大觀,字爾望,昆明人。為人尚氣節、重然諾,取予不苟。與子之瀚,並以諸生有聲。孫可望據雲南,用其私人任僎為吏、□二部,干進者如市;李定國以門客金維新掌銓政,亦如之。獨大觀父子夷然不屑。城北有龍泉觀,下臨黑龍潭,大觀移家居焉。及駕幸緬甸,士大夫多從之;大觀嘆息曰:不能背城一戰,同死社稷,顧君臣走蠻貊邦以苟活,不重可羞耶?顧之瀚曰:吾不惜七尺軀為天下明大義;汝奉母以免之。瀚曰:大人死忠,兒當死孝。大觀曰:母在,可無養耶?其母在旁顧之瀚妻曰:父子能死忠孝,吾兩人獨不能死節義乎?侍女方抱幼子,問曰:家人皆死,何以處我?大觀曰:爾能死,甚善。於是五人偕赴黑龍潭死。次日,諸屍相牽浮水上,幼子在侍女懷,兩手堅抱如故也。其次女已適人,避兵山中,相去數十里;亦同日赴水死。
余於春日敘次死義諸君子,未卒卷而輟;及冬月,乃足成之。忽陰風怒號,飛霰將集,慘慘然有鬼嘯猿啼聲。余瞿然啟戶,視之則澄月如水也。嗚呼!其諸君子之靈也然?則諸君子固赫然如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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