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功 - 平民北京探访录

作者: 陈建功15,691】字 目 录

、雨声汇成一片。

看这样子,雨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倚在人家的门框旁看人家喝酒,总觉别扭。于是便绞尽脑汁跟老头儿搭讪,一直说到问老人家喝好了酒以后,能否给剃个寸头。

“要躲雨,您就在这儿呆着,犯不着脸上挂不住,还想招儿来照顾我的买卖。”老头儿说。

“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我忙不迭地解释。“反正这儿呆着也是呆着,我这头发又该理了——只要您乐意。”

老头儿说:“我吃的就是这碗饭,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我是看您年轻轻儿的,那脑袋金贵,不瞄着‘四联’,也瞄着‘西单’,我这门脸儿小,剃不了那么金贵的脑袋。”

“嘿,老爷子,听过这么一说没有?——英雄出草莽,绝技藏深巷,我今儿还非领教领教您的手艺不可了!您喝着,您喝到后半夜去,我也等得起,雨且停不了哪!”我得承认我有点坏,成心搔老爷子痒。

“好吧,大雨天闹得,咱爷儿俩说不定还真有这缘份。”老头儿撂下酒盅,站将起来,那神气再满不在乎,也遮不住技痒难熬。

屋子中央摆着一把不知哪朝哪代的理发椅子,全系木料打制,墩墩实实,坐上去倒颇觉安全。椅子后面,排着两条漆黑油亮的趟刀布。面前是一面长仅2尺宽仅1尺的镜子。推子是手捏的。唯一的电器是一把磕得坑洼不平的铝壳吹风机。

“您这理发铺子得有年头儿了吧?”

“也就30年。过去咱哪有铺子呀,顶多了,到天桥支个布帐子。我还挑过剃头挑子串街呢!”老头儿左手捏着小梳子,手背上青筋隆起,手指却张成了兰花形,象一位五手纤纤的青。右手的袖口捋得高高的,胳膊弯儿也抬得高高的,悬腕运剪,“嚓嚓嚓”,说话的时候,仍然不错眼珠地盯着剪子,这神态活像个大书法家在运腕行笔,擘窠大书。

“您瞧,我没找错人吧!从镜子里看您这姿势,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可端不出来。”我说。

“敢情!打自民三十年我从老家出来,跟我叔学艺算起,也小五十年的了!”老头儿开始来劲儿了,他告诉我,他是河北宝低人,而宝坻、定兴,是剃头匠的“产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代代相传,都拿这手艺当饭辙,就跟三河县专出老子一样。”

“您可别拿这手艺不当回事儿!”我说。“当年那剃头挑子还留着没?白塔寺‘茶汤李’知道不?去年春节在晚报上登了一大篇呢。这不,当年的大铜壶搬到地坛庙会上去了,露了大脸啦!保不齐哪天就有人请您去表演剃头了!”

“您这话说得还真是这么个理儿!‘茶汤李’的事我也听说啦。咱不敢比人家,茶汤是啥时也有人吃啊,可口可乐喝腻了,来碗茶汤!可现而今这逛庙会的,又有谁找剃头挑子剃头啊!不过,要说表演,让不懂得者事儿的人开开眼,还真保不齐。前儿个有个老兄弟就跟我说起来啦,说闹好了明年春节咱也挑着剃头挑子上地坛喽!这不,我还真把家伙儿收拾出来了……”

老头儿把蒙在墙角一堆杂物上的那块灰塑料布揭开,我才发现,原来是一副漆上了崭新的红漆的剃头挑子。

“剃头挑子一头儿热”这句歇后语,北方人常用作单相思之类的比喻,其出显然是因为剃头挑子确实是“一头热”——挑子的前边,是一个圆形的炭炉。剃头时,剃头匠往炉上坐一铜盆,烧热备用,一头热即言此也。炭炉旁还戳着一根木杆,俗称“将军杆”,杆上部有一横架,上面挂着越刀布,也用来挂“唤头”。所谓唤头,铁制,形同巨镊。剃头匠挑挑儿过街,并不吆喝,以一铁棍从唤共中入,向外一拨,唤头即作“仓儿仓儿”之声,俗谓“报君知”。撂下担子做活儿时,报君知则到将军杆上栖身。

将军杯的顶部,通常是用来挂帽子的。不知道那些在“将军杆”上挂过帽子的人是否知……

[续平民北京探访录上一小节]道,那“将军杆”上也曾挂过示众的脑袋!史载顺治元年,多尔衮率清兵入关,曾下令关内关外兵民剃发。顺治二年,律令愈酷:“今限旬日,尽使剃发。遵依者为我民,迟疑者同逆合之寇,必行重典。”大江南北,演出了一场“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惨剧。当时的剃头匠们领了官差,挑了剃头担,逡巡于大街小巷,见没剃发的,拉来便剃,稍一反抗,就砍了头,挂在特设在剃头担的竿子上。”(夏家俊《清朝史话》)

剃头挑子的另一头,是一个红漆的梯形小柜,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柜形的凳子。柜子的抽屉里放着剃刀、木梳等工具,抽屉下面还有一个盛的小桶。顾客来了,将帽子挂在将军杯上,在小柜上落座,剃头匠会递给您一个小笸箩,您得端着它,接着为您剃下来的头发。

“身发肤,受之父母。剃了,就老大不乐意了,还满地里扔,让人踩,行吗?”老剃头匠向我解释为什么要端那个小笸箩。

“没劲没劲!”我说,“有种儿的就别剃!”

“那不掉脑袋了?”

“噢,又要对得起脑袋,又要对得起父母,所以才找了个笸箩接着,是吗?”

“那我可不清楚。反正人都说剃下的头发要是不接着,满地扔,让人给踩了,您可就得倒霉!”

我想老头儿一定是跟我聊得挺开心,所以身手不大显显,总觉得不够劲。理好了发,刮净了脸,他忽然问我,需要不需要“取取耳”。愣了一下,我明白了他说的是“掏耳朵”。早就听说过掏耳朵、剪鼻毛直至从眼睛里刎沙子,都是过去理发师们的本职,只是从未领教过就是了。

“我们管这叫‘朝阳取耳’,就是冲着太阳借光。这会儿,也只好跟电灯泡借借光啦!”老头儿把电灯泡拽过来,让我歪下脑袋,揪着我的耳朵找光。他先拿过一把小小的类乎三棱刮刀的工具,探进我的耳朵眼儿里转来转去。

“这干嘛,镟耳朵?”

“这叫铰刀。得用它先把耳毛铰干净。”

铰完了就用耳挖勺掏,掏完了把一把毛茸茸的“耳洗子”探进去,一点一点把耳朵眼儿刷干净。

“放放睡吗?”耳朵快掏完的时候,老头儿问了一句。什么叫“放睡”?闻所未闻。

“放了睡”才知道,就是推拿、按摩——没想到老剃头匠的活计里,还有这么个节目。他扯过一把小板凳,让我坐了下来,又搬过那红漆的剃头柜,坐到了我的身后。他抬起一只脚蹬在我坐的小板凳上。“靠过来!”话音没落,他已经拉着我靠在他的上了。他先抓起我的一只胳膊抡圈儿,随后又拽着这胳膊一屈一弹。没想到,奔七十的人了,手劲居然如此之大,穴位一点,疼得我直咧嘴,他却乐呵呵地说:“小伙子,放心!闪腰岔气,落枕抻筋,包好!”

“活儿”总算完了,我们爷儿俩对着喘气。

我问他收多少钱,他说只收理发钱。“5毛!”他说,“取耳、放睡,那是我高兴,练练活儿给您看看,赶明儿真能上地坛庙会表演,省得手生不是?”

我掏出钱放在老人家手上,心里想,但愿他对半年后那个地坛庙会的期待,不是“剃头挑子一头儿热”。

当铺在日本被称作“质屋”,这当然是世人皆知的。之所以扯起这个话题,是因为我在奈良的一条老街上看见的一家质屋,弥补了我在见闻上的缺憾。这座和整条老街一道被保存下来的建筑物,居然和我从旧照片上、从前人描绘里得知的中老当铺几无二致。或许这行当,这建筑在台湾也还有?反正北京是没有了,连一保留原样的建筑也没留下。因此,当我看到这窄窄的门面外那一圈高高的红漆栅栏,把质屋围成个活的牢房时,其惊喜是不言而喻的。我曾经在《老北京店铺的招幌》一书中看到过宣统二年开设于东皇城根的“阜和当”图绘,那建筑式样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清末民初时市面设施还不算拥挤,“阜和当”门外也就多了一根高耸的旗杆,近顶横着一条龙,龙头上挂下一串铜钱,铜钱下缀以红布条。这是老式当铺的幌子。这旗杆幌子在民以后也很快被拆除,而代之以更简洁实用的招幌了。

我知道,当铺门面上这近乎牢狱的栅栏,是历来传闻当铺始作俑者为囚徒的依据。据说罪犯王某在狱中为巧取同狱犯人的银钱,设“小押当”,有嗜赌者输钱情急,遂将物品半价押之,赢钱再交押金利息赎回。王犯获赦后,将“小押当”推而广之,自此当铺业兴。我曾以此传闻请教于前辈,答曰:谬传也。门外栅栏,不外乎与今日银行之栅栏门同类,为保安所需,与牢狱无涉。我由此忽然醒悟:这传闻的意义,或许不在乎真假,它传递的,是民风淳厚的北京百姓对当铺的敌意。在任侠仗义的北京人眼里,当铺是一个趁人之危挣昧心钱的所在。客情和气的北京人,同样不能容忍当铺掌柜那长腔怪调的傲慢和冷漠。在这种价值取向、人际观念的对立中,当铺那高高的栅栏,恐怕也就不能不被人和牢狱相联系了。由此我们也不难解释,为什么每逢兵荒马乱之时,所有的北京当铺都难以逃被哄抢一空的命运。

家住宣武区前孙公园胡同的丁先生,年届八旬,尽管腰佝背驼,却仍然精神抖擞,博闻强记,我所知不少旧京掌故,多得益于丁老。丁老称,当铺之为旧京平民所侧目,不仅因为它放贷坑人,而且实在也因为它自有一套鬼鬼祟祟的行为举止。进到当铺里,你会听到高过头顶的柜台那边说的是半徽半京的行话。他们把“12345678910”说作“摇按瘦扫尾料敲笨缴勺”把“同行”说作“子母绕”,把“东西”叫“端修”,把老太太叫“勒特特”,大姑娘叫“豆官妞儿”,小媳妇叫“洗玄份儿。”本来,等米下锅,臊眉耷眼地拣几样值钱的东西来押当,这对于讲头讲脸的北京人来说,已是无地自容的事,岂料这高柜台后面还叽里呱啦一通隐语黑话,不能不让人觉得是欺人不懂,当着面算计人。这无异于当面抽押当者的嘴巴。待到掌柜的甩过一个价儿来,押当者就得目瞪口呆,气得背过气去。都急等钱用,谁不想押得高一点?于是乎只有哀求、央告、通融,自尊心扫地,直到“当家的”出来敲定。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成交以后,掌柜的一边高声报帐,一边写“当票”。您当的是一件崭新的羊皮大,也被喊作“虫吃破光板老羊皮袄一件!”您当的是一枚翡翠帽正,则被喊作“硝石帽正一枚!”据当铺中人回忆,如此报帐写当票,并不是为了贬损抵押物,而是一种分类的方法。如皮毛品则以“虫吃破光板”起头,翡翠则以“硝石”起头,书画则以“烂”字起头,服以“破”字起头。大有分类学上的考虑。此说或有道理。不过,皮毛若以“皮毛”起头,书画以“书画”起头,似乎也不妨碍分类。我想,如此报帐的开创者,恐怕还是意在压低押物所值,至于以后渐成习惯,演变成分类的字头,也是很自然的事。丁老告诉我,当票拿到手中,你会发现,这当票更仿佛是一个神秘的、遍布诡计和陷阱的东西——龙飞凤舞的自造字,当铺以外的人只能如睹天书。据说入当铺学徒,学写“当字”便是第一功课。当铺自备“当字本”教材,学徒须习写熟练。当字字类乎行草,然除个别单字尚可辨识外,其他单字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了。如“裤”,写作“久”,“百”,写作“乡”,“棉”,写作“○”。等到把这些单字写到当票上,更写成了“套写”——也就是说,把“虫吃破光板”之类一气呵成,那就更进一步千缠百绕,如鬼画符一般,外人绝对看不懂了。

就这样,当铺——森严的木栅,高踞人上的柜台,傲慢的掌柜。叽里呱啦的徽音隐语对煌煌帝都子民的不恭;贬损有加的报帐对死要脸面的北京人的羞辱;鬼画符一般的当票对求贷者的嘲弄……这一切都使它们成为了平民北京的对立物。不过,北京的平民也悲哀地发现,恨它,骂它,还得求它。对于每陷窘境的老百姓来说,它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当然,终于有这么一天,当铺也悲哀地发现,自己也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物价的大起大落,使它们风雨飘摇。不管当铺如何挖空心思巧取豪夺,也无法抗拒这样的事实:物价跌落时,赎当者少,过期当物大贬其值;物价飞涨时,当铺放出的高利贷又是大贬其值。当中的经济走入40年代下半叶那一场通货膨涨的狂中的时候,当铺业也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只好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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